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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但这几日楚公子每日天不亮便来甘堂熬药,却每每在知白睡下后方才将药送去,如此不求回报之举,我想并非人人都能做到。” 不求回报么? 楚流景眼睫轻点,向身前女子再一低首,“多谢曲师姐。” 清弱挺秀的身影行过竹林小径,端着熬好的汤药来到鹤园,庭中云鹤似乎早已与她相熟,未曾被她到来的脚步惊动,只望她一眼,便继续闲庭信步地吃起野果。 楚流景走到木屋外,听了一会儿房中动静,确认房中人尚未醒转,方悄声推开房门,缓缓走了进去。 熹微日光自窗外洒入,风摇翠竹,晃动的竹影被日光投于桌上,与摆放的笔墨相衬,恍如一幅光影浅淡的水墨画。 清肃整洁的房中漾着淡淡的药苦气息,屋内一片沉静,唯有窗外不时响起细微的落叶声。 楚流景走到榻旁,将药放至桌上,目光微微低垂,落在近旁人脸前,一时未再移开。 榻上之人仍在安睡,一双眼眸静静地闭合着,平日清冷疏离的面容因着染病显出了一分孱弱的苍白,淡薄的唇也失了些血色,腕间所戴的银链虚虚地垂落着,肌骨更显剔透,仿佛春来前一碰便碎的薄冰,却令人更想要握在掌中。 视线于腕上的银链停留片刻,楚流景缓慢伸出了手,纤长的手指掠过眼前人眉眼,似要抚摸上额前,而指尖尚未触碰到肌肤,却忽然停了住。 目光交错,榻上之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清明沉静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她,眼中不见丝毫倦意。 第038章 迫问 迫问 幽微的冷香与药苦气息交融, 光影微弱,房中静得能听到轻浅的呼吸声。 楚流景望着那双看向她的眼睛,清湛的眸中只是安静地映出她的面容, 视线半落在探至额前的手上,却没有任何厌憎或退避之意。 那般淡无波澜的纵容。 就好像……她此刻行径继续下去, 身前人亦不会出言拒绝。 而指尖轻动了动, 却终究蜷起收了回去。 “我来……” 榻旁人开了口,嗓音却有些未曾预料的低哑。 略一顿, 她方才继续道:“为卿娘送药。” 片刻安静,秦知白徐徐坐起了身。 清挺的身姿半倚, 眼睫低垂, 泼墨般的青丝自肩上流泻而下, 与皓白肌肤相衬,便显出了一分无知无觉的柔弱。 墨色的瞳眸于颈间肌肤凝了片刻,楚流景错开视线,将桌上药碗端过,手背贴近碗边试了试温度, 确认汤药已不再滚烫,方将漾着轻微热汽的药碗递到榻上人眼前。 而身前人望了一眼她手中汤药, 却并未伸手去接,沉静的眸光微抬,只轻轻看她一眼,便叫端着碗的人顿了一顿, 于榻旁缓缓坐了下来。 放于一旁的汤匙被拿起, 匙底轻碰过碗沿, 发出一声细弱的清响。 楚流景倾过身去,自碗中舀起一勺汤药, 短暂停顿,便将之喂到了身前人嘴边。 “或许还有些烫,卿娘当心些。” 秦知白略低了首,就着她喂来的药慢慢喝下。 苦涩的药材气味于房中蔓延开,恍如喂药之人周身萦绕的体息,那双纤长的眼睫沾了碗上飘起的水汽,便透了些许湿意,润泽地泛着浅淡的光,仿佛将清冷的眉目也柔和几分。 汤匙碰过药碗的丁零声与细微的轻咽交错响起,于安静的房内听来尤为明晰。 碗中汤药一点点变少,最终只剩了些碗底残渣,楚流景将碗放下,视线触及眼前人染了薄薄水色的唇,眸中便似洇开一抹浓墨,深晦不明地泛了些沉。 近旁光影暗下,薄软的巾帕覆上了秦知白双唇,掩于帕下的指腹透着温软触感,缓慢而细致地擦试过唇上水迹,残余下些许不明显的温度。 眸光轻晃,秦知白抬眼望向她,却并未出言阻拦。 待唇上水色尽都擦拭干净,楚流景方才徐徐收回手,看着手中绣了云鹤图纹的帕子,眼尾带出一点笑。 “这块巾帕,还是卿娘在前往东汜的途中给我的。” 巾帕干净整洁,除却方才留下的水痕外没有其他痕迹,显然被保管得十分妥善。 “我自幼……没什么其他朋友,除我阿姐外,好像便只有卿娘对我这般体贴。” 榻上之人眉目微动,不知想到什么,一贯沉静的双眸低低垂落,似掩去了一丝失神。 楚流景并未察觉,只低垂了视线,话语声仍旧不疾不徐。 “方才取药时,曲师姐说我日日照顾卿娘却不叫你知道,是不求回报,可与卿娘相比,我又如何算得上不求回报?” 秦知白眼睫轻点,终于开了口,低清的话音缓慢,听来仍有几分虚弱。 “医者分内之事,楚姑娘……” 话未能说完,却被一声呵气般叹出的轻笑打断。 “这世上哪有什么分内之事,若卿娘身为医者便要不求回报地以命换命,那天下伤病者何其多,莫非卿娘也要如此一个个救过去么?” 素来温和的语气此刻显得有些不同寻常的尖锐,秦知白安静片晌,望着近在咫尺的身影,缓声道:“楚姑娘究竟想说什么?” 楚流景抬了眸,“阿姐待我好,是因她将我视作楚家人看待,沈谷主医治我,是因她受大娘子所托。” 少顷停顿,她看向身前人,伸出手去,轻轻将秦知白耳畔滑落的一缕发丝挽起。 “我只想知道,卿娘待我这般与众不同,究竟是因我楚二公子的身份,还是……因为我是楚流景?” 指尖轻擦过脸侧,将二人间的距离再度拉近,言谈间洒落的呼吸似已清晰可闻,而那双墨玉般深透的眼睛却不似平日沉静,恍如望不见底的沉渊,其中隐约藏了汹涌暗潮。 秦知白眸光端稳,任她指尖落于耳畔,不闪不避地迎着身前人望来的视线。 “楚流景。” 她唤道。 “我要你相信我。” 窗外微风拂过,将一片树叶自枝头吹落,竹影轻摇,庭中响起云鹤展翅的羽翼声。 怔然片晌,楚流景慢慢笑起来,抚于耳侧的手向下垂落,半揽过秦知白腰身,随即就依着这般姿势倾过身去,全然倚入了身前人怀中。 “我自然相信卿娘。” 低懒的话语声因被身躯遮掩而显得有些沉闷。 秦知白身姿微顿,吐息间带出的热意透过单薄衣物传至体肤,垂于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却到底未曾动作,只是任凭身前人低了首半伏在她怀中。 熟悉的冷香将所有感官完全浸染,再不似往常疏离浅淡,楚流景闭着眸靠了一会儿,终究顾及到秦知白如今病体未愈,睁开眼缓缓坐起了身。 似想到什么,她忽然笑起来,自怀前取出一包糖食,小心拆开,而后拈起其中一块递到眼前人嘴边。 “汤药酸苦,我从镜流斋带了些糖来,卿娘吃一块吧。” 秦知白轻轻抿唇,望着她手中的桂花糖,抬手要将糖取过,却见递至眼前的手朝后略微一避,便让她落了个空。 容颜清弱的女子仍在笑着,眼尾弯出一点弧度,面上神色依旧是温润模样。 “糖食粘手,未免脏了卿娘的手,我拿着便好。” 清湛的眸光微敛,秦知白瞧她一眼,微垂颈项,姿态淡然地自她手中咬过了糖。 温热的呼吸于指尖轻拂而过,恍如撩过心上的细羽,楚流景微微一顿,方要松开手,却感到一点柔软触感轻轻掠过指腹,而后在她尚未反应之际便已从容离开。 须臾静默,平稳的话语声淡淡响起。 “多谢楚姑娘。” 糖食的甜香夹杂着浅淡的桂花香气萦入鼻端,楚流景稍稍恍神,再望向眼前人,目光便在那瓣淡薄莹润的唇上微不可察地停留了一瞬。 “……卿娘客气。” 她站起了身,取过一旁的空药碗,“卿娘身子未好,再歇息一会儿吧,我今夜再来看你。” 说罢,不等身前人回应,拿着药碗的人已然转过身离开了房中。 “吱呀”声轻响,房门随之关闭。 秦知白望着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口中桂花香漫过舌尖,视线收回近前,片晌,唇边勾出了一点极细微的弧度。 药王谷东侧,槐安居。 平静的湖水轻晃,一叶小舟自岸边驶出,缓缓行至湖心小岛。 曲尘霏从舟上走下,来到正在雕刻皮影人的女子身旁,抬手端正地行了一礼,温声道:“师尊,前些日子送入谷的药材都清点过了,无一缺漏。青云山楚楼主寄了信来,询问楚公子如* 今情况,我已如实告知,并向楚公子转达了此事。” 纤白的手握着斜口刀,平稳而仔细地在打磨过的皮革上留下一道道刻痕,沈槐梦听着弟子回报,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又问:“你师妹现下情况如何?” 曲尘霏微微笑着,“这几日楚公子日日陪伴在师妹身侧,悉心照料为她熬药,如今师妹已好许多了,应当再有两日便能恢复如常。” “日日陪伴?”沈槐梦动作微顿,意味深长地一挑眉,“她们二人倒当真是夫妻情深。” 曲尘霏笑道:“师妹虽还是同以往一般不喜言谈,可却看得出对楚公子极为挂怀,少时她生病后总是不愿见任何人,只会独自一人待在鹤园中,没想到如今楚公子却成了特例。原本我听说师妹忽然许配他人,还担心她是受家中所迫不得已为之,现下见她并非勉强,也总算可以放心了。” 听着她温言细语的念叨,沈槐梦懒哼一声,“你不过长你师妹六载,做什么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当心老得比我还要快。” 曲尘霏不禁莞尔:“自我入谷以来,便从未见师尊容颜更变,若非自幼跟在师尊身边,只怕会以为师尊不过是妙龄之年的少女,又哪里谈得上老字?” “你这张嘴倒是甜,然而除了已故之人与傀儡木雕,这世上又岂会有人当真不老?” 话落,沈槐梦停了动作,望着手中雕刻成型的皮影人,朝身旁人问:“雕得像么?” 曲尘霏看向她手中皮影:浅云色的月纹长裙,发以簪束,脚腕处有一串银铃模样雕花。虽未刻面容,却仍能一眼看出所雕的正是她自己。 端量了一阵,曲尘霏道:“师尊雕刻了十数年皮影人,手艺自然精妙绝伦,只是这皮影人姿态高昂,意气风发,颇有些少年人之态,应当并非师尊如今年岁。” 沈槐梦瞧她一眼,却并未否认。 “的确刻的是我少时模样,你这丫头眼光倒是毒辣,只是你方才还说我与从前并无不同,现下却说这皮影人有少年之态,言下之意可是说我如今已暮气沉沉,不过徒留了副年轻皮囊?” 见她装出一副嗔怒神色,曲尘霏却并未惊慌,只笑道:“师尊如今到底是一谷之主,又岂能再如年少时那般轻狂。” 略微一顿,沈槐梦半垂了眸。 “你说的却也不错。” 她收捡起桌上的皮影人,再抬首看向身旁弟子,又已是平日模样。 “过几日我要出谷,谷中之事便交由你打理,若有人寻我便说我在闭关。” “是,师尊。” 谈话告终,沈槐梦拿着刻好的皮影人要返回竹屋中,却见身旁人仍未离去,于是停了脚步。 “还有事?” 曲尘霏看着她,面上神色逐渐变得沉静,片刻后,方缓声道:“弟子其实一直有一事想要询问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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