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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回一怔,微微攒了眉。 “张左使……” “对了!”张月鹿似想起什么,又一拍手,压低了声音道,“燕司事,其实最近楼主因操劳子夜楼之事,忧思烦闷,许久未曾好好用过饭了,眼下既然已至晌午,燕司事应当也还未进食,刚巧谈完正事后可以与楼主一同去醴泉楼用餐,也算是为燕司事接风洗尘。” 听着女子滔滔不绝的话语,燕回有些头疼。 “张左使,其实……” 张月鹿眨了眨眼,“燕司事可有什么忌口?我现下恰好无事,可以先去醴泉楼让后厨备好酒菜,以便待会你与楼主好好叙旧。” 燕回:…… 正当燕回无言以对时,却见一名青冥楼门人从楼内走出,行至二人身旁,朝燕回一抬手。 “燕司事,楼主有请。” 说罢,他又面向一旁女子,传报道:“张左使,楼主说您若再在门外信口胡言,妨碍燕司事与她商谈正事,她就要同先前一般派您去干北牧羊放马,三载不得回楼了。” 知晓自家楼主向来言出必行,张月鹿打了个哈哈,连忙见好就收。 “那我便不打扰燕司事与楼主了,我先告退,燕司事回见。” 燕回松了口气,略一低首,“回见。” 见着女子总算离去,她正了神色,正要走入青冥楼中,却听身后又传来一声鬼鬼祟祟的提醒。 “燕司事别忘了,醴泉楼!” 燕回面色一僵,只作未曾听见,在青冥楼门人的引路下,加快了脚步走入楼中。 乌皮靴踩过花梨木地板,发出轻微声响,于安静的楼阁内逐渐清晰。 衣白胜雪的女子正端坐于桌案旁执笔回信,案上博山炉中点着沉香,袅袅青烟裹挟着淡雅香气于炉上缓缓散逸,丝丝缕缕的淡香衬着素净身影,更显出了几分清微淡远的端静。 燕回望着正中的素白身影,渐渐放慢了脚步,行至案前时,尚未开口,便听那道熟悉的清越嗓音已徐徐响起。 “没想到燕司事今日便到了青云山,想来洛下之事应已查出了眉目?” 燕回停了一瞬,微低了眸抬手一礼,“多谢楚楼主先前替我查图南之事,我已寻到了当年于图南担任守兵的舟自横,亦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些消息。” 最后一字写完,楚不辞放下笔,抬首看向眼前与自己一案相隔的女子,清皎的面容仍是沉静。 “既然如此,此次燕司事特来楼内寻我,看来应与舟自横所说之事相关?” 燕回也不遮掩,干脆地一点头,“据舟自横所言,当年图南大疫前,赤潮帮之人与柳鸣岐皆出现在了城中,且与城内一户单姓人家有所关联,而单家人恰是青阳氏族后人之一,手中传有十洲记残篇。” 楚不辞听她说完,问道:“燕司事想知道什么?” 燕回目视着她,“柳鸣岐当年出现于图南城中,应当正是为了十洲记,而六年前发生的临溪灭门案,极有可能也与十洲记有关。我要知道,当初在茶陵村与青冥楼交手的那些人,究竟是何来路?” 少顷安静,身着白衣的女子眼中露出温柔神色,出口的话语顿了一顿,方道:“燕司事果真聪慧。” 虽只是片刻停顿,可燕回却看得清楚,眼前人方才想要唤的分明是“阿回”。 持刀的手无意识握紧了些,她眸光轻晃,点了一下睫,到底只作浑然不知神态。 楚不辞微垂了眉目,回忆着当年之事,缓缓道:“临溪灭门案发生后,当时因你……身受重伤,我未能及时令手下门人调查此事,后来再想要细查时,却发现所有与我交手之人皆被灭了口,尸身亦遭人付之一炬,面目全非。” 听她所言,燕回攒起了眉。 “在你救下茶陵村百姓后,监察司与巡武卫应当便将剩余歹人押入了临溪大牢,又岂会有机会让他们被人灭口?” 楚不辞目光深湛,话语声不疾不徐。 “此事我也曾问过临溪监察司之人,据他们所说,所有人被押回监察司的当夜,便遇上了一伙蒙面的黑衣人强闯监察司,不仅将当日带回之人尽数灭口,还打伤了值班的候吏,临走前更是放火点燃了监察司大牢,致使牢内犯人死伤无数。” 如此答复,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并无差错,可细思之下,却只觉得错漏百出。 临溪灭门案才发生不久,城中正是戒备森严之时,如何会有人不惜以身犯险,在此时强闯监察司大牢,且竟还成功了? 除非…… 燕回眉目沉凝,眸中落下一道暗色,再忖度了少时,抬眼问道:“你与他们交手时,可曾探出什么武功路数?” 楚不辞微微摇头:“他们有意隐藏来路,所用多是江湖草莽惯用的招式,看不出路数。只不过在其中几人与我近身时,我从他们身上嗅到了一味花香——曼陀罗花。” 话音落下,燕回握紧了刀。 “云剑山庄……” 赤潮帮、柳鸣岐、云剑山庄……三者之间竟有二者都与沅榆之行查出的线索有所关联,莫非杏花村一案亦与十洲记相关? 只是先前秦知白曾与她说过,柳鸣岐早在去岁便死在了秦湾,杏花村瘟疫若也是因蛊毒而起,又会是何人下的手?目的为何?除却单家与方家外,又有哪些人曾遭其毒手? 一桩桩一件件陈年旧事宛如凌乱无序的线团般铺陈在她眼前,令她似乎看到了隐于其中的开端,可却始终无法将其拆解理清。 思绪逐渐沉入迷雾时,一只手忽然晃入她眼中,皓白的掌心放了一粒香梅,叫她微微一怔,不禁抬起了头。 望去的视线正对上了眼前明湛的眼眸,楚不辞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跟前,不闪不避地看着她,清明端稳的眉目几分柔和。 “你想事时总爱皱着眉头,唯有吃梅干时会放松下来。” 燕回怔然片晌,下意识开了口:“你不是不爱吃酸么……” 怎会随身带着香梅? 话落,她却当即反应过来,抿了一下唇角,错开视线从她手中取过了香梅。 “多谢楚楼主。” 腌渍晒干的香梅含入口中,酸咸的滋味当即在唇舌间蔓延开,依稀还是旧时味道。 楚不辞自桌上备的小木盒中再取了一粒梅子,将之随手放入口中,顷刻漫开的酸味令她不自觉皱了皱眉,缓了一会儿,方温声道:“许多事无法操之过急,如今各门各派齐聚一堂,倒恰巧是个机会,想来当年之事幕后主使定不会甘心见子夜楼夺走他们千辛万苦得来的残篇,我们既非彀中之人,倒不如静观其变。” 温言细语的话语声落下,燕回静默须臾,方要出言告辞,却瞧见身前人抬手按上眉心的动作,嘴边的话语一时停了住。 张月鹿所说言语虽可能添油加醋,可以她对楚不辞的了解,眼前人忙于公务时不眠不休已是常态,若无他人提醒,只怕在她走后便又会回复先前模样。 眸光微垂,她淡声道:“我还未用饭,你与我一同去吧。” 楚不辞一顿,缓缓放下手,望她一会儿,微微笑起来。 “好。” 眼下已过了午时,空中日光正是明灿之际,不远处偶有青冥楼门人走过,远远望见楼中走出的二人,便低首一礼,未曾上前打扰。 醴泉楼位于东西客舍之间,为青冥楼名下酒楼,平日多作宴饮之用,楼内厨子为张月鹿从南柳请来的名厨,一手烧尾宴做得冠绝南北,时有青冥楼门人在发月钱后便会前去楼中吃上一顿,以满足口腹之欲。 两人一路无言地行至东客舍外,转过拐角,却有一双身影映入眼帘。 远处银杏树下,身形清瘦的人低首伏于怀中人颈间,姿态极为亲密,宛若鸳鸯交颈。 望着眼前情形,楚不辞蹙起了眉。 “阿景?” 第048章 坠落 坠落 青云山高耸险峻, 峰顶直入云霄,因其上山道路陡峭险绝,许多年前青冥楼楼主寻公输匠师及其弟子于附近几峰间搭建了数条索桥。 索桥以兽皮藤竹编制而成, 其下悬系着半人高的厢车,厢车并未封顶, 当中可容纳二人, 上山之人进入其中便可被衔接于索桥与轿厢间的滑车送上山顶。 离开酒楼的一行人来到上山的索桥边,阮棠在见着眼前朴实无华的轿厢时脸都绿了。 “我们要坐这东西上山?” 楚流景望向青云山边沿山搭建的栈道:“阮姑娘若不嫌麻烦, 也可沿栈道步行上山。” 阮棠一噎,皱着鼻子哼她一声, 到底未再说些什么。 若放在平日, 她宁愿自己爬上山也绝不会乘这看起来不堪一击的索桥, 然而方才她与季聿风过招时受了些内伤,虽运气调息了一番,可到底尚未完全恢复,若真要自己爬上山,只怕上到山顶时天都黑了, 命也去了半条。 厢车的门被打开,楚流景与秦知白当先进入了其中, 阮棠看着于山岩间逐渐远去的二人,却停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陈诺看向她,“棠棠,你害怕吗?” 阮棠面色发白, 还不忘嘴硬地反问:“难道你不怕吗?” 陈诺摇了摇头, “以往三山十八寨还未修桥时, 通往山外的便只有一条铁索,后来铁索虽废弃不用了, 但我小时候为了上山找菌子,还是时常滑铁索出入,所以习惯了。” 她望着穿行于几山之间的连亘绳索,又说:“这索桥看起来挺稳当的,应该不会突然断裂,棠棠别怕,若是掉下去了我会拉着你的。” 被她这么一安慰,阮棠脸色更难看了。 “真是多谢你啊……” 再做了一会儿心理准备,她深吸了一口气,在下一辆厢车到来时,心下一横,便闭着眼睛抬脚走了进去。 身子进入轿厢中的一瞬,脚下微微晃了起来,厢车慢慢上行,悬空摇晃的不安感瞬间将她神思侵占,令阮棠浑身紧绷,呼吸都停了住。 思绪空白之时,眼前光影忽暗,一只手便在此时环过了她的肩,将她半揽着护入了怀中。 温暖的掌心轻轻抚摸过肩背,宛如哄慰妹妹的长姐,并不算熟稔的动作,却叫方才紧张不安的人渐渐缓和下来。 阮棠仍是不敢睁眼,只任身前人揽着,闷声道:“你在做什么?” 陈诺低头看着半埋在怀前的人,眨了眨眼。 “几年前我家中养了一只羊,和其他的羊比有些胆小,每回我赶着它下山时它总是被吓得不敢动,我就会抱着它哄一会儿,很有效。” 阮棠一怔,当即大怒着睁开了眼,“你才是羊!” 话落,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眼下处境,神色霎时又有些僵硬,而僵持之间,目光不经意往外探去,映入眼帘的一片苍翠却让她一时顿了住。 厢车已行至了半山腰,身旁有云雾缭绕浮动,连绵不绝的山林随缓缓上行的索桥迎面而来,远处依稀可见沧浪江水奔流涌过,点点船影于宽阔浩渺的江面往来交错,宛如微末尘沙。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原来竟是这般意境。 望见后方依偎在一处的二人,楚流景轻笑起来,看向身旁人。 “卿娘可会畏高?” 秦知白神色沉静,淡淡道:“药王谷便在化鹤山巅。” 闻言,楚流景遗憾般叹息:“那真是可惜。” 满含叹惋的言语似乎别有他意,流露出了几分不清不楚的挑逗意味,叫秦知白一顿,偏了眸瞧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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