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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双手,教出了二十个会算账、会看契约、不再轻易被人骗的孩子。 其中十二个是女孩。 “我也不回去了。”她抬起头,“周主事,请你转告太傅:我很感激她的好意,但我现在做的事,也很重要。这些孩子,特别是那些女孩,她们学会的每一点本事,都是将来安身立命的依仗。这比管天下账目,更让我踏实。” 周明远看看她,又看看林见月,终于明白她们是认真的。 他长叹一声,收起官凭和银子:“二位大人……不,二位东家、先生,我明白了。我会如实转告太傅。” 他起身要走,林见月叫住他:“等等。” 她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串晒干的葡萄干,和一包茶叶。 “带回去,给太傅。”她说,“葡萄是我们院子里的,茶叶是苏州本地的。告诉她,我们很好,请她放心。” 周明远接过,深深一揖:“保重。” “你也是。”陆清寒说,“好好过日子。” 送走周明远,两人回到葡萄架下,相对无言。
第20章 两百岁 那晚,两人都失眠了。 躺在床上,月光从窗纸透入,陆清寒睁着眼,听身边的林见月翻来覆去。 “你也睡不着?”她轻声问。 “嗯。”林见月转过身,面对她,“在想白天的事。” “后悔吗?” “不后悔。”林见月说,但顿了顿,“只是……有点可惜。那些图纸,那些治水的想法,我确实想实现。” 陆清寒伸手,抚平她皱起的眉头:“在这里就不能实现吗?” “能,但难。”林见月握住她的手,“民间工程,财力有限,规模也小。我想修的那种能抗百年洪水的大堤,只有朝廷才有能力建。” 沉默。 陆清寒也在想自己的事。 那些账目,那些数字,那些她曾经视为生命的“规矩”和“法度”。 在户部,她拨动的是天下钱粮;在这里,她拨动的是二十个孩子的未来。 哪个更重要? 她不知道。 “清寒。”林见月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拦你,你自己会选择回去吗?” 陆清寒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那张官凭,六品员外郎的职位,户部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册。 她又想起学堂里那些孩子的眼睛,她们学会打算盘时的笑容,还有那个叫周明的男孩说:“先生,我以后要当大掌柜,像您一样厉害。”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也许……会有一瞬间动摇。但最终,还是会选择留下。”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我是陆先生。”陆清寒侧身,看着林见月的眼睛,“在户部,我是陆主事。主事有很多,但先生的每一个学生,都只有一个先生。” 林见月笑了,将她搂进怀里:“我也是。在这里,我是林东家,我盖的每一座房子,修的每一座桥,都有我的名字。在工部,我只是无数个‘林主事’之一。” 陆清寒:“你说,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只顾自己过得好。” 林见月:“自私?我们教孩子手艺,盖房子修桥,哪点自私了?” 陆清寒:“但太傅说得对,我们的才华,本该用在更大的地方。” 林见月:“什么是‘更大的地方’?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是在为天下做事。” 陆清寒:“你真这么想?” 林见月:“真这么想。而且……我不想你再回那个吃人的地方。你在学堂笑的样子,比在户部拨算盘时好看多了。” 陆清寒鼻子一酸,把脸埋进她肩窝:“那你呢?你画那些大工程图纸时,眼睛都在发光。” “是,我喜欢画那些图。”林见月承认,“但喜欢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在工部,图纸再好,也可能被贪墨、被篡改、被束之高阁。在这里,我画的每一笔,都会变成实实在在的砖瓦木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我不想再让你受伤了。在苏州,至少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回京城……就算太傅安排得再好,也要提心吊胆。” 这话戳中了陆清寒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抬起头,吻了吻林见月的下巴:“那我们就不回。一辈子待在苏州,待到老,待到死。” “好。”林见月吻她的额头,“待到葡萄藤枯了,井水干了,我们还在一起。” 月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 两人就这样抱着,说话,沉默,再说话,直到困意终于袭来。 在睡去前,陆清寒迷迷糊糊地想: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没有绝对正确的选择,只有不后悔的坚持。 她们选择了彼此,选择了这个院子,选择了二十个孩子和两座桥。 这就够了。 十月末,苏州下了一场罕见的早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青瓦。 葡萄藤已经枯萎,褐色的藤蔓缠在架上,等待来年春天。 这天午后,陆清寒在学堂批改学生的算学作业,林见月在工坊赶制一批家具,是给附近书院订的,要在冬至前交货。 院门又被敲响。 这次的敲门声很重很急,带着官差的蛮横。 陆清寒心头一紧,放下笔,走到门边从门缝看。 果然是官差,四个,佩刀,为首的正是去年元宵节来过的那个捕头。 她深吸一口气,开门。 “陆先生。”捕头皮笑肉不笑,“打扰了。知府大人有请,请您和林东家去衙门一趟。” “何事?” “去了就知道。”捕头侧身,“请吧,别让小的为难。” 林见月从工坊出来,手里还拿着刨子:“什么事?” “衙门传唤。”陆清寒低声说,“恐怕……来者不善。”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们被“请”上马车,一路无话。到了衙门,直接被带进后堂。 知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茶。 “林砚,陆书。”他放下茶盏,“知道本官为何找你们吗?” “不知。”林见月平静回答。 知府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书,抖开:“有人举报,你们二人冒用他人身份,隐匿在苏州。你们的真实身份,是京城贪墨案在逃犯官,林见月,陆清寒。” 陆清寒感到血液瞬间冻结。 林见月却依然镇定:“大人,举报者何人?可有证据?” “举报者匿名,但证据确凿。”知府将文书推过来,“这是京城刑部发来的海捕文书,上面有你们的画像、姓名、罪状。虽然画像有些出入,但姓名、年龄、特征都对得上。” 陆清寒看向那份文书,确实是刑部的制式文书,盖着朱红大印。 画像粗糙,但能看出大概轮廓。 罪状写着:“涉嫌贪墨,案发在逃”。 “这是诬陷。”林见月声音冷了下来,“当年贪墨案,我们是揭发者,不是涉案者。此案由沈太傅亲审,早已结案。大人若不信,可去信京城询问沈太傅。” 知府笑了:“沈太傅?沈太傅三个月前已经致仕,回乡养老了。现在朝中……是另一番光景。” 这话像一记闷棍,砸在两人心上。 沈太傅致仕了? 难怪会有这份海捕文书。 朝中风向变了,有人要翻案,或者……要借机除掉她们。 “大人想如何?”林见月问。 “按律,冒用身份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在逃犯官,罪加一等。”知府眯起眼睛,“不过嘛……本官也可以网开一面。只要你们交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当年贪墨案的全部证据原件。”知府身体前倾,“李侍郎的公子托本官带句话:东西交出来,往事一笔勾销。你们继续在苏州过日子,他绝不再打扰。若不交……” 他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昭然。 原来如此。 李慎的儿子,终究不肯放过她们。 沈太傅在时,他不敢动;沈太傅一走,他立刻动手。 “我们没有证据原件。”陆清寒说,“当年都交给沈太傅了。” “撒谎!”知府拍案,“李公子说得很清楚,你们手里有备份。交出来,否则……大牢里的滋味,可不好受。” 林见月看着知府,看着他那双贪婪而残忍的眼睛,忽然笑了。 “大人,您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不就是两个犯官……” “不。”林见月打断他,“我们是能从京城贪墨案里全身而退的人。我们是能让沈太傅亲自庇护的人。我们是……能在您的衙门里,站着说话的人。” 知府脸色变了变:“你威胁本官?” “不敢。”林见月松开陆清寒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私章,“大人可认得这个?” 知府凑近一看,私章上刻着两个字:“沈印”。 沈太傅的私章。 “沈太傅虽然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林见月慢条斯理地说,“这枚私章,是她离京前给我的。她说,若有人为难我们,就亮出这枚章。见章如见人,该怎么做,对方自然明白。” 知府额头渗出冷汗。 他当然知道沈太傅的势力,就算致仕,余威犹在。 更何况,这案子本就蹊跷,两个揭发贪墨的功臣,怎么会变成在逃犯官? 但他收了李公子的钱,事情办不成,也不好交代。 正犹豫时,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大人,京城来人了!” 穿着六品官服的年轻官员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侍卫。官员很面生,但气度不凡。 “下官新任苏州通判,赵谨。”他行了一礼,目光扫过林见月和陆清寒,最后落在知府身上,“奉沈太傅手谕,前来处理一桩旧案。” 知府慌忙起身:“赵通判,这……” 赵谨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知府:“太傅虽然致仕,但对此案放心不下,特意修书一封,请大人过目。” 知府接过信,展开,越看脸色越白。 信是沈太傅亲笔,言辞温和但句句如刀:林见月、陆清寒乃朝廷功臣,当年贪墨案已结,任何人不得再以此案为由骚扰二人。若有违者,她虽致仕,仍有办法追究。 信的末尾,盖着沈太傅的私章,和林见月手中的一模一样。 知府手在发抖。 赵谨转向林见月和陆清寒,深深一揖:“二位受惊了。太傅让下官带句话:葡萄可甜?我可等着吃呢” 陆清寒眼眶一热,用力点头:“甜,很甜。” “那就好。”赵谨微笑,又对知府说,“大人,此案已明。那份海捕文书,是有人伪造刑部印信,下官会彻查。至于李公子那边……太傅已经给他在军中的上司去了信,想必他不会再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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