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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车十公里去往的百年小街只是个菜场,除去瓜果蔬菜新鲜些,并无特殊之处,她们去的时间晚,摊位只剩下一半,吃过两碗米线,又要驱车十公里赶回来。 “我们什么时候去茫城,明天吗?” 热门城市商业化严重,未经开发的小城又实在寡淡,常余的景色吃食和宝市并无不同,存真看着熟悉的路,熟悉的云,打了个哈欠。 “明天早上走,中午到。” 又要早起,能不能不起,能不能不去。 她心里飘过这个念头。 下午的行程又是古镇,照旧是满街花花绿绿的写真馆,古镇收门票,一人五十,若要拜庙,联票九十,存真没有求神拜佛的念头,花钱看了两个小时的奶茶店珠串店。 梦章问她要不要穿个手串,她兴致寥寥,这种手串,北城批发市场五块钱一条,她之前脑门一热买了一箩筐,大半都没戴过。 串珠膈手,不方便打字。 等吃完晚饭,逛完小吃街,回到民宿,天已经黑透了,存真赖在床上不想动,盯着窗外凝滞的云发呆。 梦章还在收拾明天的行李,打电话和司机沟通出发时间,明早她们又要上路,后天一早还要去看日照金山,存真精神一松,心里的话忽然脱口。 “梦章,我们一定要去茫城吗?” 梦章背对着她,她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看见她动作停滞,后背僵硬。 “你不想去吗?” 存真最怕她的反问:“我......不是不想,就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个地方好好玩呢,隔两天换一个地方,隔两天换一个地方,每天都要早起......” 梦章打断她的话:“那你为什么不能早点睡呢?” “我早睡了啊,我上班的时候天天一点才睡,但就算早睡也可以晚起啊,躺半天逛半天......” 梦章第二次打断她的话:“躺半天?玩手机?出发前我给你看过行程表。” 存真不明白:“行程表订好了也可以改的呀,我们又不是在上班。” “是,又不是在上班,又没有别的事,那为什么不能按照计划来呢?” 存真咬断源源不断的争执:“好、停、我们不吵了好不好,我们跑来云城是为了吵架的吗?” 梦章没有说话。 房间倏忽安静下来,车水马龙都随白日落下帷幕,此刻寂静的房间令人窒息。 风试图从窗缝钻进打破这长久的沉默,存真忽然意识到,九月初已经是秋天了,虽然这座城市依旧保留着夏日的样貌,但与白日越来越分明的夜晚,已经开始了强硬的驱逐。 这并不是毕业旅行,她们的学生时代早就结束了。 这争吵莫名其妙,来势汹汹,无人想要探寻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们尴尬又默契的选择了默不作声,迫不及待翻过这一页。 梦章拿起东西去洗漱,存真也不想留在这里,她披了件衣服下楼,院里静悄悄的,小城没有夜生活,人们睡得很早。 就像苏城。 那时她们的夜晚还属于试卷题册,入夜,二楼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隐入黑夜之中,整个世界只剩下笔尖沙沙划动的声响,忽然,万籁俱寂被撕开一条缝隙,船家小曲随风而来,她们放下笔,相视一笑,看向河岸。 看船头小灯摇摇晃晃,照亮涟漪。 存真说,等考完试,等放暑假,我带你去坐船。 等来等去,好些年过去。 船早就不开了。 只是她还在等。 这突如其来的争吵究竟是意外还是蓄谋?她们之间的矛盾是时间还是距离?此时此刻,她在她身边,感受到的是幸福还是痛苦? 意外总是蓄谋,时间也是距离,幸福同时痛苦。 悬而未决的感情和期待,终于变成悬而未落的刀。 忘记是哪个假期,存真“顺路”出现在海城,入夜,她们挤在梦章的床上看电影,正要播放,被老师的消息打断,梦章出门回复,手指晃动着指了指墙面。 存真躺下等她,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直到睡着,她总算回来。 梦章问:“怎么不先看?” 存真已经困了:“我以为你让我等你。” 没有对与错,只是这样而已。 回到房间时,大灯已经熄灭,存真借着床头小灯洗漱,枕旁放着那只精挑细选的木雕小狗。 “梦章。” 她知道她没睡。 “嗯。” 她感到疲惫,长久以来的紧张、小心、疲惫。 “你是不是加了木雕老板的联系方式,发我一下。” “好。” 黑夜之中,手机亮起,梦章问:“你要买什么?” “买一只小猫,送同事。” “好。” 亮光熄灭,片刻后,另一侧亮光亮起,存真查看颜颜的头像,她的头像图片是她的小猫。 “真真。” “嗯?” “真真。”梦章平静地说,“你要是累了,我们就分开走吧。” 一分钟,两分钟。 存真回:“好。” 第二日醒来,梦章已经离开了,第三日,存真独自一人飞回北城,回到家,她昏睡了两日,假期末尾被楼上的装修声吵醒,这才察觉自己两日没有吃饭,身上无力或许不是缺觉,而是低血糖。 她爬起来问室友:“要不要吃苏面?北城总算有苏面了,我请客。” 外卖半小时,拿到手,面是坨的,浇头是预制的,虾仁不知道冻了多久,尝不出弹脆口感,存真咬两口便放下筷子,室友直抒胸臆:“你们就爱吃这个啊?” 存真摇摇头,北城终归不是苏城。 隔日去上班,定然要挨骂、检讨、会议复盘,小秋又买来奶茶,黑糖波波牛乳,小茵实习结束回校上课,存真一个人盯三个项目,一转眼,九月走到末尾,还没空出喘口气的时间,双十一就来了。 双十一、双十二、年货节、Q4忙完,所有人累掉一层皮,存真照旧大病一场,北城的病毒年年冬日都要复苏,办公室全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她的体温一连三□□近三十九度。 问过大夫,只说是病毒性的,吃药也不管用,回去硬抗。 这一病,就是大半个月,刚好全,就到新年了。 她和梦章,偶尔也有联系,三五日说一次天气,八九日讲一讲吃食,再之后,时间间隔越来越长,存真动了跳槽的心思,投过简历试了试水,苏城的对口工作寥寥无几,大多数公司都在海城。 妈妈说:“那就去海城嘛,梦章不是也在,哎?梦章最近忙啥呢?” 存真搅动着碗里的馄饨:“她们学校有联合培养博士生的项目,她在申请去国外读博。” “这孩子又一个人跑那么远啊?说去哪儿了吗?” “赫洲。” “哦。”妈妈点点头“那是离得远了。” 馄饨太烫,吹也吹不凉。 “是啊。”存真对着热气喃喃自语,“离得更远了。” 新年假期短的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传说中的金三银四也很快结束,存真参加了几场面试,时隔几年又开始进行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那里去的自我汇报。 结果有好有坏,大多数都是好的,她被认可是一台合格的工作机器,但她忽然陷入更深的迷茫——可她是人,她作为人,究竟想做什么呢? 而等待梦章的,也是好消息,一整个春日,她忙着结业,办理签证、住宿申请、入学手续,她越来越好,越走越远。 再见面时,距离上次相见,已经过去将近一年的时间,北城迎来三十八度高温,她们顶着烈日去商场吃饭,出租车行驶过半, 忽然拐入一条熟悉的路。 “环南三院。”存真看向窗外的高楼,那是她们在北城的第一个“家”,也是唯一一个“家”。 “你现在住在哪?”梦章也探头去看。 “现在?十珑居。”存真比划着寻找方向,“往南走,十四号线上,靠近南站,离地铁站不远。” 这几年,她从隔断搬进次卧,又从次卧搬进有独卫的主卧,那些排队洗冷水澡的日子,遥远的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马上就到期了。” “嗯?”梦章的视线从窗外转回来,“要换房子吗?” 存真摇摇头:“不换了,我准备回苏城了。” “回......苏城?工作吗?” “没有,我只是想休息一下。” 坦诚说出这番没有规划、一时冲动、甚至算得上荒谬的决定,并没有存真想象中那样紧张,此时此刻,她又一次前途未卜,她却感到格外轻松。 “之后呢?”梦章轻声问。 “不知道啊,再说嘛,想回去学一下做咖啡,你知道的,我大学时就想学,但是学费太贵了,我当时可没钱。” “也挺好。” 存真回到苏城,不会再回来。 那梦章呢,去往赫洲,是否还会再回来。 她们默契的避开了那些无从承诺的遥远,只谈论当下与往昔,大学时,高中时,那些像流水一样哗啦啦消失不见的日子重新回到这个夏日。 存真感到久违的平静。 “看,北港地铁。”车窗外飞快闪过地铁站的身影,存真指给她看,“你说,北港地铁,会从北城开到港城吗?” 梦章配合她说胡话:“应该会吧。” 这番对话,曾在某年冬天降临,跨年夜,她们跑去海边看烟花,回校路上看见这四个大字,存真说:“走!我们坐地铁去港城!” 梦章配合着闹:“去港城是不是得办签注,让我查查北城哪里有办签注的地方。” “什么时候?” “现在。” 但此刻不是冬天,存真也不会再说坐地铁去港城这种胡话,她们长大了。 房子八月底才到期,但八月中旬,存真就匆匆回到苏城,为了避开梦章去往赫洲的飞机。 回到家,她不分昼夜睡了四五日,像是要把这些年亏欠的睡眠统统补回来,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有时醒来是在深夜,有时醒来是在午后,正值盛夏,存真睡出一身汗,探头推开二楼的窗,热浪侵袭,闷热窒息。 邻居去年已经搬走,那处细心养护了十余年的院落变成一处残垣,听闻整个景区都即将改建,她的家只是征收范围内的一处坐标,无人在意这座老店为何会叫余记面馆。 “妈,隔壁是不是养了两只猫?”模糊不清的记忆里,存真看见两只小猫。 妈妈整理着晾晒好的衣服:“是有吧,这附近到处都是猫。” “那他们搬走了,猫呢?也带走了吗?” “这谁知道,带走了?送人了?反正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 存真执拗起来,抓了几根猫条跑下楼,屋外气温逼近四十度,那些恼人的汗侵染了每一寸皮肤,石板路被太阳晒过,灼热又晃眼,她走的头晕眼花,迷失在七拐八绕的小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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