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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是什么事儿,反正大家心照不宣,她没有用“你怪老师吗”,因为不愿意再给自己拿这个乔,年龄差还不到五岁,冯靖远打电话给汪美林说冷溶和汪明水的事儿的时候,总有一种在对老师告自己同学小状的错觉。 汪明水没回答,决定顾左右而言他,一口气把接下来的事儿说个清楚:“老师,报到注册的程序您帮我走一下就行,我的课是都修完了的,回头几个实践的学分认证还得麻烦您给我盯一下,毕业论文的导师我也联系了,您不用担心,下学期答辩的时候肯定出现。” 冯靖远一下被砸了个晕头转向:“……你这学期不回来学校吗?” 汪明水:“是不长期待在学校了——您不用担心,不是因为……那些事。是因为要做手术,我的病您是学校里最清楚的了,不然也不能把那事儿告诉我妈妈,您是担心我,我明白。做了手术,留在本地,复查随检都方便,中间应该会再回去一次,拿成绩单盖个章,申请学校用。” 清晰、冷静、有理有据,面面俱到。 冯靖远怔了片刻,低声应了句“好”。 她应该高兴的。自汪明水递来病例,汪美林打来电话,冯靖远提心吊胆了这几年,生怕自己刚上任就摊上人命,何况汪明水掺上冷溶,让人不放心的程度成倍上升,天晓得什么知道四川地震和两人恋爱的时候,冯靖远有多心惊胆战。 终于结束了,汪明水安安稳稳在医院和自己家待着,那毛病能治好当然最好,要是治不好出了什么事,也怪不到自己头上。何况眼下还有个萎靡不振的冷溶要看顾,她和她妈妈一样不是省油的灯。 冯靖远在一个月前还左支右绌,眼下却瞬间了却一桩心事,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可她茫然若失地挂了电话,心里口里皆是又涩又干。 汪明水果然如她所说,平稳地推进着计划。 第二天做了手术,没有病危通知书,没有一脸惋惜的医生和痛不欲生的家属,一切都平静顺利,在icu躺了两天就转入普通病房,又过了几天,渐渐清醒过来,渐渐能够说话。 汪明水在鬼门关上刻下“到此一游”,除了恶心、晕眩和轻微疼痛,竟然也没什么别的感觉。 照杨主任的意思,她的情况不算根治,但这病本来也没有根治这一回,定期复查,终身服药是免不了的,忌悲忌怒、不可劳累几个字更是要刻在心上。 而她面前那被早早截断了的、只有“十年后”“五年后”的未来终于展开了,也许是“三十年后”“四十年后”,或者仍然是“五年后”,生死之事,谁又能说得准? 两个月后,北城的初雪落了一层绒毯的时候,汪明水没告诉任何曾经的同学朋友,孤身一人回到学校打印成绩单、盖章,交上开题报告。 又过了一个多月,除夕,她亲手放了颗“金玉满堂”,五光十色喷了一地,不知和“满天星”比,哪个更好看些。 新年三月,她再次回到学校给导师看了初稿,在门口的小宾馆住了一周,边改边顺,总算差不多敲定下来。 同一个月,她收到了社会研究方向的offer。 新年五月,槐花落尽,汪明水顺利参加答辩,同组同学都不大熟悉,确认完答辩表走出院办,余光依稀看见门口靠着几个人,一个背影长吁短叹,声音很熟悉。 “答而不辩全是废话,老师直接骂,我来是为了听你说这个的吗!” “好啦一帆,答完就算。” 六月。 红横幅再次挂满校园,随处可见穿着学位服散德行的和撑着塑料纸卖鸡零狗碎小玩意的,前者志得意满,后者苦大仇深。 典礼还没开始,乱哄哄的学生们占位置的占位置,谝废话的谝废话,坐的站的全没个正形,衣袂飘飘出一片黑蓝红色。 汪明水从操场后面进来,数着区域慢慢挪到金融学院后面,院里人多专业多,一眼望过去,尽是生面孔。她犹豫再三,大喇叭里话筒第三次发出尖锐“呲啦”声时,终于捉出一个背影。 “哎同学,请问金工是在左边还是——” “汪汪!” 汪明水的手停在半空,脸上客气温柔的微笑还没来得及下去。 林一帆下意识叫了人,却几乎倒退了两步,转眼,又不敢置信地迎上前看了看:“脸不红了——莘莘!” 她改了口:“汪明水来了!” 汪明水的脸已经僵了,她眼睁睁看着队尾挤出来一个小个子大眼睛,是隋莘,至于更远处—— 她收回目光。 林一帆心中不忿,觉得方才那句下意识的“汪汪”已教气势落了下风,谁知汪明水去年一顿晚饭后就再没了人影?可要让她指责两句,又似乎找不见立场——眨眼间形销骨立到熟人都不敢认的冷溶不仅没说汪明水一个字坏话,还因为她们的愤愤不平大发雷霆了一次。 还能说什么? 隋莘一哽:“明水,怎么瘦成这样?脸色这么白?怎么没有学位服?” 汪明水摇了摇头,尽可能将目光收缩,勉强笑了笑后,声音转眼消逝在混乱里:“冯老师以为我不来了,就收库房了。” 隋莘一急:“那怎么行!一帆蓉儿刚才还说要一起拍照呢,我再去帮你问问!” 汪明水赶忙去拉隋莘的手:“不要紧,没有也——” 一个夜夜梦回的声音刺破喧闹,直直插入汪明水脑中。 “在这儿,”冷溶面无表情,递过一只写着“北城大学”的纺织袋。 众目睽睽、面面相觑里,隔着不知何时飘散的雨丝,汪明水脸上的镇静几乎要从面皮上剥下来,所有理智只够让她维持一言不发接过纺织袋的动作,一切都像被一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玻璃罐子隔开,林一帆的声音朦朦胧胧传来。 “你怎么知道她——” “我们去拍照吧。” 罐子拿开了。 刻骨铭心的身影从哈哈大笑的女孩们中间穿过,漂亮而锋利的肩膀决绝地远去,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林一帆和隋莘相顾无言,林一帆率先转身,紧跟着冷溶离开,隋莘绞着双手半天就憋出了一句话。 她拿着前1%的成绩毕业,本专业实习是少了些,可被各类奇葩家长折磨了几年,毕竟磨出了几分不卑不亢来,唯独在302几人面前时,总还是当日那个内向敏感的乡下姑娘。 “明水,我去劝她们,你别走远,一会儿大家一起拍照啊。” 汪明水不置可否,唇角安抚地勾了勾,目送隋莘瘦小的身体挤进人群。 北城大学最大的室外体育场眼下就是个大杂烩,前后四个门不断涌入高矮胖瘦女女男男,粗糙的金纸雨、彩气球,乍一听气急败坏实则欢天喜地的对话处处发生,一波一波的人潮中,唯有一个瘦削身影逆着大势、迎着越来越密集的雨点,渐渐消失在了槐枝后。 二百米外,冷溶遽然回头。 “怎么了,”一旁不知是谁的声音顺口搭了一句,“你找人?” “没什么,”冷溶转过脸,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会快速切一下明水在国外的经历然后回到重逢的时间点上,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还是画蛇添足地强调一下,本文不存在任何原型故事任何原型人物,明水出国的地点安排在新加坡只是因为和其他地方比起来作者对新加坡相对熟悉,比较容易展开剧情,仅此而已,特此说明。
第48章 如流 汪明水在当年八月踏上了异国的土地。 热带丰沛的雷雨在落地前就强势昭示了存在感,下降的飞机宛如无依的枯叶,汪明水身旁的小女孩安安静静转了四个小时魔方,却在最后关头“哇”地一声哭闹起来,年轻的母亲又哄又夸全无作用,只能无奈地指了指汪明水。 “看看旁边的大姐姐,大姐姐都不怕,宝宝要向姐姐学习的呀!” 急速而多次的失重感已经把汪明水曾经终年发红的脸变得煞白,她其实已经犹豫了数次要不要按呼唤铃,可事已至此,居然还能颤抖着冰凉的手碰了碰小姑娘的手背:“有妈妈和姐姐陪着宝宝,宝宝不怕好不好?” 小女孩眨了眨挂着泪花的睫毛,抽抽噎噎地点了头。 二十分钟后,飞机滑进跑道。 热心的年轻母亲执意要答谢汪明水这点举手之劳,非要自己来接机的丈夫把汪明水送到住处,推辞到第三次后,汪明水的行李箱还是搬上了小女孩一家银色轿车的后备厢。 路程总共不到四十分钟,女主人开朗健谈,小女孩乖巧可爱,三言两语中汪明水竟然莫名认了个校友,大汪明水十二届的甘莉和丈夫同在IT业,这次是头一回带女儿回国探亲。 “以后多多联系呀!”互换了联系方式后,甘莉帮汪明水把行李箱抬下车,挥着手地同她告别。 汪明水就这样交到了异国里的第一个朋友,在同冷溶几人相遇前,她好像在“和别人建立关系”上天生缺了一块,而今这点碎片和残缺的心脏同时补齐,一切竟容易得教人觉得荒谬。 至于两年硕士生涯,教她回想,只如一条平稳、规矩的直线,并无毫无波澜,却都像隔着一张画线的纸,并不能触到汪明水身上。 头两个月,合租的室友误设了微波炉时间,汪明水在图书馆接到了对方哭泣的电话,声称消防车已经开到了搂下,到了翻过年来的除夕,她已经和几个相熟的同学陆陆续续探索过一些周边国家,和甘莉一家人吃过两次饭,徒步过一次,又过了五个月,汪明水回了一次国,待了将将两礼拜,复检结束后匆匆离开——报社的实习开始了。 毕业后,她正式入职了本地规模最大的华语媒体,做的工作却和数年前文调社和北城实习时的完全不同,华语不是这里的主流与官方,所谓新闻、财经、生活与娱乐,归根结底只是从“娱乐”的大筐打捞一些略微正经的内容再加以粉饰包装。 耳朵里听的,眼睛里看的倒是和他年相似,只是从“投行”“基金”变成了“PR”和“CPF”。 二十七岁的生日是在国内过的,其实倒算不上正经生日,只是她难得能回国过年,就凑着把“春天里的生日”放在春节过。 汪琦没能掩饰眼里的震惊,汪潼更是惊呼出声,汪明水昔日白皙的皮肤添了一点蜜色光泽,肩发还没意识到已经脱离了湿润环境,末端仍然打着卷儿,她一进门就露出盈盈笑意,显得温柔可亲,全无曾经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模样。 “小妹真是……女大一百八十变,”汪琦喃喃道。 倘若汪琦看到身在他乡的汪明水,恐怕会更震惊一点,她在短短五年之中无师自通那种带着南洋口音的英语,讲普通话也能拗出一股不正宗地瓜腔,甚至能听懂一些客家话潮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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