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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天天和纱锭打交道——那时候,一家最少要出一个下乡知青,你两个舅舅都去了,我进厂做了女工。同组有个乡下选进来的姑娘,手脚快,人却腼腆,我那时候闹腾得很,组长看我们岁数差不多,又住一间宿舍,就教我平时多关心关心她,让她早点融入集体。” 汪明水的目光闪烁,唇翕张了一下,没说话。 “从小家里管得严,进了厂住了宿舍,我就变着法作……说得好听叫热情,说得难听就是没分寸、拎不清,”汪美林无意识转动着婚戒,声音比手上的速度更慢,“我想,组长把任务交给我,我肯定要办好了,我得证明我不是小孩,我能扛住事儿,就跟屁虫一样赖在那姑娘身边晃,吃饭一道,睡觉一道,上工一道,闲聊一道,十几岁的姑娘,个个都黏糕一样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没人觉得有什么,过了小半年,组长还特意夸了我一遭,说我‘很善于走群众路线’。” 汪明水听了进去,她头一次把“过去”和汪美林联系起来,好像自从见到汪美林起,这道瘦瘦高高的影子就从没变过,一张极淡的眉眼上隽着冷淡神色,做事却是常人难及的干脆利落,汪美林应该是这样的。 而所谓的“闹腾”、“热情”—— 汪明水从没把它们和汪美林联系到一起过。 “‘群众路线’走久了,就走出问题了,”汪美林淡淡一笑,话锋却陡然尖利起来,“小孩子没有分寸,出了事,当天就把我爸气进了三院。国营厂不会开除人,但有的是让你自己别来现眼的法子,我在病床边上哭了一周,可鼻血比眼泪还多,成缸流,大夫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担心是急性白血病,我妈被两边急得一夜白了大半头发,差点没一脖子吊死。” “然后呢?”汪明水听得心惊,脱口而出问道。 汪美林的唇角平了下来。 “后来到市院一查,不是白血病,但人着了邪一样,大病一场,床都爬不起来的时候,心里还犟着找初中同学给那姑娘递条子,怕别人乱翻乱传,就抄了一首《致橡树》,要是抓着了就说是那人抄着玩的——条子后来原样送回来了,还附一个口信。” “她说,家里还有几张嘴等着吃饭,她有个城市户口不容易,能端上铁饭碗不容易,她说她读不懂诗,让我也别读了,生病的人不该看书,白费心血。” “我怎么能被两句话就打回来?”汪美林的目光钉向汪明水眼中,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面前这个没有血缘却和她无比相像的女儿。 “我怎么能被两句话就打回来?我狠了心,提着气半夜摸出医院,要去找她理论,结果影儿都没见着,还没天亮就被厂子的门卫给扯回来了,我心里不忿,到了医院门口还不要命地扑腾,没扑腾几分钟,我妈得了消息下来了,脸色比我还难看。我从小就和她不亲,鼻血流成那样的时候,是第一次见她抹眼泪,她一向不偏心我,我不怪她,可当时我一看她,就知道她恨我——她恨上我了。我爸当晚没了,做知青的儿子回不来,近在眼前的女儿跑了,住院部一共六层,我妈上上下下喊了半小时,不见我的人。” 后来的后来,不必多说—— 当初的火烧得有多旺,眼下的灰就结得有多厚。 汪美林魂不守舍地和父亲的学生于任结了婚,行尸走肉般生了女儿,又过两年,汪玉琼刚能亮着眼睛边翻妈妈包边喊“饼饼”的时候,汪美林决绝地办了停薪留职,一个人远下南洋。 她不用再向任何人证明自己“能成事”、“能扛事”,手下上百号人前前后后捧着“汪总”这位衣食父母,奉承话说得比“您吃了吗”还自然。 “玉琼小的时候,我没功夫管她,等她大一点儿了,我想没必要管她,这孩子早慧,把自己照顾得挺合适,她性格犟,主意正,我知道她像我,她肯定不喜欢处处束手束脚,我就不要画蛇添足了。” “我没想到——” 那枚婚戒不满主人的蹂躏,终于将汪美林的无名指磨得又红又肿,不知是疼是痒,她从手指抖到手臂,忍了又忍,她终于妥协,伸出另一只手来把着这只的手腕。 汪美林看着自己面前的汪明水,年轻稚嫩的脸,眼窝都是饱满的,她去领养的时候没有任何要求,可以残疾,可以年龄大,“安静一点的就行”,汪美林礼貌地对院长说,“家里人都静,还有个姐姐上高中,太吵了不方便。” 院长见惯了领养一个女孩儿给自家心肝当“伴读”“保姆”的,只是“安静一点”,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理由。况且对方家庭结构简单,条件好,纵然她后来才发现体面的领养人的户口本上其实并没有个高中年纪的大女儿——是有些奇怪,但被领养的又有什么理由再挑剔? 然而,仅仅是单薄的“安静一点”,怎么就养出来这样一个汪明水? 和汪美林汪玉琼一模一样的神情,一模一样的个性,她甚至比汪玉琼更像是汪美林的女儿——她们一模一样地喜欢女人。 可汪玉琼也还没活到能被母亲发现喜欢什么人的年纪。 汪美林刻毒地在自己心上插了一刀,脸颊几不可见地颤抖着,仍然强撑出一个神色自若的模样,大概她一生的血和泪都在十七岁流光了,正如眼下这一场灌尽夏雨的天漏一般。 她微微一笑,看向汪明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要让你和那个女孩儿分开?是,但这只是参考意见,我不会逼你去做,我只问你,你觉得我让你们分开的原因是什么?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她放开自己仍在轻微颤抖的手臂,牢牢抓住了汪明水的手腕,逼得汪明水不得不直视她的双眼。 “明水,”汪美林平静地说,“人是懦弱的。我爸刚死的时候,我成夜地疼,我恨不得一头跳下楼,一个人是装不下这么多恨的,慢慢的,我就开始恨那个姑娘,我恨她心狠,怎么就不见我,恨她心软,为什么就要和我胡闹,我恨得睡着了都在咬牙,早上一漱口,出来的水全是带血的。” “如果,如果那个女孩儿的妈妈知道了你们的事,她能受得了吗?病到要在精神病院住着,出了事你们像疯了一样,那就不是小打小闹了,会自/伤吗?会自/杀吗?如果,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没了——” 汪明水脑中轰然作响,看着汪美林的嘴唇开开合合,残忍地吐出她最不想听见的一句话。 “那个人会恨你吗?” 作者有话说: 其实按照之前设想的timeline,妈妈应该是74年出事,《致橡树》是79年发表的,时间不太对得上,但是暂时想不到更符合时代特色的爱情诗了,所以仍然用了《致橡树》,但是还是说一下的好......
第45章 决定 冷溶带着冷晓眉回到红园二区的家时,从楼底往上一看,302的位置黑沉沉一片,没开灯。 冷溶的心顿时下沉,拉着冷晓眉的手一紧,冷晓眉并不反应,医生开足了一周分量的药,她正处于短暂平静期,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言不发。 上了楼,冷溶一手从包里翻钥匙,一手敲门,直到钥匙都翻出来,门里面仍然安安静静,不曾有半点脚步声,她心里着急,钥匙还没拔出来,攥着冷晓眉的手腕就猛然推开门:“明水!明水?” 暗色里笼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汪明水后知后觉,沉滞地站起身:“回来了——怎么没关门?” 她正要去越过冷溶拉门,却被对方冷不丁拽住:“你怎么了?” “没怎么,”汪明水摇摇头,随即察觉到自己的神情太不对劲,又憋出个笑容重复了一次,“我就……没听见。” 门锁“咔啦”一声,冷溶的眼神不曾离开汪明水片刻,一旁神游的冷晓眉却像被惊醒了一般,倏地投来目光,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汪明水满心全是白日里汪美林的话,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控制住笑容,她开了卧室兼客厅的灯,回到小方桌边,尽力柔和地说:“阿姨怎么样?” 冷溶抿了抿嘴:“挺……还好,已经拿了药,医生的意思和老家那边差不多,我打算尽快送她回去,然后再回来缓考那门课。” 她飞快回答完汪明水的问题,继而紧张地盯着对方,继续说:“你呢?不是说好我带我妈在外面吃了,让你别等我,你吃饭了吗?” 汪明水顿了顿:“没…我忘了,我想事儿太出神了,现在去吃。” 她自顾自地说完就往门口走,鞋都忘了换,又突然转过身。 “我今晚就不回来了,我——”她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说,“我妈来了。” 方才静成一尊无声对峙的雕塑的冷溶一激灵,两秒后,一步跨上前:“你——” 汪明水轻声打断了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妈来了。” 她看了一眼冷溶,目光又稠又重,隔着磨花的旧玻璃窗一般遥远。 汪明水:“我今晚到外面和我妈住,明早去帮你买票吧,证件给我,要哪天的,后天可以吗?大后天?”她自问自答,低下头飞速换了鞋,“还是后天吧,早回早安心,你也好回来缓考。” 冷溶充耳不闻,身体几乎贴到了汪明水身上:“你刚才说什么?她——” 冷溶咽回了后半句,她知道了吗?你妈妈……你是怎么想的?你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出去住,是你决定—— 冷溶从来没有把“胆小”两个字和自己挂上钩过,此刻却敏感地住了嘴,也许是怕自己一问出口,就将迎来一些绝不想听到的答案。 冷溶:“我们谈谈。” 究竟谈什么,其实她心中也一片模糊,或许是不知道,或许是不想知道。 汪明水沉默了一会儿,在冷溶的耐心即将告罄前将手触上了冷溶的脸颊。 此刻仍在下雨,冷溶和冷晓眉回来是打车到了胡同口又共擎一把白日在便利店临时买的透明伞,伞面不大,只能尽可能往冷晓眉的方向倾斜,冷溶自己的发丝脸颊肩膀被雨雾吹了一层,权当没感觉到,汪明水的指尖就落在那细腻皮肤表层的水珠上,她轻轻拭了一把,终于开口。 汪明水:“总会知道的。” 冷溶心头一颤,悬而未决的剑尖终于直直掉下来,只是她仍然不愿撒手:“我们谈——” 汪明水:“松手。” 她轻飘飘地重复了一遍,一边寻冷溶的眼睛,一边慢慢解开冷溶把在她手腕上的十指: “松手……我们都好好想想,明天买票回来谈,好吗?” 想什么? 冷溶的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想什么?想对策吗?想怎么和我分开吗? 她心知肚明现在的自己本来也做不到心平气和地“谈谈”,只能强行将纷杂混乱的大脑关机,尽力软和下来的语气仍显得僵硬无比,冷溶用尽一切力气,提醒自己要给汪明水留足余地,不能逼她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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