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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那西蜀的小国主如今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我就立刻下了决定，一刻也不耽搁地去找大哥哥，出乎意料的是，大哥哥听了我的请求，竟没有反对，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也好。他毕竟年幼，骤逢大变，你去与他说说话，或能让他安心些。只是莫要多言其他，也无需久留。他毕竟身份特殊。” 得了大哥哥的首肯，我心中一喜，忙应了声，转身便要走。 “等等，”大哥哥却又叫住了我，他从案几上拿起一小碟码得整整齐齐的松子糖，“这个带去吧，小孩子……或许会喜欢。” 将松子糖装入袋中，跟大哥哥告别，大哥哥已经又在低头批阅文书，连头都懒得抬，只丢给我个模糊的“嗯”，我心中暗道，大哥哥平日里虽威严，心思却总是这般细腻，这点倒是和舅舅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在一名士卒的带领下，七拐八弯，来到了一处比我们所居的行宫更为偏僻幽静的宫苑。此处庭院深深，树影婆娑，只是廊柱的漆色都有些斑驳，更显得萧索了几分，将大哥哥的令牌给了守卫的兵士，他验过之后便将我放了进去。 小国主被安置在一间朝南的偏殿里。殿门虚掩着，我让随行在外等候，自己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带着一股淡淡的陈旧木香。小国主正独自一人蜷缩在窗边的矮榻上，抓着一床薄被，目光呆滞地望向窗外，似乎完全没听到我进门的声音。 “小国主……”我低低地叫了他一声，那小男孩转过脸来看我，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起先是升起了一团迷雾，旋即又清晰起来，他的嘴角弯了弯，一开口竟也是字正腔圆的汉话：“你是……谢将军的妹妹姐姐……” 我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弄明白这奇怪的称呼是怎么个曲折拐弯到我头上的，明白的瞬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接着立刻敛住了笑，重整了表情，从袋中取出两粒糖来，上去递给他：“我不是谢将军的妹妹，是……是虾元帅的姑姑……我叫赵曦，来，给你糖吃。” 他拿着糖，盯了好一会儿，看我自己取了一颗往嘴里送，才慢慢地张口含上，然后又是弯弯嘴角：“谢谢你。原来这真是糖。” “不是糖是什么？”这回轮到我疑惑了。 “是毒药。”小男孩的脸上浮现出了黑雾一般的神情，他将松子糖在齿间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然后抬起头，嘴角弯起一抹奇异的、却又带着几分天真的笑意，对我说道：“好甜呀。” 我看着他，竟不觉头皮发麻，这孩子居然把糖立刻认成了毒药，他到底是在一个多吓人的地方长大的？ “为什么……你会觉得是毒药呢？”我坐到他身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小国主将最后一点松子糖咽下，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唇角残留的糖碎，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因为以前他们就是把毒下在糖里给我吃。我吃啊吃啊，就吃得腿都没有力气了，跑也跑不快……不过，我很高兴，我不想跟着那位谢将军跑了。” 嗯，至少在讨厌谢昆这一点上，我们是共同的。 但小国主这番话仍让我瞠目结舌，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孩子……才多大？十岁有吗？如今平视了看，他显得更加地瘦小孱弱，眉宇间隐隐浮着病态。 殿内一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反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 倒是小国主先开了口，他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不见了方才一闪而过的阴霾，只剩下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或者说是……认命般的淡然。他看着我，问道：“赵曦姐姐，你今日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这般老成的问话，反倒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本就是一时心血来潮，想来看看他罢，如今听到他这般令人心碎的过往，这番话哪里还说得出口，只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就是来看看你。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吗？” 小国主闻言，嘴角又弯了弯，那笑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自嘲：“我没什么好看的。害怕……也习惯了。 他这话像一根细针，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看着他瘦小的身影，心中愈发不是滋味。我想让他开心一点，想让他感受到一些真正的温暖和善意，可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小孩子都喜欢什么呢？听故事？玩游戏？可他这样的经历，寻常孩童的乐趣，对他而言恐怕早已失去了意义。 思来想去，我索性也学他一般直接，轻声问道：“那……你现在最想要什么呢？或者，有没有什么事，是我能为你做的？” 问出这话，我心中其实有些忐忑，怕他又说出什么让我无言以对的话来。 没想到，小国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双澄澈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照出了一种名为“渴望”的光芒，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想活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虽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我想让我母后，也活下去。”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在呆若木鸡结束之后，猛一把抱住了他——啊，这孩子真的好瘦，他的身上的肉合起来都不晓得能有几斤，兴许不会比一只大胖兔子重，这可是并不是缺衣少食的小国主啊。 该说什么呢？安慰？这孩子早慧得吓人，他经历过的黑暗与算计，任何不切实际的承诺和虚假的安慰，都只会显得可笑和虚伪。 最终，我只能放开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小国主……你和你母后的事，我……我做不了主。” 说出这话，我几乎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挪了挪身子，也学着我深吸了口气。 我心中不忍，连忙又急急补充道：“但是，你放心！我大哥哥，就是东楚的希南王，还有我们东楚的皇帝陛下，他们……他们都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这话我说得有些急切，也有些底气不足。毕竟，大哥哥也是希南王，皇帝……虽然是舅舅的……但终究是皇帝，他们的心思，又怎能是我可以轻易揣度的？但我只能这么说，也必须这么说，至少，要给他一丝希望。 小国主静静地听我说完，没有立刻回应。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没有了先前的激动与渴望，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着我，声音依旧细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与决绝： “赵曦姐姐，如果……如果我能拿出让你们希南王，甚至让你们东楚皇帝都动心的东西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他最后的底牌： “我能不能……用谢家的财富，来买我和我母后的性命？” 我又愣住了。 这孩子身上究竟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你……你知道谢家的财富藏在哪里？”我忍不住要问，在回去告诉大哥哥之前，我得确保这不是一场骗局。
第59章 哄孩子 第五十九章、 小国主垂下了眼睛，像是在笑，但是我却看着心里发冷，生疼，他慢慢地说：“不知道确切的，但晓得一个大概……赵曦姐姐，你听我说的对不对，你再来决定要不要信我。” 我咽了口唾沫，不觉坐正，又从袋中取出更多的糖，散在榻上，拿了一颗给他：“边吃边说，没那么苦。” “谢谢姐姐。”小国主温文有礼地把糖放进了口中，那“咯噔咯噔”声再次传了出来，他闭了闭眼睛，就着甜甜的气息，说道，“谢昆、谢将军，是东楚的将军……谢家曾经是东楚的世家，很厉害，排首位的那种，是不是？” 我点头。 如果我生父真是谢濂，那太子哥哥都得变成我侄子……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让我生出满身的鸡皮疙瘩。 “后来，谢家叛乱了，全被剿了，只有谢昆带着人马逃走。”小国主仍然闭着眼睛，“但是，谢家执掌东楚的几处盐场，这么多年下来，谢家积攒了很多很多的钱，多得数都数不完。这笔钱，没有放在东楚，可能那时候，谢家的人就想到了，家族不可能永远兴盛，总要留条退路才好。所以在……很久之前，他们就慢慢地、一点点地把钱，转移到了蜀国……啊，曾经的蜀国。” 话到这里，小国主睁开了眼睛，看着我，明明是小孩子，却露出了饱经沧桑的老者一般无奈而苦涩的笑来：“赵曦姐姐，蜀国已经没有了，完全没有了。所以，你也不要叫我小国主了，好不好？我到现在，还学不会叫自己‘本王’呢。” 我听着这话不禁“噗嗤”一声笑了，从善如流地答应：“当然好啊，不过你也得告诉我你的名字才行。” 小国主的脸上现出一丝迷惘的神色，他侧了侧头，看着像是因为太久没用自己的名字，以至于都快要遗忘，他舔了舔嘴唇，慢慢地吐出了两个字：“刘澈。”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是清澈的澈。” “刘澈，”我轻轻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很好听的名字。小澈，这么称呼你可以吗？蜀国是没了，你不是小国主了，但是刘澈……总是你。你继续说吧，谢家把钱转移到了蜀国的哪里？” 话问出口，我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忍不住开口问：“是了，小澈，你是怎么知道谢昆藏钱的地方的？他应该不会傻到直接告诉你吧？” 小国主……不，刘澈低下了头，他跟天下任何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别无二致，这让我的心一下揪紧起来，我正想硬着头皮再加上几句，说我并不是怀疑你，刘澈已然重新抬头，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哽咽着说：“赵曦姐姐，那是因为，他……他和我母、母亲谈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们从不避讳我，他们……就在我面前，说……说这些……” 话音落下，他又再次深深地把头埋在了胸前，瘦小的身体微微地发颤。 起初我还没有马上领会到刘澈话里的意思，只在想谢昆这人竟把如此机密的事情随意泄露，看来也是个糊涂人，但往深了一转念，冷不丁地寒毛直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澈，结结巴巴地问：“等等……小澈，你的意思是……孩子，你没、没……” 我“没”了两声之后彻底没了声，自个的脸颊都热乎起来，刘澈的年纪看着较我小了好些，却擦了擦眼睛，说：“是……赵曦姐姐，他们俩当着我的面……厮混。所以很多话，我都……都听到了……” 一时间间内室只剩下刘澈抽鼻子的声音，我哑然失色，目瞪口呆，怎么也转不过这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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