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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着茶盏的手有须臾停顿,桌旁人未曾言语,慵懒闲雅的面容隐于火光中,叫人瞧不清她现下神色。 许久,低微的话音方缓缓落下。 “你与她……都比我适合做这药王谷谷主。” 秦知白眸光微动,抬起的视线越过湖泽林木,望向了后山方向的当归峰。 银铃声丁零轻响,沈槐梦放下手中杯盏,重又看向身旁弟子。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会过多干涉,鹤园后方便有一处汤泉,你二人做好准备后便传书与我,我会亲自前去为你掠阵。” “多谢师尊。” 谈话告终,沈槐梦望了一眼头上月色。 “天色已晚,你回去吧,我也该歇息了,走前替我将篓中的鱼放了。” 得她送客,秦知白却并未立即离开。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不明。” “何事?” “楚姑娘并非药王谷之人,为何会在谷中长居十数载?” 沈槐梦抬手扶于额前,缓声道:“受人所托。” “这些年,她从未离开过谷中吗?” “从来不曾。” 安静少顷,秦知白低垂了眸。 “我知晓了,弟子告退。” 松霜绿的身影于月色下渐行渐远,“哗啦”声轻响,鱼尾在水面上翻起一朵浪花,重获自由的鱼影徘徊一阵,再度没入深处的湖水中。 沈槐梦站起了身,目视着远山影影绰绰的轮廓,话语声呢喃。 “命无贵贱么……” 清风拂过,灯火弹指消散,女子转身走入竹屋,轻灵的铃音随步伐起落,逐渐隐没在昏暗之中。 第035章 一诺 一诺 第二日清晨, 阮棠是被院中传来的练剑声吵醒的。 她压着一肚子起床气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就见到握着重剑的人转头看向她,目光在触及她的一瞬, 面上便挂上了那副纯粹明灿的笑。 “棠棠,你醒了?” 晨光落在蜜色的肌肤上, 流转过琥珀一般的淡淡华光, 那双澄澈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形状,盛着和软的光望着她。 阮棠忽然也就没那么生气了。 “是被你吵醒了, 怎么这么早便练剑?” 闻言,陈诺露出懊恼神色, 当即便要收起剑。 “因为这几日都在路上, 没能好好练剑, 所以我才想着今天早起练一会儿,没想到吵着你了。” 眼看方才意气风发的人顿时蔫儿了下来,阮棠倒有些微微心软,出言叫住了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抬手挽起了发。 “算了, 我也许久未练鞭了,那便同你一块练会儿吧。” 陈诺眨了眨眼, 便又笑起来。 “棠棠真好。” 阮棠松展开眉目,轻哼了一声,拿过软鞭走到她身旁,尚未开始习练, 却一眼瞧见了眼前人掌中的伤, 不禁蹙起了眉。 “呆子, 你手上怎么伤了?” 闻言,陈诺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 有一条细微的伤痕自虎口处裂开,微微渗了血色,却并无什么痛意。 “大约是方才练剑时不小心震裂的,习武之人难免受些伤,不打紧。” 阮棠面色不虞地斥她一句:“笨!你不会戴手衣么?” “手衣?”陈诺惑然地看她。 阮棠白她一眼,一把拉过她的手往屋中走去,自包袱中寻到伤药为她仔细上过药,随即将一副薄软而结实的手衣扔到她身前。 “往后练剑戴上这个。” 陈诺看着眼前天蚕丝制成的手衣,再见着少女光滑细腻的双手,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棠棠以往练鞭的时候都会戴吗?” 阮棠理所应当地点头,“自然,我阿娘说了,自己的身子要自己保护好。” “你师尊难道不会训斥你么?” “为何要训斥我?”阮棠瞧她一眼,边为自己戴上另一副手衣,边不紧不慢道,“掌门先前见到了还夸我聪慧,说她当年怎么没想出如此方法,这两副手衣也是她赠我的。” 待到两只手都被罩得严严实实,她不再磨蹭,起身拉着身前人朝外走去。 “好了,快练剑吧,练过后便去厨院用朝食,我都饿了。” 陈诺依顺地应声,任她拉过自己,一双身影牵连着朝外行去,于勃勃光景中一同练起了武。 日渐高升,微薄的曦光逐渐变得热烈,天空一片明净,远处林间不时传来晨鸟的啼鸣声。 楚流景穿戴齐整,推开门往西面厨院而去。 回了药王谷后,秦知白与她便不必再同居一室,她与阮棠二人暂住于镜流斋中,而秦知白则如以往一般回了鹤园。 方行出东院院门,楚流景便见一道身影迎面走来。 清雅温柔的女子手中拿着一包药材,见到她身影,笑着停下了脚步。 “楚公子。” 楚流景亦温声轻唤:“曲师姐。” “楚公子是去厨院么?” “正是,不知曲师姐前来东院所为何事?” 曲尘霏望了一眼手中药材,“几日前收到关山掌门传书,托师尊准备了一味药,说会令派中弟子来取,因此我来为阮姑娘送药。” 楚流景点了点头,“先前我也听阮姑娘提及过此事,只是不知是什么药,蜀中药坊无从售卖,竟要关山掌门亲自着人来取?” “曼陀罗花。” “曼陀罗花?”楚流景有些惊讶,“曼陀罗花不是致幻催眠的毒物么?” 曲尘霏笑道:“世间百草,本就益害相成,曼陀罗花虽是致幻之毒,却也可在刮骨疗伤时作镇痛之用,与火麻子热酒调服,更可叫人刀枪入体亦不觉伤痛。因此,究竟是药是毒,全凭用药者心中一念。” 楚流景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受教了。” 脚步声轻响,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呼喊声。 “楚二,曲姐姐?” 阮棠同陈诺走近前来,轻快地与二人打过招呼,而后看向楚流景,“我们方才晨练完,正说寻你一同去厨院吃朝食呢。” 楚流景如今是男子打扮,因而与她们并不在一处寝舍同住,只是相距却也不远。 一眼瞧见曲尘霏手中的药包,阮棠会意过来:“曲姐姐是来为我送药吗?” 曲尘霏应声颔首,浅笑着递过了药,“我正要去寻阮姑娘,如今倒是恰巧。” 阮棠道了一声谢,又望向眼前女子,“曲姐姐吃过饭了吗?可要与我们同去?” “已用过了,多谢阮姑娘挂心。” 一行人一同朝外走去,曲尘霏看向身旁人,温言道:“师尊已令云鹤传书与我们说过了,鹤园后方汤泉都已清理完毕,知白今夜应当会在鹤园等楚公子。” 听到汤泉二字,阮棠面上装得一本正经,却一下竖起了耳朵。 楚流景微微一顿,眸中似有光影轻漾,静默片晌,方轻声道:“我知晓了,多谢曲师姐告知。” 行至厨院外,曲尘霏正要与三人告别,却被穿着苗疆衣饰的女子出言叫了住。 “曲阿姐。” 曲尘霏略有些讶然,“陈诺姑娘还有事吗?” 陈诺神情认真地看着她,“我这次来药王谷,其实是为了找一位医仙阿姐,先前我们家曾经欠过她一笔药钱,我是来还药钱的。” 听她所言,曲尘霏并未一笑置之,亦神色郑重地温言询问:“陈诺姑娘可知这位前辈的名字叫什么?” 陈诺摇了摇头,“医仙阿姐没有留下名字,但是临走前留了一样药材给我大母,说是要寻她的话前去药王谷,把药材给谷中人看,你们就知道她是谁了。” 说着,她自怀中珍而重之地拿出了一小块花布包裹的药材,妥善叠起的花布被徐徐打开,便见布中包着的赫然是一片白芷。 曲尘霏一怔,眉眼间漫开一抹复杂神色。 “师祖……” 她轻叹一声,收敛起心下情绪,低声道:“多谢陈诺姑娘千里迢迢前来送还药钱,但师祖她……已于十四年前寿终正寝了。” 陈诺怔然片晌,眉梢微微垂落,似茫然了一会儿,方有些迟滞地问:“那……曲阿姐可知道医仙阿姐葬在了哪里?我想为她上一柱香。” 曲尘霏抬了首,视线望向西面日落之处。 “后山当归峰,药王谷之人皆葬于此处。” 用过早饭后,楚流景与阮棠陪同陈诺去了当归峰。 当归峰地处药王谷最高处,三面临崖,抬眼望去便可见到茫茫云海,而四周却绿意如春,不时有云鹤展翅飞过,宛如云上仙境,令人置身其中便觉心境安宁。 陈诺按曲尘霏所说寻到了医仙的坟茔,走近前去,却发现墓前放了一支梨花。 梨花花枝鲜嫩,素白的花瓣上沾了点点清露,显然在此放的时间并不久。 阮棠惊讶:“有人来过?” 楚流景望着那支梨花,轻声道:“前两日正好是白前辈的忌日,大约是有什么人前来祭拜过吧。” 陈诺不言不语,拿出自镜流斋中借来的香烛,点燃插在香炉中,随即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一包油纸与一锭碎银,一并摆在了墓前。 “医仙阿姐,多谢你当年救我大母,药钱我替大母带来了,只是还的晚了十四年,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 她跪在墓前,认认真真地絮叨着,“不过为了赔罪我还带了我最喜欢的龙须酥,虽然剩的不多了,但已经是我最后的积蓄买的了,等回东汜挣了银钱,我再买一包新的来,希望你来世顺遂,日日都能吃上龙须酥。” 听着她前头的话,阮棠本还神色沉肃地跟着闭目悼念,而听到后来,却不禁无言地睁开了眼。 “呆子,哪有你这么祭悼亡人的?” 陈诺惑然地看向她,“怎么了棠棠?” “日日都能吃上龙须酥……”阮棠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愈发无力,“你便不能换个更好的祝愿吗?” 陈诺不解:“可是龙须酥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了。” “但你是你,医仙是医仙。”阮棠攒着眉思索了一会儿如何跟她解释,看着那双清澈单纯的眸子,索性随口编了个理由,“万一白前辈不喜欢吃糖食呢?” 陈诺愣了一愣,恍然大悟,“棠棠说得对!” 她又转回头去看着墓碑,“希望医仙阿姐来世顺遂,日日都能吃上龙须酥与酒蒸鸡……还有鲜虾蹄子脍!” 那张明媚带笑的面容等待夸赞般地看向阮棠,“这回对了吧?” 阮棠:…… …… 入夜。 夜色已深,鹤园中一片宁静,月光洒在庭下休憩的云鹤周身,将本就洁白的翎羽染上浅淡银辉,被风一拂,恍若泠泠流水。 清风明月下,有人提着一盏灯自远处徐徐走近,清弱挺秀的身姿穿过竹林小径,来到鹤园后方的汤泉,于朦胧淡雾中寻到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前行的脚步便在泉边停了住。 “卿娘。” 秦知白转过身,望向来人,神色一如寻常沉静, “服药了么?” 水浴行气到底对心脉有所负担,来前沈槐梦便着人送了温中平气的汤药,而楚流景听她如此问,却摇了摇头。 “未曾。” 秦知白只是看着她,并未言语。 汤泉边雾气缭绕,湿热的水汽将夜色氤氲成一片淡白,往日常着松霜绿外裳的人今日换了一袭素白衣裙,清冷的容颜染了薄薄雾色,眸光水润,似也显得柔和几分。 楚流景望着眼前人,徐徐道:“我今日来此,并非是为了让卿娘替我医治心疾,而是有些话想与卿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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