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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章连忙摆手,拒绝的勇气鼓起一瞬,又听船家道:“来嘛,就差你一位,满啦!开船啦!” 船舱里的人闻声探出头,四五个脑袋齐刷刷看出来,她大囧,只好付钱。 船舱闷热,又要穿紧身救生衣,风景裹在夜色里看也看不清,晃到河中央,她只觉得呼吸困难,白日里头晕目眩的感觉卷土重来,胃里难受想吐,心绪也如这只小船晃来晃去。 姑姑不放心她一个人住,本想搬来陪她,她说不要,自己是大孩子了,听闻她转学,北城的朋友们都来问候,下学期就不来啦?那我们以后都见不到了? 大家叽叽喳喳,她自己倒觉得还好,生不出太多难过。 这是人情淡薄吗?她只是单纯觉得,不见面还可以发短信,发微w信,发Q/Q,总能联系上的,网络时代,科技改变生活。 再说,等寒暑假,她回到北城,大家还能见面的。 姑姑笑她傻,人生呢,向来是见一面少一面的。 那时她还年轻,不知晓分离总是这样的,松开手,便无话可聊,转过身,便模糊音容样貌,后退一步便有第二步,第三步,所有的关系都需要耗费心力维护,经受不起时间和距离的消磨。 但是这一天,在这座陌生城市里,梦章忽然感受到孤单,许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头晕、呼吸不畅,胸口又憋闷,人便变得脆弱起来。 大爷倒是心情不错,在东倒西歪的船上唱起小调,粗狂婉转,气沉丹田,如五雷轰顶。 梦章想不出别的形容词,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吐在河道里。 她费力爬出船舱呼吸新鲜空气,抬眼,看见一只太阳。 沿江人家檐上挂着一只灯笼,明黄色。 店里的女孩今天也有唱歌,唱的是什么呢?她记不清了。 但她记住了那只灯笼,太阳落入她的江。 第二天,梦章果真开始生病,一觉醒来全身是汗,分不清究竟是风寒还是中暑,她不报喜也不报忧,自己胡乱吃了几把药,在家躺了好几日,挨到开学时总算攒了些力气。 开学那天,她也在路上堵了半小时,司机长吁短叹,先是怨天气,又怨市政交通,连带着长得不那么方正的车都被骂了几句,末了问,你们几点到校?再这么堵着,迟到了吧。 梦章听不出逐客令,淡淡点头:“没事,还有时间。” 隔着摇下的车窗,近旁女生大声喊:“我就在这儿下吧,再等该迟到了!师傅拜拜!” 隔壁车门被推开,梦章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上下翻飞的校服外套,活像一只鸟从车窗里飞出来,单手扯着书包往巷子里去了。 前排司机狠狠叹一口气。 真会迟到?梦章心里没数,但想起刚刚的鸟鸣,犹豫几秒,也跟着下了车。 学校周边的路也窄,如同前几日令她鬼打墙的迷宫小巷,她不是鸟,方向感不强,不敢随便往巷子里钻,跟着人群一步一步往校门处爬,进了校门,人更多,叫喊着、拉扯着、你问我我喊你,不知道在开心些什么。 还有蹦来蹦去的,海浪里的两朵小小浪花。 在说什么,听不清,只能看见晃来晃去的马尾辫,开心的、兴奋的、眉眼弯弯、嘴角弯弯、这么开心,她一定很喜欢上学吧。 梦章远远看着,忽然意识到搬来半月,除去几位打过照面的长辈,她在这座陌生城市,只认识她一个人,大厅里沸反盈天,吵得她又要中暑,生病的不适还覆在背上,让她生出一丝依赖,生怕这朵小小浪花潜入大海。 看不见了。 她跟上去,然后挨了一记眼刀。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刚刚还开心着,和别人在一起时蹦蹦跳跳,看见自己却气成这样,梦章吓傻了,分析不出此刻的局面,自然分不出精力注意,对方是不是少了一只鞋。 她稀里糊涂地走了,稀里糊涂地进班,老师喊她坐第一排,她乖乖就坐,前后左右所有脑袋都埋着,正在恶补暑假作业,她的头也埋着,先写一个真,再写一个纯,最后是一个余。 名字简单,人却复杂,梦章心里生起一丝别扭。 除去幼儿园老师要求的手拉手结伴走,她少有这样升起主动与人结交的心思,结果刚探出头,就被泼了盆冷水,她默默缩回安全的壳。 开学第一天实在无事可做,新学期、新学校、新教材、她翻看着这学期要背的古诗文,念了念,看不进去,又翻出刚刚的纸笔,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大人们总说,她也不是天生就性子淡,只是跟着家里东奔西走的,朋友总是见不到面,久而久之,就这样了。 东奔西走,其实都在北城,不过是前几年在那一区,过几年又在这一区,她的户口落不下来,上学反倒自由些,钱到位就行。 北城就是北城,东区西区不都是北城? 不一样的,不一样。 住在同一个区,见面尚且要花费一小时,若跨一个区,从东南角到西北角,便要先步行十分钟到地铁站,再换乘三趟,加起来二三十站,一路坐到终点站去,下了地铁,再找公交车,等见到面,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左右麻烦。 而北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天都在堵车,这已经是最快的出行方式。 总之每搬一次家,就丢掉一些朋友,有次搬家弄丢了一箱玩偶,梦章便再也不买玩偶了。 这样的别扭心思,她不愿意说,自己也说不明白,若要归根结底,便是长大了。 不买玩偶,不交朋友,独来独往,都是长大的标志之一,在十几岁的少年时代,孤僻还有一种拉风的称呼——酷。 但是,不交朋友是一回事,被讨厌是另一回事。 被讨厌和想交朋友这两种情绪同样陌生,一种尚且消化不良,此刻两种缠绕在一起,像是被猫弄乱的毛线球,拧巴着化作一个问号。 梦章在座位上冥思苦想,收饭费的同学敲敲桌子,打断这如同打坐的灵魂出窍,和她说话的人是谁?梦章自然认不得,刚开学,老师点过几个名字,拟定班委们齐齐上任,有人天生就是领头管事的。 有人天生就适合参禅。 她翻出钱包里的现金,整理好交给对方,某个瞬间忽然恍惚——那天她去吃饭,给钱了吗? 她这几日精神宛如游魂,实在记不清了。 正想着,存真出现在门外,直愣愣地看过来,又瞪她一眼。 这一眼对上梦章本就不太灵泛的脑回路,坐实了刚刚的犹疑——她就是没付钱。 交完饭费,钱包里只剩下两张一百和一张五十,她欠了多少钱?说不好,但总不能让人家找,挨到课间她连忙下楼,想去小卖店换一些零钱。 老板掀开眼皮看她一眼,问:“你校园卡呢?学校不认钱,只认卡。” 为什么,不收人民币不是犯法吗,她在新闻报道里看过的。 但学校拥有一切奇怪规矩的免释权,没办法,只好明天再说,梦章拎着水杯上楼,一推门,看见债主找上门了。 她第三次挨瞪,立刻屏住呼吸,简直熟能生巧。 债主背后,本子试卷散落一地,替她遭受无妄之灾。 赶紧还,赶紧。 梦章捏捏口袋里的五十元纸钞。 她心里盘算出三句开场白,分别是“我马上还钱”、“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拙舌精挑细选五秒钟,最终还是选择了字少的那一句,然而她刚准备开口,债主忽然扭头走了。 一整节课,梦章心不在焉,左耳听着老师讲课,右耳幻听下课铃声,等《欢乐颂》真的奏响,她要仰头确定两秒,才能确定声音来源。 而第三秒,同学们已经飞了出去。 梦章永远惊讶于大家的交友速度,也惊讶于大家的瞬移速度,不过三秒,全班四十五张桌子,四十四张都在吱呀作响,书本声、拉链声、书包甩到肩上的撞击声,伴随着一声声轻快的呼朋唤友。 “走啦,磨蹭什么!” 磨蹭什么? 要说全班只有一张桌子稳如泰山,一定是第一排正中这一张,班里飞出去一半人,她还在查看今日作业明细,不过半分钟,又飞出去大半,她细细清点着装好的习题册,等她用0.1倍速的功夫忙活完,回过头,别说债主不在,大门都要挂锁了。 到了公交车站,落日已经跌进沿路的江,梦章看着脚下的砖发呆,有蚂蚁搬家,领头的蚂蚁举着一块食物残渣,雄赳赳气昂昂,她帮忙踩平凸起的砖块,看蚂蚁军队顺利爬下斜坡。 公交车进站的播报声自左侧传来,她抬头,看见存真。 这么晚了,为什么还没走,她明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这一次,她只来得及看清她的侧脸,对方扭头上车,似乎不想和她交谈,她也紧跟着上车,两人一个在后门,一个在前门,中间隔着十余人,四扇窗,目光看向街道的车水马龙。 夏日傍晚的云霞绚烂又短暂,最后一抹明黄与橙黄目送公交车驶远,让位于迅速降临的黑夜与城市霓虹,右手边敞开的车窗钻进一束风,梦章去看那风,视线偏转十五度、三十度、四十五度,风停在存真肩膀上。 只一秒,她见她翻开书包戴上耳机,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快速转过身,公交车驶入隧道,梦章的视线彻底暗下来。 开学第一天结束了,夏天也要结束了。 有乘客关上了窗,车厢里只剩下冰凉的空调冷气。 她与她家只相差两站,六分钟,到了面馆附近,梦章自前门下车,不敢回头,也不敢乱走,直到公交车驶远才察觉身后没有人,她开始恍惚——刚刚她出现过吗?还是自己的幻觉? 或许只是天气太热了。 余记面馆就在拐角处的巷子里,梦章磨蹭着往店里去,进门处仍是那天那位前台大姐,看见她,表情稀松平常,看起来并不记得自己是这家女儿的“朋友”,也对的,她有很多朋友。 梦章照旧点了上次那几样,白汤面、烂糊、紧汤、免青,配一盘清炒虾仁,刚好二十五元。 窗边的位置仍旧空着,她莫名松一口气,路过拐角楼梯,余光顺着老旧地毯向上看去,地毯是褐色的,样式陈旧,有两处翘了边。 上楼去了吗?她? 梦章舀起一勺虾仁放入面碗,虽有降温,但天气仍旧炎热,她有些提不起胃口,晚风听闻她的祈祷,又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动汤水泛起微弱涟漪,前门被人推开,吱呀一声响,这微弱的风瞬间穿堂而过,卷起梦章额前细碎的发。 推门的人仍旧热闹着,先喊玲姐,塞给她一只小布丁,又招呼妈妈,隔得远,梦章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只看见那件蓝白色校服在前台转来转去,手舞足蹈,梦章竖起耳朵,费力捕捉着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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