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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这种情况,”冷溶摇了摇头,截断了汪明水的话,不知是在对汪明水说,还是在劝自己,“没事的。” 她恍恍惚惚摇摇欲坠了大半夜,这几个字却掷地有声,汪明水不好逆着她,只能安抚地换了个说辞:“那,心里难受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这回冷溶没摇头也没吱声,也许是听进去了。 准点开车的列车并不会为站台上的欢笑悲伤容情,冷溶终于还是独自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至于汪明水,她筋疲力尽地回到酒店,几乎是一坐到空落落的床上就陷入了昏迷一般的睡眠,半梦半醒的一片狼藉中全是冷溶水墨画一般的脸,她冷冷看着汪明水,牙齿深深陷入唇肉,咬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你知道我妈妈是怎么了吗?”她机械地说,“是因为知道了你和我的事,是因为犯了心脏病。” 汪明水悚然一惊,她愣在原地,看冷溶的眼睛带上了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厌恶,浓稠的情绪几乎要流出瞳孔。 汪明水被冷溶的眼神牢牢钉在原地,她感到自己的脸上慢慢湿润起来,是谁的泪水吗? 她开始发抖,无数的字句堵在口中,窒息感将四周压缩、再压缩,几乎让她感觉自己已经被无形的丝线困守成了一枚坚固的茧。 汪明水终于承受不住,直挺挺地朝身后倒去,与此同时,她这才辨认出了冷溶眼中是什么—— 那是恨意。 汪明水倏地睁开眼睛。 方才的下坠感还在周身盘桓,窗外,一道惊雷劈开夜幕,激雨倾盆而下捶打着玻璃,拉了一半的窗帘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 她疲倦地坐起身,对着黑暗发怔,半晌,面条一般滑下床,闪电犹如坏掉的灯泡,凭借着这么点光亮,汪明水得以将大部分行李收拾好。 按理说,接下来只要再睡一晚,等到明早退房就好,可她已经过了那可怕的梦境,实在不想再面对一次,汪明水犹豫再三,终于拨通了冷溶的电话。 没接。 少顷,手机屏幕突然散发出房间里唯一的微光,叫人又喜又悲的皮卡丘叫声响起。 汪明水几乎是瞬间就按下了电话:“怎么样?妈妈的病严重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这才有了声音:“明水,是我,你在忙吗?” 是陈耳。 汪明水紧张的脊背松了下来:“没事……陈姐你说。” 陈耳叹了口气,也许她在因为刚接起电话时闹出的一点不大不小的乌龙进退维谷,然而过了一会儿,她沉重的声音还是透过无线电传进了汪明水的耳朵:“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事该不该和你们说,但,她那条命本来也是你朋友上次救下来的,我、我心里……我觉得也许还是要告诉你们一声。” 汪明水心中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什么事?陈姐,你说。” 陈耳:“杨宁,就是上次割腕那孩子,她…她过世了。” 汪明水猛然站起身,一阵晕眩。 “是因为什么?她又割腕了,还是别的、别的方法?” “都不是,”明知汪明水看不见,陈耳还是不由摇了摇头,“就是病逝,她的情况比较复杂,预期寿命本来就不长——是你们又替她抢出了半年来。” 然而毕竟只是半年。
第35章 掠影 冷溶坐在冷晓眉床边,借着月色静静端详这个被她称作母亲的女人。 形形色色的粗细管子插在冷晓眉的口鼻中,呼吸机正兢兢业业地工作,发出夜里才能听见的嗡鸣声。 在这些冰冷的机械之间,是冷晓眉高高隆起的颧骨,消瘦的脸颊,薄薄眼皮肿起来,睫毛时不时颤动着,不知是不是在做什么噩梦。 而这样的噩梦冷溶已经做了一周。 一周前,她从车站出来就一路打车到了精卫中心,正下着小雨,冷溶没有伞也无心打伞,她只把兜帽一掀,在门卫室登记过以后就三步并两步进了大厅,冷晓眉的负责医生靠在分诊台,边翻病例边等她,汪明水拉下兜帽,一声“曾大夫”后,两人一起上了电梯。 而今日约莫黄昏时,汪明水接到了曾大夫说冷晓眉已经成功脱离危险的电话,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紧跟着的是铺天盖地的萧然,这一次救回来了,再然后呢? “姑娘,你妈这个情况也有几年了。” 诊室里,曾医生叹了口气。 她已经在精卫中心干了小二十年,从见习起,带教老师就教她,干这行的最忌讳心软,人人都有苦衷,当面和背后发疯的数不胜数,大部分人住4-6周就走,医生能做的只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力,至于更多的,四十年还是六十年,谁还管得了谁呢? 只是她学艺不精,郁气多年不散,只当能叹出来一口算一口。 冷溶15岁的时候第一次带冷晓眉来,手臂上一层厚纱布,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与一旁的冷晓眉有六分相像,她就这么硬装出一副能扛事的样子,笑着对曾叶说:“大夫,我妈妈情绪好像有点不太好。” 而等到三年后,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手臂伤变成了额头伤,冷溶还是站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表情对她说:“曾大夫,这回听你的,让我妈住院。”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冷溶露出本该属于她这个年龄的茫然无措。 冷溶的声音很低:“快五年了。” 曾叶:“怪我们,她……你妈妈,撕了床单在卫生间窗户的栅栏上上吊,是我们的轮班制度和管理措施不到位,现在整个病区的独立卫生间已经全部锁住了,轮班也调整了,但是她这个情况——” 曾叶没忍心说下去。 意图自杀自伤的病人的创造力简直难以想象,有时候她甚至会怀疑,是病人们病了才这么有想象力,还是他们本来就这么有想象力,所以更容易变成病人? 一次能制止,可是两次、三次呢? 冷溶木然点了点头,慢慢说:“不怪、不怪——” 不怪冷晓眉,还是不怪医生护士?还是不怪把妈妈放在精卫中心的她自己? 冷溶:“能让我见见我妈吗?” 探视时间本来有规定,但是鉴于冷晓眉的特殊情况,科主任特批了条子,冷溶才得以在病区里留一晚。 于是,接到冷晓眉自杀消息的二十四个小时后,冷溶终于得以隔着厚重的玻璃,遥遥触碰重症监护室里的冷晓眉。 银行卡上的数字水一般流走,到了第三天,冷溶开始盘算是不是要提前找亲戚朋友们借钱的时候,冷晓眉终于离开了重症监护室,住进了普通病房。 这才有了一个又一个能够近距离靠在妈妈身边的夜。 白日里,汪明水打来电话,冷溶才发过短信报了平安,这回总算亲口和汪明水讲出冷晓眉已经脱离了危险,后续治疗跟上就好。 她能听出汪明水明显松了口气,而后带来了冯靖远的意思:期末前还是尽快回来。 金工专业的大部分必修课都将在这学期修完,而必修课均分和各类活动加分,会决定好像才刚刚进入大学、仍旧沉浸在乌托邦式的生活里不亦乐乎的学生们未来的道路。 工作、保研,还是出国? 说到底,再过一个夏天,她们也就是大三的学生了。 冯靖远是为了自己好,冷溶心里清楚,缓考不能轻易申请,且难度大部分比正常考试高得多,再加上自己缺了一部分平时分,已经是大大不利于总评成绩。 冷晓眉住在icu的几天,前前后后出去了大几万,好在底子还在,用不着冷溶现在就出门挣钱。都说研究生出来底薪会比本科高一截,院里保研的名额不少,按照冷溶一直以来的成绩,她是可以争取、也是必须争取的。 如今她二十岁,还能靠着前人的积蓄对医生说一句“您尽力救,钱我有办法”。 等到她三十岁、四十岁的时候呢? 冷晓眉自五年前发病,头一回就一个酒瓶砸下地,捏着碎片割得冷溶的小臂鲜血淋漓,五年间,冷溶自己和家里的家具、各类生活用品都已经习惯了嶙峋的生活。 冷晓眉结婚早,在糖衣炮弹和自我催眠里活了半辈子,有朝一日大厦倾倒,她选择了骗不下去自己也要骗,只决绝而不回头地一疯再疯,不愿再回头看身后的女儿一眼。 可冷溶却不得不从“双亲和睦、千娇百宠的独生女”梦境中醒来。 另一边,冯靖远托汪明水带的话也远远不止一句“期末前记得回来”。 冯靖远敲了敲大屁股电脑的“屁股”,她心烦意乱,一边对眼前毫无反应的屏幕无计可施,一边问汪明水。 “冷溶什么情况?隋莘和林一帆都说不知道,你俩关系最好,你说。” 汪明水不动声色地去看冯靖远的表情,似乎想确认她口中的“关系最好”是否有其他含义。 “她和您怎么说的?” 冯靖远停下酸痛的拳头,抬起头:“你问我还是我问你?” 汪明水并不答话,只静静看向冯靖远。 冯靖远无计可施,只能没好气地回答:“她就说她妈妈生病了。” 汪明水:“她也是这样和我说。” 冯靖远:“真的?” 汪明水:“假不了——但是老师你为什么这么着急,我看你这么急,还以为……” 冯靖远叹了口气,终于不再折腾自己搞不定的领域,视线虽然离开了电脑,火气却降不下去。 “你说为什么!数着数着就要期末了,你说你们俩什么毛病。你们寝室什么毛病!整个302是不是只有隋莘一个正儿八经上学的,你告诉我!” 冯靖远一句“我这么多年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学生这样的寝室”本来即将脱口而出,临了才反应过来汪明水就是她的第一届学生,只能悻悻止住话头,开始掰着指头“就事论事”。 “林一帆,从军训开始就动不动请假,去年小学期更不知道人飞哪儿去了,一问就是家里有事,差点被老师挂,找到我这里让我帮她求情,早干吗去了!” “再说说你和冷溶,军训一个免训一个迟到,这都是身体原因,我不说什么,可你看看你俩一来就闹出个什么事?报警,这算正当防卫是吧,行。去年,一个地震一个艾滋,一个接一个地出事,该你们上不该你们上的你俩都要上,算见义勇为是不是,也行,我就不说了——” “那说说你们的本业,上学!” “一个你,自作主张把开学推迟个把月,一个她,我行我素把假期提前个把月,都说有正当理由,我都尽可能满足了,给批了,老师那边也去帮你们斡旋了,你现在给我一句话,以后这样的事还有多少次,真当学校你们家开的!” 汪明水:“……” 她挨了冯靖远一顿数落,心情却不怎么坏,说到底,自从前一天收到冷溶发来报平安的短信,汪明水提了大半周的气一松,别说挨骂,就是别的什么也只有从善如流、自动领受的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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