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三见状,继续央求舍长:“你看梦章,敢上贼车的才是真朋友,咱俩也是真朋友啊舍长!” 这些年,她们都知道她和她是朋友。 她也说她们是朋友。 租车行远在城区,要先坐公交,再坐地铁,下了地铁步行一刻钟,总算到达目的地,存真取了车,立刻满血复活,一把揽住梦章肩膀:“来!姐带你去兜风。” 她邹邹气昂昂,从胳膊上取下发绳抓了个利落的高马尾,然后钻进驾驶座,煞有架势地握住方向盘,扭头问:“老板,这个怎么开P档啊。” 老板的表情宛如雷劈,他琢磨片刻,没答,拧着眉头朝店里喊:“这单子,买保险了吗?” 梦章默默退后两步,忽然觉得舍友担忧她的生死倒也不算夸张。 老板不仅教了怎么开P档,还教了怎么熄火,怎么锁车,冬天天冷,车里开空调容易起雾,可以把风挡调低,还是起雾就开一下雨刷器。 ——后来一路上,这雨刷器就没消停过,存真不知道误触了什么按键,两人说着说着话,雨刷器就要挥舞两下胳膊表示赞同,活像见鬼。 老板事无巨细,絮叨了足有十分钟,刚下车,又想起什么:“哎对了,停车会吗?” “不会。”存真坦坦荡荡,梦章默默再退后两步。 她这些年察言观色的能力稍有长进,从老板撑着车门沉默的动作中读懂了所谓人物的心理活动——老板巴不得把店关了送她们去。 “没事——没事没事——”老板拖着长音,一连说了三个没事,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不会停还不会问嘛,大马路上这么多人呢,咱不会就问,不会就问啊!世上还是好人多的。” 总之、后来、她们终于颤颤巍巍、摇摇晃晃的上路了,梦章坐在副驾驶,看到后视镜里的老板一路目送她们离开地库,同时目送了存真一脚刹车一脚油门,启动了三次才顺利出发的全过程。 存真只是嘴上硬气,心里也慌得不行,具体表现为目视前方,耳朵失灵,导航同时说三句话,她的大脑就宕机了,只能听到最后半句。 手机里传来温柔播报音:“请沿当前道路直行,五百米后,红绿灯路口左拐。” 存真反应三秒,和梦章确认:“哦,现在左拐是吧?” 梦章连忙回:“不是!直行!” 导航说一句,梦章就要总结一句,只要她不说,存真绝不听导航的话,一路上数不清多少次来不及转弯,就这样无所畏惧地往前开去。 她破罐子破摔,摇头晃脑唱着:“哇哦哦——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 梦章忍无可忍:“你可记着点吧!刚刚说了要右拐啊!” 存真哈哈大笑,为自己罢工躲懒的耳朵,为这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的路,为今天的好天气,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也为梦章,她百忙之中抽出一丝余光看向身侧,见梦章一脸凝重,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抓着安全带,导航一说话,她的呼吸都要停下来。 两个技术堪忧的江洋大盗,载着满车年轻的自由,驶往新的一年。 “哦对。”存真想起要紧事,“你打开我的外套口袋,我带了好东西。” 手掌大的迷你小音响,红色的,某一年,梦章买给她的生日礼物。 但是,哪有人在车里还用便携音响的? 梦章乖乖连好手机,打开音乐软件,选了选,点开一首《晴天》。 她们出发这天,天晴、日明、有风、但是不大,北城的冬日难得拥有春日般的太阳,因为走错路,两个小时的车程大概要开三个小时,一路不断有人鸣笛超车,存真也不气,嘀咕说不急不急。 梦章跟着笑,本就不着急,太阳追着她们朝西去,她们即将看到日落。 而日落之后,便是大海,这一次的海上烟花,梦章希望她能记得。 租的车子汽油味重,又开了暖风,熏得人头晕,梦章拨开一根棒棒糖递给存真,存真接过去,忽然握了下她的手:“你冷吗?手好凉。” “刮风这天试过握着你手。” 周杰伦刚好唱到到这句,存真一触即放,收回手握紧方向盘。 “还好,没觉得冷,你渴吗,我带了热水?” 存真摇摇头,听见周杰伦继续:“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这是什么歌?好熟悉,但却想不起来,小时候听不懂,长大了能听懂又不敢听,情爱、爱情、整张专辑,每张专辑,唱来唱去都是这几个字。 存真把棒棒糖从左侧换到右侧:“梦章。” “嗯?” “换首歌吧,我听周杰伦犯困,换个快一点的,我要睡着了。” 梦章闻声,按下暂停键,打开手机,歌词页面刚好停在——“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这些年,她们都知道她和她是朋友。 她也知道她们是朋友。 音响短暂安静片刻,开始播放一首欢快舞曲,存真跟着小幅度点头,轻轻的,像是不敢分散太多注意力,驶过两个路口,忽然回过神:“啊!不对!刚刚是不是说,上一个路口下高速的!” 太阳落了,追来悬在她们面前,明目张胆看笑话,这面是西面,那她们呢?要去西面还是西南面?又或是西北面?总不会是相反方向吧。 大海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没关系,地球是圆的,导航会重新规划路线,开到尽头就是太平洋,不喜欢太平洋,还可以去大西洋,这个世界的海有三万多平方公里,她们总会到达她们的海域。 三个小时的车程再度延长,抵达帆船中心时,夜色已如墨色,冷风一改白日和煦的脸,变得面目狰狞,远处的廊桥挤满了人,都在等待未知的跨年烟火。 临近十二点,她们裹好围巾帽子挤进人群,走出好远,总算找到一处观景点,帆船中心像一盏小小夜灯,乳白色淡光照亮人们虔诚的脸。 存真掏出相机对准大海,嘴里念念有词,要烟花,要大烟花,要又大又漂亮的烟花。 距离零点还剩最后十分钟,她忽然转身,整个人撑着腰弯下身子:“完了,我肚子好痛,我要去上厕所。” “啊?”梦章忙说,“我陪你去。” “不要!”存真把相机塞给她,“这个,交给你了!帮我录下来听到没,全程,全程都录下来。” 人比来时多了一倍,现在出去就很难挤进来了,卫生间好像在景区外围,一来一回需要好长时间,梦章思来想去:“要不再等等?等结束我陪你去。” 存真痛得跺脚:“不行不行,再不去我明天就上热搜了!” “那!相机!”梦章手忙脚乱,相机是存真和舍友借的,她连开关键都找不到。 存真按住她的手:“先按这里,再按这里,一个开机键一个录制键。” “参数呢?” “设置好了!举着拍就行!记得全程举着!全程!”存真难受得厉害,一边说一边后退,说完,她转身跑了。 梦章被留在原地,身侧,忽然被有人喊:“你看!那是什么?” 近旁的人纷纷抬头张望,生怕错过这一年末尾最重要的一秒,欣喜的、紧张的、期盼的。 举着相机的手裸露在寒风之中,不出片刻便有些僵硬了,梦章忽然发觉这窄窄一条廊桥居然挤进了这么多人,人多,却仍旧冷,海风无孔不入,迎面打在脸上,面颊耳廓被刮得生疼。 烟火究竟会从哪个方向升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们即将错过共同看烟火升起的瞬间,即将错过她期待了整整十四天的,旧年与新年交接的这一秒。 她同样不知道,此时此刻,一位从不记路的女孩正在林子里穿梭,浓雾般的夜色中,存真像一只着急赶路的小鹿,拼命挥舞双臂,躲开逆流人群。 这一次,她完整记清了从廊桥到停车场这一千米七拐八弯的路,到哪里该左拐?到哪里小心台阶?到哪里灯光明亮,可以加速? 她跑出了中学时代八百米测试的架势,像是要跑回初识那年,她们高二,十七岁。 车子特意停在显眼的位置,存真蹲下三秒缓了缓嗓子里的血腥气,而后一刻不敢耽误,拉开后排车门,从遮掩的书包里取出一只蛋糕。 路灯自头顶照下来,她举起查看,蛋糕被围巾盖了一路,她担心了一路。 梦章的生日,是1月20号,在寒假。 去年存真打电话祝她生日快乐,梦章忽然说,如果她晚一点出生就好了,因为寒假总是见不到面。 存真回,没事啊,那就跨年的时候过生日,又是新年又是新生,多有纪念意义。 梦章只当她随口说说,又是想一出是一出的玩笑话,存真却为了这句“玩笑话”,提心吊胆一整天。 蛋糕是前几日就定好的,一早送到学校,背在身上担心损坏,只好拎着,手提袋换了三四五六个,总算选到最合适的,怕被发现又在上面堆了些围巾帽子,一上车,立刻放到后排,察觉梦章要回头,便立刻胡言乱语转移话题...... 怕被梦章发现,更怕蛋糕热化,只好反复重复自己穿了两件打底衫,热得要死,过一会儿就要开窗降温,然后被零下四五度的冷风吹得面目狰狞,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回程路上更是胆战心惊,担心时间来不及,一路看手机,走着走着就跑起来,又怕蛋糕坏掉,跑着跑着又慢下脚步,终于赶在11点59分回到廊桥,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对岸的浓雾夜色中。 梦章举着相机,全神贯注,存真蹲在她身后两米处的角落,小心翼翼拆开手里的包装盒。 倒计时四十秒,她拿掉蛋糕上的塑料膜。 倒计时三十秒,她找出打火机。 倒计时二十秒,海风太大,她急得手抖,仍旧点不着蜡烛。 倒计时十八秒、十七秒、十六秒......黑压压的人群中,掌心的光终于亮起,烛火一闪一闪,像一簇捧在手心的烟花。 周围人惊呼:“哇!有人买蛋糕。” 存真忙用口型示意:“嘘嘘嘘,小点声,小点声!” 大家心照不宣,安静下来,前方一传二二传三,纷纷回头看,而后全都睁大眼,心有灵犀后退几步,给她让出一条路。 谁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还有人拍了拍梦章,好在梦章是个遵守指令的机器人,存真让她录像,那她就乖乖录像,除非烟火在她身后,否则她不会回头。 倒计时七秒,存真松了口气。 倒计时五秒,存真喊:“梦章。” 梦章听到了,但她不敢乱动,一动,相机就要晃了! 倒计时三秒,存真拖着长音喊:“梦章梦章!何——梦——章——” 梦章总算回过头来,双手举着相机,眼睛仍盯着取景框,最先看到的,不是存真,而是一束烛火,模糊的、摇晃的、是烟花吗?相机虚焦了,她的视线也虚焦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7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