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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她在试图找出一些她过得不好的证据。 在北城时,梦章的日子过得非常艰难,国企出版社看似光鲜亮丽,实则上下级阶级分明,她的领导患有重度焦虑,情绪时常失控,砸键盘砸桌子,梦章的提问总是得到不耐烦的神色,再要追问,便是训斥——“张嘴之前先过脑子。” 她本就不擅与人沟通,一次两次三次,勇气耗尽,只剩疲惫。 那段时间存真刚开始接触新业务,加班熬夜,日日不回家,最忙的时候甚至在公司沙发上睡了一晚,她连饭都吃不上,一个月累瘦了六斤,实在无暇顾及梦章的状况,她想着,出版社,清闲稳定,又不加班,有什么可累的呢? 等她觉察到梦章的异常,梦章已经变成了一株枯萎的植物。 ——她的试用期没有通过。 毕业短短两个月,工作丢了,秋招结束了,应届毕业生的身份也没有了,她的自尊在一场又一场毫无回应的面试中被消耗殆尽,整个人变成沉默麻木的机器,存真与她对视,只能看到空洞憔悴的眼,深夜里仍在看那些招聘软件,看到眼眶酸痛,流下一滴疲乏的泪。 毕业后,她们迎来最萧瑟的秋,梦章困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存真无法进入她的梦,她也无法去握她的手,无法打开她的心,她知道,无事可做的茫然和永无止境的等待足以毁掉一个人,在这个仍在寻找社会身份的阶段,梦章需要的,是一个明确的解。 于是她说:“继续考研吧梦章,去读书,去做你喜欢的事,回到学校去。” 备考的时间只剩下短短两个月,时间紧迫,梦章很快搬走,住进了考研集训营,存真找了新室友,新室友在特效公司做后期,也是个没日没夜的活儿,两人睡在同一个房间,却一直没能熟络起来。 也可能是因为长大了,她并不喜欢交朋友了。 生活开始在没有梦章的状态下进行日出日落,十点上班,存真八点就要起床,只花十分钟穿衣洗漱,而后花更短的时间冲去公交站,共享单车以蛮横的姿态占据了大半个人行道,她摸索出一条曲折但人少的路线,虽然雨天会有摔跤的风险,但可以成功赶上八点半的进站列车。 耳机从卧室持续运作到公司工位,存真趴在窗边,一只胳膊被人群胁迫,嵌入两片后背之间,只好用另一只手查看信息,确保置顶的工作群目前风平浪静,她仍可享受一个半小时的安静时光。 也偶尔点开和梦章的聊天页面。 自然什么也没有。 梦章过得好吗?她不知道,她少有消息传来。 她希望她过得好,这是在北城,存真日日祈祷的愿望。 可现如今她真的过得很好,吹灭蜡烛的动作又陷入迟疑。 她的小猫,她的室友,她在海城的家,阳台上那盆死了一半的多肉存真没见过,她不知道那是梦章的还是学姐的。 外套上都是小猫的毛,梦章找来粘毛刷清理干净,又把存真的行李箱拖到卧室,回到客厅,见存真正在翻看茶几上的杂志,她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头顶的发旋。 梦章忽然发觉,存真安静了许多,太久未见,曾经朝夕相处的人之间,居然也会升起一丝不易察觉不愿承认的疏离。 她总也没时间去剪的头发现在只有及肩长度,指甲长一点点就不舒服的人却做了裸色美甲,这件外套梦章没见过,是新买的,裤子也是,鞋子也是,这些陌生的东西隔在她们之间,变成一面看不见的墙。 “晚上我们出去吃?有什么想吃的吗?” 海城和北城一样,最好吃的是麦当劳和肯德基,梦章提前查看了几日,筛选出几家备选,她记得存真说过想吃俄罗斯菜,还想吃墨西哥菜,印度菜她也想试试,据说酸汤火锅有洗洁精味,不知道真的假的...... 然而存真仰面躺倒在沙发上,晃着脚想了想,却说:“好累,不想动。” 海城哪里有好吃的?她哪也不想去,就想和梦章赖在家里,晚上吃什么?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清汤面。 去年秋天,她在公司加班时,常能收到梦章的消息,估摸着她快到家了,梦章会提前给她煮一碗面条,清汤面,放一个鸡蛋一把葱花,煮到黏糊软烂,趁热吃下去,灌了夜风的胃总能舒服很多。 那时她们过得实在贫瘠,家里只有一口小电锅,早上煮鸡蛋,晚上煮面条,短短几个月过劳而亡。 “我想吃面条。”存真想问家里有吗,话到嘴边换了个问法,只问,“厨房有吗?” “挂面吗?有。” 天色渐晚,她靠在厨房门口看梦章煮面条,厨房东西不多,但基础厨具还算齐全,甚至还有了围裙汤勺这些“讲究”的东西,她们之前是从不用这些的,餐具都是外卖送的一次性流体勺,为了能少洗一个碗,经常就着锅吃饭。 梦章头发长了,还是扎着低马尾,浅蓝色衬衫,牛仔裤,干干净净的简单穿搭,依旧是熟悉的味道,但这套衣服,存真没见过。 拖鞋也是新买的,进门时就看到了,一双红苹果,一双青苹果,给存真准备的,却是一双小狗。 拐着弯问了句,梦章答:“哦,同住的学姐买的,说是见面礼,一人一双。” “你和她关系好吗?” “挺好的。” 水烧开,屋里蒸汽漫上来,更显潮湿,小猫探头探脑走来看,梦章忙关上门,嘱咐道:“你和小白去客厅玩,别让她进厨房,地上有姜蒜。” 她居然知道了小猫不能吃哪些东西。 存真被赶,只好坐到沙发上招呼小猫,小猫似乎知道她不是坏人,小心翼翼跟过来,蹭了蹭她的裤腿,两个磨爪的假动作后跳上沙发,踩着梦章的书包去闻存真的头发。 这个书包,也是新买的,之前那个是浅米色的,现在这个是浅灰色。 白色的猫毛落在上面,十分明显,存真不满,训斥小猫:“你掉毛。” 小猫短促地应了声:“咪——” “你掉毛,听见了吗?小猫都掉毛,人类就不掉毛。” 小猫不懂,歪头看她。 存真和她讲道理,捡起书包上的猫毛给她看:“你看,你真的掉很多毛知不知道,你不要进那个房间知道吗,你的猫毛会落在床上的,那个房间的姨姨容易过敏,还有洁癖,知道吗,嗯?我们击掌为盟。”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小猫爪子,单方面宣布此项约定就此生效。 清汤面很快煮好,厨房门打开,涌出一股热浪,存真家就是开面馆的,没滋没味的清汤面自然算不得什么美味,但她连吃两碗,吃得干干净净,天气潮湿,她被热汤激出一身汗,放下碗筷要去洗澡。 打开行李箱,找出换洗衣物,拉开拉链一侧又关上,存真犹豫片刻,来找梦章:“我好像......忘带睡衣了。” 互穿衣服是寻常事,梦章说:“那你穿我的。” 她拉开衣柜,翻出一套白色棉质睡衣,这套存真见过,梦章在北城时常穿。 存真得偿所愿,又说:“我牙膏也忘带了,借用你的。” “好,在洗手台,左边的篮子里” 海城的淋浴和北城那套差不多,找不出错处,存真仍在鸡蛋里挑骨头,隔着门喊:“梦章——” 梦章很快回:“怎么了?” 她忽然被这句寻常的回应哄好一些,嘟囔着说:“你家洗发水掉头发,拉黑!” “不会吧,那是防脱洗发水。” 什么?这下换做存真疑惑,她最近是不是加班加得太狠了,还是今天早起,没休息好,怎么感觉头发越掉越多,这个班再这么上下去,她不会英年早逝吧。 身体乳是真的忘带了,梦章的身体乳总是放在卧室,存真擦干身上,犹豫几秒,只穿着内衣就推开门。 猫刚好路过,似乎没见过毛这么少的人类,惊恐地跳着走了。 梦章正在客厅叠衣服,视线看过来,又很快转过头:“不冷吗,怎么不穿衣服。” “哦,我要涂身体乳。” 存真装模作样地蹲到行李箱前,翻来翻去,找不到,身体乳那么重,谁要背过来? 果然,梦章走进卧室,把自己的拿给她:“用我的吧。” 存真接过,见她转身回到沙发前,继续专心致志地叠衣服。 这并不是第一次她这样“赤裸”地出现在她面前。 夏日,天热,在苏城的家里,或是在北城的出租房,她常穿一件吊带走来走去。 大学浴室没有独卫,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更换衣服,她们早就看过彼此的身体——相比之下,还是存真这个南方人更害羞些。 但是刚刚,从浴室走向卧室的三秒忽然变成一个问句,变成她判断她心意的依据。 这样的三秒,存真试探过很多次。 大四那年,梦章右手扭伤,不方便洗手,袖子推上去又落下来,她索性抓住她的手帮她洗。 刚上班时,她加班加到头脑昏沉,起不来床,梦章来喊,她半是难受半是做戏,死死抱着她的腰。 最大胆的一次,她借着酒醉楼住她的脖子,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轻轻吻过梦章的颈侧,寂静的深夜里,单薄的身体是否有盖住雷鸣般的心跳? 如果有,那她为什么听得如此清晰。 如果没有,那梦章没有听到吗,她仍不知晓吗? 她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平静的、习惯的、梦章的答案......从来没有正确过。 身体乳仍是之前那个,梦章总喜欢这样厚重的质地,存真挤出一大捧,一点一点揉进身体,梦章的睡衣粘附在皮肤上,变成束缚。 领口处,手腕上,嘴巴里,都是茉莉的味道,苏城的味道。 海城会卖茉莉花手串吗?她还喜欢吗? 存真仰了仰头,躺倒在床上,一早爬起来赶路,她真的累了。 手机叮铃一声,是忘记屏蔽的群聊有同事发消息:“宝,达人初稿已经完成啦,辛苦看看哦~” 屏蔽,锁屏,把手机扔到一旁,梦章不知道在干什么,存真听着她的脚步声,无从说起的委屈忽然满溢,她既想找她大吵一架,又清楚自己没有缘由,既想破罐子破摔撕烂这层窗户纸,又无法承担这份冲动的后果。 与其说是需要勇气,不如说是需要底气,冲动并不难得,两杯唯恐天下不乱的酒就能放倒强撑的理智,但冲动之后呢,她能否面对覆水难收的结局? 茉莉的味道像要把人淹没,存真痛苦得只剩暴躁。 到底在干什么?铲屎?喂猫?叠不完的破衣服?海城的雨怎么没完没了,这种破天气,什么植物能养得活?床单潮的要命,衣服倒是能晒干,真能晒干吗?阴干的衣服怕不都是霉味,她自小在隔壁苏城长大,最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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