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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仍有婆婆在叫卖茉莉花手串,见她靠近,操着方言念出一句吉祥话。 昨夜她又梦到梦章,梦里她们仍是十七岁的年纪,苏城图书馆楼下传来叫卖茉莉花手串的声音,存真拉她跑下楼,梦章听不懂当地方言,戳戳她的手:“婆婆在说什么?” “婆婆在说——”存真接过手串替她戴好。 “予君茉莉,愿君莫离。”婆婆重复。 昨夜的梦是曾经的光景,此刻的光景像是昨夜的梦,存真朝着婆婆摇了摇头,把猫条收回袋子。 看不见了。 她抬头看向此刻的天,今天,是梦章飞往赫洲的日子,其实梦章不知道,今天,也是她们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许多年前,那个遥远的夏日午后,存真曾偷偷拍下一张有关她的照片,女孩坐在窗边,正午阳光照亮十七岁年轻的脸。 然而古早像素拍不出任何细节,心脏漏拍那一秒换来一张模糊剪影。 回到二楼卧室,存真倚窗看向楼下,暑假尾声,游人络绎,店门外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 一身游客的打扮,一把游客的伞。 存真收回视线,手机上,是辨不出面庞的老旧照片。 她不知晓她是谁。 她知晓她是谁。 “走呀?” 十七岁那年,她曾惹恼她,惹得她不说话,不肯动。 “这位同学!再不走就迟到了!” 她捉住她的胳膊,去握她的手。 “梦章!” “好啦好啦,梦章梦章!何——梦——章——” (存真篇·完)
第11章 何梦章·梦章 她看着那个女孩。 左手举着一只猫条,右手举着一把剪刀。 两只小猫围上来,一只是长毛奶牛,一只是短毛小白,前者机灵高傲,后者则畏缩许多,身上裹了一层灰扑扑的土,额前还有道缝了线的伤。 女孩剪开猫条去喂奶牛,小白蹲在一旁喵喵叫,扭头去喂小白,奶牛邦邦两拳把小白打跑。 她抵住小猫额头左右劝架:“你俩不是一家的吗?一家的不可以打架的。” 装凶一秒,下一秒伸手呼噜呼噜毛:“摸一摸,好的好的,你也摸一摸,一视同猫一视同猫。” 已经搬来半个月,梦章仍旧不适应苏城的天气,北城的夏日是烤箱,烤得人口干舌燥,但到了庇荫处总还有一丝凉爽,苏城的夏日却似蒸箱,稍一动弹便呼吸困难,走在路上像困在水里,让人想起清蒸鲈鱼,筷子轻轻一戳,皮肉就碎掉了。 她沿着巷子往外,这几条路挨着景区,不好打车,绕来绕去转出一身汗,房子又都长一个样,太阳晒过化成白花花一片,她头晕眼晕,不知拐了几个弯,迷失在走不完的石板路里。 中暑了吗,这几日,梦章一直疑心自己要中暑,忽然,女孩的声音传来,成为模糊视野中唯一清晰的存在,她靠在檐下听她讲:“你俩不在院里,又跑出来啦——” 抬起头,看见高盘在头顶的丸子头,和一件明黄色T恤衫。 两只小猫背对背蹲在一起,听人类告诫什么是小猫行为准则,德行有失下辈子就不能当猫了,转世投胎变成人,成为即将开学的苦命高二生。 “每天要写的作业有这么一大摞,知道吗?” 小猫吃饱喝足,才不听人类说胡话,追着尾巴跑远了,另一只猫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只拐了几个弯,世界便豁然开朗,原来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怪不得总是走两步就看见半截石板桥,她还以为是鬼打墙。 引路的女孩并不知晓自己自己救人一命,蹦跳着进了一家店,梦章远远听见有人和她打招呼,回来啦?看看你,又一身汗? 寻常又亲昵的口吻,大概是家里人。 她退一步,去看头顶的招牌,余记面馆,一家普普通通的小店,开在景区边上,门脸不起眼,但装潢很温馨,景观盆旁摆着一只颜色鲜艳的招财猫,笑眯眯地看过来。 店里空调开得足,梦章站在门前缓了缓精神,原本头晕恶心的症状好转些,才发觉已经过了饭点,自己还没吃饭。 苏城的饭,她被亲戚们带着吃了两家,口味偏甜,她吃不惯,加上天气太热,胃口就更差些,这几日,她总在便利店打发三餐,不是饭团就是三明治,各种口味都尝了尝,都不好吃。 好在她对吃食没什么讲究。 听长辈们说过,苏城的面好似规矩很多,梦章打开手机搜索店里菜品,引她到此处的女孩忽然跑出来,看见她,不由分说,递来半只棒冰。 小小一只,接过时两根手指叠在一起,又或是三根,梦章仍有些晕,分不太清,只记得她拉着她贴墙站,背后的热气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为什么有人可以如此自然的和一位陌生人相处,只见第一面,就拉你的手,看你的眼,顺便挽住你的臂弯,像是熟识了许多年。 刚刚她有听到她的名字,家里人喊她真真,珍贵的珍?还是真实的真?无论哪一种,寓意都很好。 下一句,她没听清,似乎是......纯真? 余记面馆,余纯真? 梦章偏理轻文,作文总是扣分重灾区,她自小不爱讲话,更讲不出好听的话,她记得那双眼,记得圆润的眼睛眨呀眨弯成一弯小舟,但让她形容,思来想去又只能想到纯真两个字,名字和主人总有着微妙的联系。 对于梦章来说,肢体接触是件私密又艰难的事,朋友们偶尔挽住她的胳膊,她活像触电,身子紧绷、舌头打结、更不用提牵手拥抱这样的肉麻戏码。 初中学校住宿,冬天暖气不足,两个舍友还曾一起睡,一米二的床,怎么睡?别说翻身,平躺都难,稍一移动便要触碰到对方,面对面只隔窄窄一掌,呼吸在夜里显形,是彼此鼻峰的形状。 两位舍友呼呼大睡,倒是她局促不安,思来想去睡不踏实,第二日黑眼圈掉到人中上。 前几日,姑姑带她去见苏城的几位故交,她是苏城人,但自小在北城长大,阿姨们搂着她的肩,拉着她的手,问她还认不认识自己,又道不认识啦?这哪里认识,上次见还是怀抱着的小孩呢,瞅瞅瞅瞅,大姑娘啦。 梦章躲无可躲,姑姑跟在一旁笑。 “可不是,人长大了,嘴还在肚子里呢,多大了还怕羞。” 不是怕羞,梦章自己清楚,又不愿解释,毕竟她笨嘴拙舌的,说不明白。 总之,这是分寸、是礼貌、是人与人相处之道。 可总有人不讲她的道理。 吃过棒冰,存真拉她进门去,这次是比挽起胳膊更吓人的举动,她来牵她的手,仰着头和前台打招呼, 前台大姐的表情稀松平常,好似她经常捡人回家。 “回来啦。” “嗯!带个朋友来吃面。” 梦章没有松开她的手。 许是因为不过几步路,七秒钟。 许是因为姑姑走前交代过,别总一个人待着,闷不闷啊。 许是因为牵住她的手刚握过棒冰,沾了些水汽,柔软湿润。 又许是因为那句朋友,这样便是朋友吗,苏城的习俗好奇怪,在北城,没有人会把路边捡到的人称为朋友,至少梦章不会。 问及她从哪里来,对方笑,一看你就不是苏城人,我们这儿的人,吃面不查手机。 “吃荤吗?” “嗯......”梦章摇头。 “吃鱼吗?” “不吃。”又摇头。 “吃内脏吗?” “也不......”还是摇头。 梦章对吃食没什么要求,只是单纯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那完啦。”存真撇撇嘴,露出苦恼神色,语调却是轻快的,“我们家的三大招牌,大肉,鳝丝,猪肝,你都不爱吃。” 她与她是完全相反的人,亲近热情,爱同人交谈,说话时眉飞色舞,嘴角咧开,透过明媚的笑,露出一小颗歪扭独特的牙。 明黄色的衣服很配她,梦章走神一秒。 像......像什么呢,像刚刚吃的橘子棒冰。 她思来想去,想出一句一年级小学生比喻句。 店里空空如也,她们坐在即将消散的夏天里,等一只或许会出现的船,梦章小口小口吃着面,听着身后的女孩模糊的呢喃。 “游船来了吗?” “还没有。” 梦章看过去,见女孩趴在桌子上,一手撑着头,眼睛慢慢闭起来,她在犯困,又似是睡不踏实,过了片刻又问:“游船来了吗?” “还没有。” “还没有?”她醒了醒神,起身到窗前张望,左看右看看不见游船,眉头皱起几秒,很快舒展开,脚步一转,晃进后厨。 梦章替她守着空荡荡的河面。 店里稍显昏暗,玻璃窗映出她的眉眼,同女孩完全不同的眼。她想起她的面容,说话时爱笑,不说话时也爱笑,瞳色又深又亮,是夜色里的星。 后厨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让这令人困倦的夏日午后变得轻快起来。 五分钟后,梦章得到一杯放了茉莉花的绿豆汤。 “我看你手上戴了手串,应该很喜欢茉莉花吧。” 喜欢吗......倒也没有。 刚刚她在巷子里转来转去,遇到一位叫卖手串的婆婆,正午人少,温度又逼近四十度,她两次路过看见婆婆孤零零地守着摊子,于心不忍,上前买了一串。 结果刚戴好,说好的三块忽然变成六块,梦章疑心这是坐地起价,又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可惜她的嘴还没生出来,想了半天也不敢多问,只好默默付钱。 刚要走,又有一位怨种上当,听说要付六块,对方直接问:“不是说三块吗?” 婆婆对答如流:“三块是小串的,你这个是大串。” 梦章默默安慰自己,还好还好,大串更好看,本来都要把自己说服了,谁曾想那人忽然道:“我就要三块的,三块钱一串,五块钱俩吧!” 什么!怎么还能这样!梦章心碎,发誓再也不买茉莉花手串。 但喝了一口绿豆汤,再闻一闻腕上的手串,又觉得喜欢了。 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味道,很小的时候,她随爸妈去过云城,整条街道都是樱花,后来又去了南城,秋日满城都是桂花,北城据说要赏槐,她没见过,倒是一入春,柳絮要飞两个月,可恶得很。 苏城,茉莉。 特调版绿豆汤虽然加了茉莉花,依旧很难喝,仍有一股牙膏水的味道,她小口小口,喝掉一整杯牙膏水。 走时存真已经睡着了,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剩下半张被压出淡淡红痕,额前的头发揉搓成乱毛,歪七扭八地堆在头上,梦章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掩好了门。 当夜,梦章去坐了游船,在船上,她又路过这家店。 她本不想坐,只是路过时想起存真和她说,夜晚的游船更好看,便停下脚步张望了两秒,还未来得及收回目光,就被船家逮到,亮开嗓门问:“小妹妹坐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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