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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一样一大盘,满当当的,多得要溢出来。 有客人看见,也要这个,玲姐高声答:“没啦,我们自己吃啦。” 附近邻居打招呼:“啊呀,真真带同学回来啦。” 梦章拘谨着点头,犹豫要不要问好,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真真仰头回:“对,我同学,王姨,你这小卷烫得真好看。” “是吧,猜猜多少钱,一百八,划算嘞!” “哎哟,是划算啊。” 店里工人把她团团围住,左看右看,梦章得以解救,忽然想起一件事,戳戳存真手背:“你姓纪,为什么你家店叫余记面馆, 你妈妈姓余还是你爸爸姓余?” “没啊,都不姓余。” “嗯?” “店名是当年算命的起的,大师说开店得带‘余’,寓意好,年年有余嘛。” 这谁能猜的出来? 吃过饭,存真领她上楼,挨个介绍二楼的房间,三间都是卧房,两间住人,一间空着,有客人来可以住在这一间,她推门给她看,客房是蓝色的,收拾得简单干净,又领她到自己卧室,河岸的风吹动门框上的水晶珠帘,第一次见面那天穿的明黄色体恤衫,就挂在窗边衣架上。 存真仰面滚到床上:“进来呀,站在那儿干嘛。” “要不要换拖鞋?”梦章犹豫。 “不要,没那么多讲究。”存真爬起来,大力拉她一把,两个人双双扑倒:“睡一会儿。” 不枕枕头,也不盖被子,横七竖八胡乱躺着,外衣还裹在身上,存真的床很软,应该铺了很多层软垫,梦章埋头去闻,不是洗衣粉,而是淡淡的奶香,爽身粉一类熟悉又安心的味道。 存真身上的味道。 “我吃得好饱,你不困吗?我们先睡一会儿。” 她伸手捂住她的眼。 这是存真的人生名言,先睡一会儿,剩下的呢,睡醒再说。 许是存真身上的味道有催眠作用,梦章被她蛊惑,闭上眼,真的开始困倦,这一觉睡到太阳西垂,两人才迷迷糊糊醒来,她与她对视,在秒针转动一格的时间空隙,窗外光色跳动着暗下一分,梦章忽然意识到,她们即将分别。 她意识到这一天即将结束,她马上就要回家,这样寻常的小事莫名让她的心变得干涩,此刻的感受她说不出,只想闭上眼祈祷时光倒流,她想起离开北城时朋友的话:“下学期就不来啦?那我们以后都见不到了?” 还会再见吗? 不会了。 她在这个平平无奇的黄昏读懂分别。 梦章起身,和存真妈妈告别,存真妈妈喊存真送一送,存真懒懒地靠在门上,送什么送啦?她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被人拐跑啊,嘴上这么说,过一会儿又从二楼探出头,梦章走至拐角,忽然听见喊声——梦章! “梦章梦章!何梦章!” 她趴在二楼窗檐,一声一声喊她的名字,清脆的,自在的。 她并非要她答,只是招招手,是再见的意思,梦章愣着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那么大声,好像全世界都能听到她在喊她的名字,梦章脸红起来,被别人听见名字是一件羞耻的事情,没有缘由。 她说不出此刻的感受,只记得那天她走在回家路上,总疑心存真还站在一侧,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又或是靠着她的肩膀,存真总有和所有人成为朋友的能力,而她在她的宇宙中,也变成一颗绕她旋转的小小星球。 她去过她的家,与她的亲人交谈,在异乡,这些人照顾她,只因为自己是这家女儿的朋友,她睡过她的床,有人盖了薄被在她身上,低头嗅一嗅,床褥是新晒的,阳光烘烤过的味道和存真身上的味道夹杂在一起。 她看见那日黄昏,与往日不一样了,究竟哪里不一样,很难说清。 她只是看一眼太阳,看一眼存真,再看一眼太阳。 记不清从哪日开始,她们结伴上学,结伴吃饭,结伴回家,周末节假店里人多,吵吵嚷嚷,存真便和梦章去图书馆,妈妈见她发愤图强,不夸她,只夸梦章,祈祷梦章保佑,下次考试不求班里前十,只求前十五。 秋天的存真常穿卫衣,连帽居多,各色都有,做错题就和抽绳置气,试图用帽子勒死自己,脸被揉捏成一小团、皱巴巴的,她独自崩溃一会儿,再下令刑满释放,把自己从帽子里解救出来,狠狠握拳,又开始发愤图强。 冬天的存真怕冷,家里整日都要开空调,暖风口下坐着总觉得眼睛干涩,看一会儿题就要滴几滴眼药水,她心里害怕,手一用力眼睛就闭起来,往往三滴只能成功一滴,和她的物理选择题保持相同正确率。 春天的存真开始春困,苏城的春日天色时好时坏,云飘过来,天变暗,云飘走,天变亮,图书馆楼下的树开花了,存真把书本锁进绿色储物柜,凑过来找梦章:“我们去买奶茶吧,提神的,我要困死了。” 夏天的存真则更喜欢吃棒冰,橘子味道,每日都去买,一分为二,分给梦章一半。 高二这一年在逐渐升高的温度中走到尽头,她伸直胳膊举到梦章头顶,隔空握了握拳,再挪动到自己头顶,张开手,展示魔法般晃动手腕。 “做什么?” “把你的脑子塞进我的脑子里。” 梦章与她度过了一个完整的四季,家、学校、图书馆、日日夜夜、三点一线,似乎这辈子都要这样过下去了,直到她接到姑姑电话,姑姑说,高三要分卓越班。 朋友各有各的路,她不能把谁留在她身边,她知道的。 小学升初中,初中升高中,一向如此,北城的朋友问,那我们以后都见不到了?她想着还好,虽然不在一个城市,但总能联系上的。 科技改变生活,她自己说的。 但是现在,为什么要分班? 突如其来的消息,突如其来的雨天,她与她产生裂痕,因为说走就走的海城之行,因为心血来潮的炸鸡或是葱油饼,因为她烦闷又焦躁的情绪直逼存真躲闪的自尊。 她知道存真已经很努力了,但她就是期待她能不能更努力一点,考得更好一点呢。 能不能考进前一百呢。 能不能......不分开呢。 算得上争吵吗?不算,但是气氛好凝重,低气压的雨天让人呼吸艰难。 “其实我已经很努力了。”她听见她同样低沉的声音。 “你知道这个成绩,已经是我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得到的吗?”她看见她握紧的手指。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聪明,随随便便就能考那么好的。”她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梦章呼吸停滞,她想要道歉,存真先她一步:“对不起。” 不,是她对不起,是她太自私,太自以为是,她忙拉住她的手。 “高三开学有模拟考,听说前一百名要分到卓越班。” 梦章忽然想到,存真考不进前一百,但她可以考出去。 “啊?那你要去卓越班喽......哎呀没事,到时候我天天去找你呗。” 她不去。 四楼、五楼、普通班、卓越班。 不远。 但是。 “我想和你一个班。” 她要和她一个班。 梦章提心吊胆许多日,暑假末尾忽然得到消息,不仅补课期间没有模拟考,连补课都取消了,听说是有人举报,教育局抓得严。 消息下发,存真哀嚎:“啊?什么!” “不好吗?” “好是好......哎呀就是......” 存真难以言说自己怀揣的小小期待,往年的作业,她都是胡乱应付过去,有答案的抄答案,没有答案的乱填一通,今年暑假,她真的有更努力一些,十几本习题册,外加二十三套卷子,都是她一笔一划认真写的。 她心里有一点微弱的希望。 一点点......或许可以试一试的希望...... 因为上学期末糟糕的分数。 因为想要开个好头。 因为有人和她说,我想和你一个班。 不好吗?不分班不好吗?存真不说,梦章便无从得知她失落的来源,她要读懂她的心,只能猜测,而猜测最易被想象力裹挟。 她想要分班吗?为什么。 自然不是因为她可以去卓越班,那究竟是为什么? 或许...... 梦章低垂的手忽然被人握住,用力摇了摇,存真煞有介事地看着她,一如高二那年:“那我们高三也在一个班啦,梦章同学,请多指教。” 没有或许了。 高三和高二并无不同,她们照旧是同班,照旧是同桌,学校照旧按照考试排名自由选座位,无论分数是多少,梦章的同桌永远都是存真。 自然也有朋友邀请:“真真,这次我们坐一起吧。” 便会有人笑着拉走她:“真真要和梦章坐的。” “为什么?” “她们就是要一起坐啊。” 为什么呢?梦章也问过,你为什么,每次都和我做同桌呢? “嗯?”存真忽然靠近,狐疑地盯着她看:“怎么,你不愿意啊?那你想和谁坐?梦章,你有情况,你移情别恋!” 人能不能永远十八岁,永远留在高中,留在这间教室,留在同桌是纪存真的靠窗第三排。 她并不要她的答案,有人喊,就跟着飞出去,过一会儿又飞回来,不知道从哪得到两块糖,塞给梦章一块。 不看她,只看糖:“其实有很多人想和你坐一起的,只是她们知道我要坐,所以就让给我啦,你可抢手了,知道吗?” 按照成绩选座位,看似成绩越好,优先权越大,实则担着落单的风险,等待被选择总是让人煎熬,好在有存真,存真会主动牵住她的手——这次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好不好?这个季节适合晒太阳! 梦章不在乎别人要不要和她坐,最好都不要,只有存真要。 人能不能永远十八岁,永远怀揣这样微弱隐秘的守护,没有誓言,没有承诺,但彼此默认,直至永远。 她晒着存真挑选的阳光,点点她的错题:“这道题我讲过。” “有吗?” “有,昨天下午讲过一遍,周一上午讲过一遍,上周四......” “好啦。”存真伸出手,隔空握拳:“我握住你的嘴啦,不准说了。” 梦章乖乖闭嘴,低头在纸上写:“那我怎么讲题?” 这句话不知为何戳中存真的笑点,她笑倒在桌子上:“梦章,你可爱死了!” 人能不能永远十八岁,说口水话,做口水事,因为莫名其妙的对话开怀大笑,流出满分幸福的眼泪。 梦章总算读懂那些东倒西歪的快乐,在十八岁。 她记得许多关于十八岁的事情,记得她们上学路上总会遇到小狗,存真要和每一只打招呼,喊她自己起的名字,奥利奥、雪球、驴打滚,也不管人家到底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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