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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宁拿着档案夹敲敲桌子, 凶狠道:“能不能说重点。” 小偷噤声,嘀咕一声:“这就是重点……” “好——不配合是吧,留下多蹲几天?” “别别别,老子说还不行……” 几秒的思忖时间,殷燃无意抬眼,望见审讯室玻璃上贴的标语——“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 诚然, 将自己的全部坦然示人, 是个极其考验勇气的举动。遇到类似的情况,想必大部分人会原地倒退, 直到回到社交安全距离。 但如果那个人是阮符, 殷燃很乐意。 隐瞒并非本心, 如果她家庭圆满, 童年快乐,她会主动靠近, 而不是处处后退,避之不及。 如果剥开表面光鲜,还是光鲜,她绝不会犹豫半分。 如果…… 可实际上,假想永远不会成真。 殷燃,你就是一身锈啊,这是事实。 她忽然转头望向阮符,开口间,喉咙泛起酸涩的疼:“如果这之后,你后悔了怎么办?” 语气是那般轻描淡写,却不难听出几丝深藏的忧虑。 后悔玷污耳朵,知晓那些不堪的往事,更后悔认识面前这个人。 阮符双手紧张地交握,等到回应的刹那,她觉得自己从未这般勇敢过:“绝不后悔,除非我不是我。” 如果决定爱你,那么今天开始,既爱你的光辉显耀,也爱你的消沉过往。 殷燃笑了笑,像下定决心似的点头过后,理性的纠结被她抛之脑后。 “那好,”她拍拍肩膀,轻声说,“靠过来。” 阮符脸红之余,没动。 “后悔了?” “怎么会。”阮符摇摇头,默默照做。 调整姿势枕上肩膀,周身一圈被清淡的木质香包裹。外套落在身上,她心中难得平静。 关于坦白的场景,殷燃试想过无数可能。也许在午后的某家咖啡馆,也许在清晨的画廊……但她始终未料到,最终是在暮色四合的傍晚,在简陋派出所的塑料长椅上,她将那些结痂的伤痕挑开,展露给人看。 四下喧嚣熙攘,只留周身这一寸难得的安谧。 “我家三口人,母亲是护士长,父亲是企业家。” 殷燃语调轻缓,尽可能客观地把故事讲述出来:“父亲在母亲孕期出轨,母亲生下我后,患上严重的产后抑郁,后来发展成精神分裂,难以自理。” 十几年的时间,父亲日日不着家,母亲在医院度过,殷燃被两边委托照料的亲戚踢皮球。 殷燃曾在姥姥家度过两年快乐时光,后来姥姥生病,她被带到叔叔家,寄人篱下不好受,她经常不配拥有姓名,听的最多的称呼就是“丧门星”和“那倒霉的小钱袋子”。 好在家中富足,从来不用担心钱。 “小学经历普通,不多说了。上到初一,我得到一套别墅,开始独立生活。一开始总是手忙脚乱,我做饭只会煮面,于是一日三餐都吃面,吃到营养不良。有天,我在体育课上昏倒,那之后就雇了个阿姨帮忙。” “中考超常发挥,我去了市重点。发觉喜欢同性是高一开学第一天,我被学长表白,却毫无感觉,甚至有些替他尴尬。高三的夏天,我喜欢上一个高一的小学妹。春天,我长了第一颗智齿。高考结束,我考得不错,但因为毫无目标,于是填志愿去了本地的双一流政法大学……” “爱上调酒,是因为一部纪录片——Hey Bartender,也因为酒精可以短暂麻痹内心,但很可惜,我千杯不醉。”殷燃笑道。 “去美国那段日子,有甜有苦。师父是个和蔼的白胡子老头,对我很好,师兄师姐也特别照顾我。” 殷燃学东西快,一天的知识半天就能学完,剩下的时间就是跟着师兄师姐四处逛酒吧。 美国的生活纸醉金迷,虚幻如泡影。文化差异,语言壁垒,各类习惯也大相径庭。 总有段时间莫名想家,她翻遍通讯录,却找不到人能倾诉。 于是她只能努力习惯,打碎牙齿肚里咽。 “基本就是这些了。”殷燃没将祝琴和殷寸雄的现状细说,具体说起来,保守估计要两个晚上。 故事平静讲完,阮符良久未发声。 “睡着了?”殷燃悄悄压下心中的一丝慌乱,沉声逗她。 “怎么会……”阮符身体微微发抖,叹了口气,她的眼眶憋得泛红。 原来悲伤到极点是这种感受,想哭,又哭不出来,汹涌泪水困住眼眶,逐渐模糊视线。 共情往往很难。鲁迅曾说世人悲喜不相通,然而此刻,阮符却从殷燃平淡的话语声中清晰感知到汹涌如潮的情绪。 在她蹙眉、停顿时,阮符仿佛闯入了那间狭窄的小屋,扭动把手,门开了,光大片大片扑进房内,她猝不及防地撞进殷燃的漆黑无望的瞳孔中里。 遍体鳞伤,却依然迎着光步履不停。是怎么走过这几年的。 殷燃垂睫,神色稍黯,语气近乎自嘲,却笑问她:“是不是很无聊?” 怎么会觉得无聊。 阮符摇头间,眼泪潸然滑落。 她哽咽着说:“我在想,是谁遇到你却不珍惜,真是脑袋不清醒。” 她嫉妒得要命,又恨又恼。自己这般宝贝的女孩,到别人身边却变得一文不值。 “回忆这些是不是让你难过了,”阮符愤恨想着,又道,“对不起,早知道我就不问了……” 殷燃揉揉她的发顶,柔声安抚:“没事的,已经过去了。” 凡世间事,无尽善尽美。天降下苦难,也恩赐她莫大幸运。 从此抛弃过往,只珍惜有你陪伴的当下。 阮符干巴巴应了声,心中五味杂陈。 殷燃前二十三年太苦了,她要想办法给她制造点甜。兴冲冲想了一会儿,困倦袭来,阮符眼皮打架,缓缓睡过去。 没一会儿,“哐当——”审讯室门敞开。 徐宁骂骂咧咧,出来,后面跟着黑衣小偷。大拇指指指后头满脸懊悔的小偷,她说:“恭喜贺喜,拘留12天。” 殷燃点头。钱包的事处理完,要到她们了。 动了动胳膊,肩膀一轻,阮符差点磕到头。她一手托着阮符的头,一手将外套卷成枕头状垫在椅子上,小心扶正,这才安心。 “哎殷燃,看你这着急的劲儿,你说不是女朋友我都不信。”徐宁把人交给同事,调侃道。 殷燃起身,说:“快了。” 快是了。 “行,到时候别忘请我吃饭啊,”徐宁说着,走进工作隔间去了些档案,“走吧,跟我做个笔录。” 沙琳察觉视线,忙摆摆手,焦急推托说:“别看我,我可不会给她靠的啊。” 回头瞥了眼阮符,殷燃目光柔和得不像话:“你想多了,报警要做笔录。” “哦,那就好,”沙琳拍拍心口,松了口气,“那走吧。” …… 又叫了个同事在旁边,徐宁问沙琳:“具体是什么情况?” 沙琳把存有录音的手机交出去,而后将事情原委讲了遍。 徐宁搁笔点头,和同事耳语几句,最后道:“好,具体情况我们知道了。” “明天有时间吧,跟我们走一趟吉铜区。早上九点,在派出所门口汇合。” “好,”殷燃说完,看了眼手表,恰好六点整,她问徐宁,“几点下班,请你吃饭?” “按理说是24小时轮流值班,”徐宁理了理档案袋,抬头说,“不过今天为你破个例,我换个班。够面子吧,不得请我吃顿好的?” “这是自然,”推开审讯室门,殷燃笑,“吃什么你挑。” 徐宁“嚯”一声:“壕气,那我就不客气了。” 同事闻声,开玩笑:“宁姐带上我呗,我没见过世面,也想吃顿好的。” 徐宁拍拍他的肩膀,悲悯摇头:“乖孩子,看好你的拘留吧。” 耳边人声热闹,阮符被吵醒。 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她缓缓睁开眼,发觉殷燃站在面前。 阮符把衣服拿到手里,问她:“做完笔录了?” 她头发长了,侧边刘海有些遮眼睛,发尾打着自然卷,看着手感不错。 鬼使神差地,阮符伸手碰了碰。 “嗯,”殷燃神情近乎宠溺,任由她动作,“饿不饿?” “还好。”兴许两串糖葫芦还没消化掉,阮符没什么感觉。 她注意力集中在指尖的触感上。 不出意料,殷燃的头发果然很好摸。滑滑的,很柔韧。指尖一动,她得寸进尺,触上殷燃的脖颈。 后者忙俯身,抓住她的手,轻声笑:“别乱动啊。” 脚步声匆匆,徐宁想起忘拿的笔,折返后刚一转头,撞见不该看的画面。 “咳咳……那什么……这边有监控——”徐宁深呼吸,尽量咽下脏话。 “你们要是想亲,可以往里走走,那边没监控……”
第32章 话音落下, 阮符触电般收回手,红着脸移开视线。 殷燃站在原地,笑得肩膀乱颤。 人前敢摸不敢认,她该夸她机敏反应快, 还是害羞胆小呢。 “好了, 我拿完笔了,”从审讯室走出来, 徐宁左手捂着双眼, 语带怨念, “我去想想吃什么,你们好了叫……” 没有预料中的“别误会”,殷燃一反常态, 淡笑说:“行。” 徐宁一愣,待反应过来后,她骂骂咧咧:“靠……还是你行……” 转身的刹那,她忽然发觉殷燃变了,而且变化很大。她开始开玩笑,开始接受别人……变得乐观、自信, 变得像个普通人了。 不管怎么说, 这是件好事。她真心为殷燃高兴。 …… 气氛凝滞几秒, 阮符深呼吸,平复好心情起身:“晚饭吃什么呀?” 殷燃拾起未吃完的糖葫芦, 说:“不知道, 看徐宁挑哪了。” “你们大学的时候, 关系很好吗?” “还好, 和现在差不多。” 大学时期的殷燃颇有社交距离感,和任何人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见二人出来, 徐宁打趣:“哟,还挺快啊。” “你挑好地方了?”殷燃问。 “那当然,机会难得,我不得好好宰你一顿,”徐宁扬眉说,“鲁南评分最高的日料,人均400。” “可以,地址发我。”殷燃点头。 徐宁说:“哈哈,有你这句话,我就知道这朋友交得值。” “不过,咱们这么多年没见,我舍不得坑你太惨,”徐宁说着拍拍她肩膀,又补充,“日料街上新开了家酒吧,吃完请你好好喝一顿。” 出门打车,报上地址后,徐宁从副驾驶转过头:“哎,和你一块的那个沙琳呢?” 做完笔录后,沙琳就先一步离开。 “回酒店了。”殷燃一边翻着那家日料店的评价,一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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