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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明水力弱,林一帆大半个身体都靠在冷溶身上,教冷溶实在没有闲心再听疯话,而汪明水将这短短一句话咀嚼了一番,心里一会儿沉一会儿轻,看着林一帆醉眼朦胧,终究什么也没说。 林一帆看上去豪放不羁,却并不稀里糊涂,这大半年中提及冷溶和汪明水,言语中多有容易让人误会的部分,也许是有心试探,也许是无意道出,可无论如何,她始终秉持着“混江湖”必备、所谓“看破不说破”的原则。 而汪明水就这样在冥冥中和林一帆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回程路上,冷溶揉了揉刚才被林一帆靠僵了的肩膀,狐疑地说:“一帆刚才叽里咕噜半天什么‘人间蒸发’,是说什么呢?” 汪明水摇了摇头:“不知道,要不你明天问问?” “算了,”冷溶顿了顿,叹了口气。“蓉儿”这个外号原本就是林一帆叫开的,冷溶对此没什么想法,可在这一刻,她蓦地想起了冷百石还未离世、冷晓眉还没精神分裂时,自己坐在自家阳台摇椅上无忧无虑翻着《射雕英雄传》的场景。 “世上无人不伤心。” “这是什么意思?我就不伤心啊,”十二岁的冷溶在夕阳余晖里无忧无虑,屋里的冷晓眉吊着嗓子喊“溶溶吃饭!”冷溶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将书撂在一边,拖拖沓沓地推开了阳台门。 “来了——” 近十个年头如水逝,异乡之夜,叹息和看不见摸不着的愁苦烦恼一齐化在风里,她和书中人同时心道:“这话真对。” “……那也没什么好问的,”冷溶回过神,轻声说道。 这一天又是吃饭又是唱歌,本来心情不错,可也许是被林一帆借酒消愁的德行传染,也许单纯是因为“到了点儿”,冷溶心里渐渐浮起了一种莫名的焦虑,又不肯教汪明水看出来,便强作笑颜,转移话题道:“其实一帆要是真去那什么‘whv’,也没什么不好。” 汪明水闻言奇道:“我以为你会…嗯,很不理解这种。” 冷溶:“为什么?” 汪明水忍不住笑了:“你看你,看上去不着调,实际上均分、实习,一个也不落下,当初一听一帆的‘资源论’,马上就行动要去学生会——” “你其实完全是循规蹈矩那一套的践行者啊,”汪明水盖棺定论道。 冷溶一愣,像是从来没听到过类似的评价一般,她想了想,竟然觉得汪明水说的很有道理,明明自己从小就立志要和“书呆子”们划清界限,念书的时候最常听老师说的是“这孩子是聪明,要是再踏实一点就好了”。 然而到头来,蒙着眼睛背着身,其实手里牢牢抓着社会时钟、生怕哪一趟就赶不上的,竟然就是自己? 汪明水的声音很轻,她继续说道:“但是有没有可能,除了生命,人活着就是没那么多限制?” 冷溶慢慢醒觉,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对。” “但是你也加了条件的——‘除了生命’。” 汪明水皱起了眉,她没听出冷溶的意思,却本能地觉出不好,还没等细问,就见身旁方才还凝着的漂亮面孔在自家楼下的路灯里粲然一笑。 “好啦,怎么想这么多,有没有可能这里面就一个原因——” 汪明水不由自主地应道:“什么?” 冷溶:“钱,我是个俗人,就是喜欢钱!” 汪明水:“……” 一头扑在钱眼里的冷溶终于在四个月后项目结束的时候清算了自己的全部实习工资——两千块。 “比你们的差旅费还低,”她哭笑不得,接过汪明水的行李。 大三上学期十一,汪明水正式独立采完一个选题,从先头选题到申报、立项,前前后后磨了不知道多少关,又在乡镇蹲了半个月——这是关于县中学生高考的选题,忙完这一通,项目勉强算到了中期,后续还有一堆更麻烦的事等着她。 大三只剩下两门必修课,冷溶和汪明水也没搬回去,借口还是此前说过的“汪明水上班方便”。 正是因为大部分课程即将结束,这学期初公布的均分和排名的参考价值不言而喻。 302里,林一帆“逐梦美利坚”的计划自去年便打了水漂,打算直接投身社畜大军,汪明水意图跨保,不仅要稳住现在的成绩,还得按考研的节奏准备跨专业的专业课,隋莘毋庸置疑保研,冷溶踩在比例的边缘线上战战兢兢。 于是,好像前一天四人还能窝在小小寝室分西瓜和烤串,后一天就没了影踪,个个奔着自己的前程去了。 当初或脸熟或陌生、还在畅谈高中轶事的同学们,如今在课上院里满嘴都是这个行研那个私募,心情比k线还跌宕,鄙视链恨不得先划出西欧东亚大中华。 冷溶先前刚被工作留痕折腾得死去活来,准备略微休息两个月,谁知选修课上无意听了旁边人交头接耳的几句话,便很没出息地踏进当代青年深陷焦虑的陷阱,当天晚上回来就站在阳台上打了几十分钟的电话,学姐学长喊了一箩筐,来者不拒地求内推。 各类花式菜肴在投出简历的第二周后便再次终止,冷溶重新穿上套装,一步迈进券商深坑。 如果说上一段投行的mentor算灭绝师太,眼下这位就是岳不群加强版。 初冬,周五晚上。 冷溶哆哆嗦嗦从卫生间躬着身一步一抖走出来,汪明水急忙抓着毛巾迎上去,将那吸水布一把蒙上冷溶的头发,轻轻揉搓起来。 初见时,汪明水便注意到冷溶的头发黑得非比寻常,后来亲自摸到嗅到,甚至被这青丝扑了满脸,更是察觉到这把好头发的珍贵来,自从两人搬出来、再不用顾忌别人,但凡冷溶洗澡时汪明水在家,都要亲自上手连擦带吹,有时候吹着吹着,发丝先一步察觉主人意图搔上汪明水的脸颊,两人又莫名其妙滚到一起,也是常有的事。 今天的吹头发日程却并不像往日轻松。 晚上十点钟,冷溶是湿着衣服回来的。 今晚她们同事聚餐,汪明水是知道的,可是聚餐怎么就聚到浑身是酒、额上一道紫痕? 冷溶只说是大家玩的时候不小心,可她面色僵硬,拗出来的笑容像是街头画家两刷子搽上去的,哪里是玩到尽兴能出现的神情? 汪明水知道冷溶不愿说,便不去追问原委,只是心下担忧,手里更轻了些,生怕扯疼了她。 空气静谧异常,只有织物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冷溶的心终于在这样的熟悉感里渐渐放松下来,然而还不等她一颗心落到底,桌子上,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汪明水还没反应过来,冷溶已经一步跳下床,捏起手机,汪明水随后跟上,只见冷溶的手机屏幕上,“Matthew”几个字母不断闪烁。 冷溶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接起电话,汪明水听不清那头的“Matthew”半夜送来了什么八百里加急,只能看到冷溶不时深吸几口气,在“嗯”“好”的答应声中,电话挂断,她慢慢放下手机。 “怎么了?”汪明水紧张地问。 “没事,”冷溶勉强笑了笑,抬起手表看了一眼,小小的表盘上,指针走到了十一点半的位置。 冷溶:“工作上有点事,我……我要出去一下。” 汪明水:“这个点?就现在?” “对,”冷溶快速地点了下头,好像害怕汪明水问什么似的,极快地抓起床上还没来得及收进洗衣机、泛着酒味的旧衣服套上,又凑上前来,两张唇一触即分。 “今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心脏不好,别等我,现在就睡,知道吗?” “……好,”汪明水点点头,一句“有什么你可以和我说,咱们想办法”咽在喉咙里,她拉下衣架上的围巾,仔细给冷溶围好,伸手摸了摸冷溶的脸,又将围巾拉到耳边。 汪明水:“万事小心,打车的时候把车牌号发我。” 冷溶:“……好。” 她抓起玄关柜上的钥匙,在铁门的“咯吱”声中匆匆想到“这门轴该上油了”,随即一头扎进慢慢凝起秋露的凛夜中,顾不上还渗着水的发丝。 作者有话说: 附: “黄蓉微微一笑,道:‘从前爹爹教我念了许多词,都是什么愁啦、恨啦。我只道他念着我那去世了的妈妈,因此尽爱念这些话。今日才知在这世上,欢喜快活原只一忽儿时光,愁苦烦恼才是一辈子的事。爹爹常说:“世上无人不伤心。”这话真对!’” 金庸《射雕英雄传》
第40章 冷水 冷溶在短短二十四个小时里遭了三盆冷水。 早上一来,旁边实习生的脸色就不太好,冷溶和人家打招呼,只得了个讳莫如深的眼神,她莫名其妙落了座,还没拿出自己的水杯,沉着脸的助理风一般刮到她身旁,食指关节在木桌上敲了敲,言简意赅地甩下一句“Matthew找你”后就没了身影。 干了快三个月,冷溶已经深谙这位Matthew的尿性,只能匆匆往对方办公室赶。 进了门,正对上一张放在过去能直接去演陈世美的模版奸人脸,Matthew抬了抬下巴:“关门。” 冷溶不明所以,也许是昨晚和汪明水闹到太晚的缘故,她敏锐的神经罕见地失了灵,等她将玻璃门一合上,将将转过身,“砰”的一声,Matthew手里的皮制文件夹板画出一条两米抛物线,直直磕上了冷溶的额头—— 这种夹板前端安装了可以固定文件的磁铁,拿在手里都颇有分量,冷溶教他这么冷不丁地一砸,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捡起来,”Matthew沉声道,见冷溶还侧着脸,发丝将面颊挡了大半看不清表情,更笃定冷溶在背后没什么好脸色,一时间放大声音,又吼了一句:“捡起来!” 冷溶缓缓转过身。 上大学前,她的额头就教冷晓眉伤过,当时还要故意用长刘海遮挡,最后还是留下了若有若无的疤痕,Matthew这一砸,正好落在那道伤口附近,冷溶觉得自己的额头不仅是痛,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痒,皮肤像被烫伤了一般蜷在一起,她半是本能半是清醒地喃喃道:“需要帮你打精神病院的电话吗?” Matthew没听到冷溶的话,夹板只是先锋,要紧地还在后面,他直起腰,屁股在厚实的皮椅上挪动调整了一下,冷笑一声:“招你进来的时候,我有没有强调过不许和Ava那边的人接触?” 冷溶没说话,耳鸣渐渐远走,她的大脑好像已经恢复运转,又好像彻底脱离了这具肉身,高高飘在躯壳之外,看矫揉造作的“精英”呵斥面无表情的自己。 “我说的‘不接触’是什么意思你理解吗?不能说话,不能动作,更别说帮别人干活,你小脑萎缩了?认知水平就是这种程度?” 冷溶看见自己的嘴唇动了动,僵硬地吐出了一个名字:“A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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