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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明水:“冷溶——” 面前神思恍惚的人若有预感似的抬起眼,眉心结起。 汪明水顿了顿,缓慢、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我们……你和我,就到此为止吧。” 令人窒息的寂静。 汪明水垂下眼,重复了一遍。 “到此为止吧。” 冷溶这才猛地退了一步,她像被这四个字通了电,只是她大概真的很傻,反应太慢,所以连受苦都比旁人绵长些。 她同方才的冷晓眉别无二致,原地转了一圈,双手攥成拳,脸上还有教人看了就不忍的生硬笑容。 “为什么?因为被知道了?因为你妈妈,还是因为——” 她转过身,一指无动于衷的冷晓眉。 “还是因为我妈妈?” 她几乎是语无伦次了。 “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你相信我可以处理好——” 汪明水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对方。 “生命很宝贵,”汪明水柔和而绝情地说,“有能爱的人在身边,就应该珍惜。 “可你就是我爱的人!” 冷溶断魂一般,像是质问,又像是陈情。 “你就是我爱的人。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说好了,就这样好好在一起,攒钱去不同的地方旅行,等到毕业就去夏威夷或者随便什么地方,只要是你喜欢的地方,我们要养一只黑猫,我们去结婚,你答应过我的——” 眼泪和血滴争先恐后地在越来越高的声音里匝地。 汪明水强行捺住泪滴,拼命挣出个平静声音:“杨宁死了。” 冷溶:“……什么?” “杨宁死了,去年清明的时候。” 冷溶:“那、那是我不在,我在的话一定能阻止,我能阻止一次,也能阻止第二次,现在也是这样的,你相信我!” 汪明水:“怎么阻止?她是病逝的。” 冷溶一下愣了。 半晌,她哑着声开口:“你就是因为这个?” 她机械地重复,声音越来越大:“你就是因为这个——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永远都是这样?想爱我就爱,不想爱就不爱,永远这么自私?” 她不解而绝望,认真地问:“你为什么会这样?你在床上就不这样,你在床上不是很乖的吗?” 汪明水的唇绷成一条直线,遽然站起身,绕过冷溶,蹲到了冷晓眉面前。 我在做什么? 汪明水的一半神魂不知所措,另一半冷静地开口。 “阿姨,你放心,我和你女儿已经分手了,你们明天就回家。今生今世——直到我变成鬼,都绝不再纠缠她。” 冷溶倏地转过身,差点一巴掌甩在汪明水脸上。 是谁曾经在最浓情蜜意的幻想里发誓,消毒水味也掩盖不了唇间香,说的却不是“今生今世都爱着”,而是“今生今世只做一次坏人,再往后,她要走,我就让她走”。 冷溶转过身,木然一指房门。 “你走。” 楼下,门卫大妈不情不愿开门放进风雨,眯起眼,嘟嘟囔囔地开口:“谁啊?” 面前的姑娘眼熟得很,身上脸上湿成一片,不知是哭是笑,只递过一枚钥匙。 “阿姨,我楼上302的,这是钥匙,辛苦您给房东,给租客,都行,看您方便。” 她话音刚落,将那枚钢匙往木桌子的玻璃盖板上一磕,收回手,匆匆一笑就没了身影。 唯有一句话还落在风里。 大妈哑然片刻,捏起钥匙,凑近对着台灯看,蓝白贴纸上,“302”三个数字已教雨水泡花了。 她悻悻放下钥匙,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这才反应过来那姑娘刚才说了什么。 “人还是该听劝,这房子……风水确实不好。”
第47章 成灰 汪明水浑身湿得能拧出半脸盆水,没了魂魄一般,刚晃到巷子口,就被汪美林一把拖进了后座。 她往那硬织布的坐垫上一歪,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眼睛的刺痛。心再死,眼泪也不能是冰的,刚刚离开身体的温热液体和冰冷雨水混合,蜇得她不住扇睫毛,还顾得上露出一句半死不活的话音:“妈……把车弄湿了,没事吗?” 汪美林顿了顿,手里的纸巾拧成一团,她恍恍惚惚,好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没事。” 一句“没事”一锤定音,汪明水点了点头,再顾不上旁的。 她从下午开始起烧,等下了飞机,整个人已经红成一块烙铁,记忆在糨糊似的大脑里浮沉,只记得自己直接被抬进了医院,然后是熟悉的白色世界和消毒水味儿,等到冰凉的手指尖渐渐能动弹,整个人才算清醒过来。 她盯着密密麻麻一片黑点的塑料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明明浑身疼到不行,心里却觉得松快了些。 “就当是我的报应,”她想。 自汪明水有记忆起,深秋早春,闹上几次感冒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感冒本来就容易加重心脏和肺部负担,特别对于她这样的情况,闹出心肌炎之类的也是大有可能,因此往往是刚有了症状,当天就会出现在医院,生怕拖到严重,然而“狼来了”喊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真狼”,她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门口传来鞋跟敲击瓷砖的声音,数秒钟后,汪美林的身影出现。她刚刚去医生办公室听了一耳朵的“不良后果”,一进门,就对上了汪明水一双睁着的眼睛,她难得愣了一下,移到床边。 “大夫说你今天也该清醒了——怎么样?”汪美林斟酌着开口。 “还行,”汪明水脸色如雪,衬得那抹绯红愈加惊人。 一眼之后,数息的两相沉默里,汪明水先开了口。 “妈,”她费力抬起头,语气轻飘飘,话却很扎实,“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汪美林表情复杂地看了汪明水一眼,也许就是一周前?也许是一年、两年?还是汪明水上大学回来的第一个寒假? 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这个寡言少语到只有“都行”“都可以”的女儿渐渐学会隐瞒、拒绝,学会离经叛道到和女人谈恋爱后一声不响地在外头租了一年的房子,也许还在幻想一些别的、更惊世骇俗的事情。 一些沉浸在幸福幻觉里的人都会幻想的事情。 汪美林自从冯靖远吞吞吐吐的话语里得知汪明水在外头都干了些什么,一直以“解决”为第一要务,秉持着“不能教她走我的老弯路”的信念,先是冷静地剖出自己的心端到对方面前,又是软硬兼施、鞍前马后,果然以极高的效率达成了“解决”的目标。然而缓过这口气来,那种莫名的茫然悲哀、不敢置信才渐渐漫上心头。 就像当年知道汪玉琼的死讯时一样。 是别人不奇怪,可为什么、怎么就是在她身上发生了这种事? “行,”汪美林点了头,“那我去吃个晚饭,你自己先待着,有什么事儿按铃叫护士,我吃完了回来,陪你一小时就换护工,公司还有事儿。” 她的身影一忽儿就消失在门后,汪明水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将目光移到床头柜,没有插针的左手一点一点挪上去,取下手机。 四天过去了。 收信箱里零星几条广告,除此之外,一条冯靖远的,让她安心休息,两条林一帆的,前一条平平常常,问她要不要周末一起吃饭,后一条是隔了一夜的暴跳如雷,问怎么她和冷溶都不接电话,两条中间插一条的隋莘的,忧心忡忡,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又打开通话记录,前三天里挤满了林一帆和隋莘的几十个未接来电,今天倒是消停了,也许是从冯靖远那儿得到了什么模棱两可的消息——大概不是“你们的舍友在谈恋爱”这种,也许是亲自跑到红园二区去敲了门,再或者是冷溶回到了东八楼302也说不定。 算时间,冷溶应该送好她妈妈回来了,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缓考、什么时候搬回寝室的。她会怎么和林一帆隋莘说?怎么解释为什么回去的只有她一个? 冷溶的脸色恐怕也不会太好看,明明平时爱笑,一碰上点儿不遂心的,简直要对全世界摆脸色,让人家一看就退避三舍的,生怕一不小心把她点着—— 怎么又想到冷溶了。 汪明水艰难地压迫自己的上下眼睑,干涩的刺痛感在眼泪流出来的那一刻最明显,又在泪珠沿着面颊滑进鬓角时缓缓消失。 不要再想她了。 就像把一切行李,什么衣服首饰、书本照片都留在302一样,留下就是留下了。不要再想冷溶了。 只是,天不遂人意在她这儿一向是常事,总有人要拎着这横平竖直单薄伶仃的两个字在她面前现德行。 一个月里,林一帆断断续续发了一箩筐短信,前头还能苦口婆心地问她俩怎么了,到了后来便破口大骂,极尽所能形容冷溶现状之颠倒凄惨,隋莘见缝插针,话不多,却句句往人心窝里戳,从当年桂花香下的林家小厨说到月前的火锅聚餐,誓要将忆苦思甜贯彻到底。 汪明水一概不理。 又过了一个半月,新学期刚开始,汪明水想起来发消息告诉冯靖远自己放弃保研,对方连打数个电话,汪明水干脆关了机,可辅导员毕竟比普通同学手段多些,没过两个钟头,汪美林无奈的声音传来:“你的老师怕我自作主张用你的名义帮你放弃保研,一定要听到你的声音才相信,否则还要跑咱们家来——你给她回个电话吧,别教她着急了。” 于是,汪明水时隔两个多月,还是不得不拾起这点或许能让她再次想到冷溶的微妙联系。 相隔千里,冯靖远艰涩地开了口:“明水,你是认真要放弃保研吗?” 没等汪明水回答,她已经着急地续上了自言自语:“是不是因为你和……的事?你妈妈不让你在北城读了?还是你自己不想见她?还是什么、什么别的原因——不能因为这么点事就把自己的前途搭上,这事儿不是儿戏的,你明白吗?” 汪明水下意识摇了摇头,突然意识到对面看不到,又不由自主笑了,明天就是手术,正在禁水禁食的她没有力气,声音很小。 “不是的。没有那么多别的原因——我想跨专业,您也知道,现在想想,比起跨保,可能还是出国更适合我,所以我放弃保研,就这么简单。” 冯靖远:“……” 她攒了一肚子的腹稿突然噎在嘴里,一时有些茫然,“啊”了一声。 她本该借驴下坡,就着汪明水客观的阐述应一声“那就好”,然后官方地结束对话,把汪明水名字从保研名单上划去。 亲自和学生确认对方的选择,她尽到了一个辅导员的责任,程序上无可指摘,良心上也能说句问心无愧。 可话到嘴边,冯靖远顿了顿,只问出一句:“明水,你怪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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