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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尹,陛下连熬两夜了,眼下刚歇着,你且等一等罢。” “我刚从政事堂来,带着内阁筛出的要务,耽搁不得。” 她们说话时,风挡被人掀起,太女殿下的脑袋探了出来。 方采薇见太女还立在外殿,语调放得更轻了。 方汀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叹息道:“陛下叫了小殿下和陈学士,等着呢,睡着了。” “眼下歇了还不到一刻钟,暂且先在外殿等一等罢,再等她歇个一刻钟,我去叫醒……” 正说着话,殿内传来一声轻喝。 “都叫进来——” 方采薇忙提袍上阶,方汀望着打开的风挡,面露苦色。 檐下的宫娥终于敢动了,其中一个走近了,低低道:“姑姑,要呈药膳么?” “参汤和药膳都呈上,以后不必问了,只要陛下醒着,都温着。” “是。” 方汀在外殿踱了几个来回,听着内殿声音渐小,这才找准了时机端着漆盘入内。 彼时秦玅观背身立着,陈栖白和方采薇坐于侧手,面色凝重。小殿下交着双手立于书案前,眉头紧蹙。 听着瓷盏的磕碰声,秦玅观这才回首,右手却还搭在横置的剑柄之上。 “依你们所见,朕是去不成了?” 方采薇起身作揖:“陛下,大军压在辽东,此刻调兵也难见精锐。禁军护卫京师,更是走不成,一旦您带着禁军走了,京中若是有人作乱,将会酿成大祸。” “微臣倒是觉得,您能御驾亲征是破局之法。可您的体魄……”陈栖白盖上还冒着热气的茶盏,“殿下她连听政都未曾代理,能否压得住朝臣还未可知,此事虽是必要,但还得从长计议。” 剑刃展露,露出的那截闪着阴冷的光。 秦玅观重新背身,左手按住了剑鞘。 嗣君生辰刚过,不过十一岁,虽天资颇高,但离独当一面还差些火候。历朝历代,还未曾有过十一岁代理听政,以至于担起监国之责的皇太女。 剩下这点兵权也被她握着,禁军亦随她出征,太女同阁臣只能调度些官役。 莫说是朝臣了,就连秦玅观自己也不放心。 她阖剑,轻声唤道:“长华。” 秦长华抬眸,眼中带着几分懵懂。 “明日起,你代理听政。”秦玅观哑声道,“朕亲自教,你用心学。”
第172章 两日了。 护送沈长卿的卫兵毫无音讯, 蕃西平梁粮草大营遇袭,辽东战局焦灼。 秦玅观没收到一个好消息。 每每听到檐下响起的脚步声,带着鸟羽的信笺, 她的心能随之颤动。 入了夜,她仍毫无睡意, 端着军报翻来覆去地阅读。 脚步声又在此刻响了, 不过这会听着却分外轻巧,不似几个传令女官的。 不一会,殿外传来了通报声:“陛下,小殿下来了。” 秦玅观起身,语调喑哑:“这个时辰, 她不就寝,来朕这做什么。” 听出陛下没有赶人的意思,秦长华探出帘幕,巴巴地瞧着她。 暖椅上的秦玅观招手,叫她过来。 朦胧的身影壮了几圈, 秦玅观微微屈眼,等到瞧清秦长华手中抱着的东西后, 眉头渐渐舒展。 小长华抱着厚厚一摞文书进来, 顺脚将帘幕踢好。 “去内阁调档了。”秦玅观揉着眉心,伸手替她托了下。 文书重量不轻,这小萝卜头抱着,竟也没显露出吃力。 说话间, 小萝卜头撅起屁股,准备将文书放到秦玅观手侧的小几上。 “毛手毛脚的。”秦玅观出声提醒, “挪远些,炭盆还在呢, 堆得这样高,落进去怎好。” 秦长华噢了声,乖乖将东西挪远了。 她嘴上不说心里想,陛下这一年来脾气好了不知道多少,句子也是越说越长了,说她毛手毛脚的,还不忘添上几句原因。 “外边雪落得大?”秦玅观打量着她身上的雪粒子,探手替她拍了拍。 “大。”小长华在火盆边跺跺脚,张着双手烤火,“小臣有几处想不通,便来找您了。” 她说得不全是真话,想不通是原因之一,方姑姑劝她来陪秦玅观说说话是其二,唐大人信中叮嘱她要照顾好陛下是其三。 战事吃紧,想都不要想,陛下肯定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这个时辰肯定醒着地。思来想去,她便抱着东西来寻陛下了。 “哎呀!”小长华拍拍脑袋,蹭地从圆凳上起来,匆匆行了个礼。 “无碍。”秦玅观揉了把她的脑袋,“在朝臣面见记着就行。” “那可不行,不然您又要说我失了规矩,分不清大小王了。”小长华努努嘴,狗腿似的蹭到她跟前,给她倒了杯茶。 “哪里不懂。”秦玅观垂眸,往挂在炭盆上的丝网里丢了几颗栗子。 “这里。”秦长华拉开奏疏,点了点那句话,“我不懂欸,庆熙年间,朝臣提议建重骑兵,您为什么没准呀。” “兵法读了么,沙场上骑兵该怎样用。”秦玅观问。 “冲阵。”秦长华答。 “冲阵要快么。” “当然要快。” “那重骑兵呢。” “肯定要慢些,但肯定还是比步军要快罢?” 秦玅观指了指不远处的兰锜:“那把剑,你去掂量下。” 秦长华照做,拿起来没费多大力气,眼中多了几分不解。 “马刀抵得上那把这样的剑,得有五斤重。”秦玅观点了点脑袋和肩头,“身上再披甲,马上再披甲,你猜猜多重。” 秦长华开动脑袋,迅速答道:“五十斤?” “人马的甲胄,至少七十斤,再加上兵器同干粮,近百斤了。”秦玅观道,“《六韬》有言,骑者,军之伺候也,所以踵败军,绝粮道,击便寇也。” “重骑兵冲阵不错,但步军也会变阵,注重防护反倒失了灵巧。再说了,人马皆披甲胄,建上一营重骑兵,得花多少银子。得不偿失了。”她将烤好的栗子抛给长华,“宋人同金兵作战,铁浮屠就是那样全军覆没的。” 秦长华连连颔首:“所以多养些轻骑兵好些。” “小臣还瞧了兵部录下的数字,咱们的骑兵,比瓦格要少上好多呀。” “齐骑兵只有六万人,瓦格和丹帐加起来是齐军的两倍。”秦玅观沉吟,“所以骑兵是个顶个的金贵,黑水营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八百营兵可抵六千瓦格步军。” “我知道,您打过!林将军也带黑水营以少击多,打得瓦格人落花流水!” 秦玅观扶着暖椅起身,行至她身侧。 横置的长剑又开了,像白日里那样闪烁着寒光,印出了两双相似的眼睛。 秦玅观望着剑上的影子,思绪飘远了。 “瓦格人使弯刀,比我们的长马刀要重。草原上的人,体格比我们健硕,那双刀一侧一个,斜挂腰背,要使时就这样压在臂缚下。”秦玅观屈臂放平,模仿着瓦格人战斗时的姿态,“早前,大齐护喉是没有这般结实的,瓦格人就这样划破不知多少军士的喉咙,死的人多了,将士们才都佩上了护喉。” 剑面映出的眼眸冰凉,秦长华看着她的双眼,听着她的话,脖子凉飕飕的,背上直冒凉气。 “瓦格人是养马的好手,自小便在马背上长大,家家户户都有几匹马。他们的骑兵要比步军多。等到部族统一,与大齐交战,便叫俘虏和掳掠的齐人组成军阵冲在最前面,骑兵在之后冲阵。” “你没见过那场景,百姓和败军,上前一步是死,后退一步也是死,只能在挥舞的弯刀下不断冲向前,再倒在齐人的□□下。” 秦玅观的耳畔又响起了飞矢破风声与震天撼地的马蹄声。她初上沙场便见识到了这副炼狱场景,心软了几回,最终还是下了击杀令。 率领重甲步兵组阵破瓦格骑兵时,她站在死人堆里,踩下去的每一步都能带起鲜血。 “骑兵多从侧翼冲阵。你没挨过马匹撞击,不懂有多可怖。”小长华面颊上细细淡淡的绒毛立起了,秦玅观怕吓着她,阖上了剑,“一匹马至少二十钧,瓦格马有的能有四十钧,即便身着六十斤的重甲,飞驰的马也能将人撞得飞出阵。” 秦长华对钧与旦没什么确切的概念,她换算了下,惊呼出了声:“六百斤?瓦格马能长到一千二百斤?” “重步兵组阵砍马腿。”秦玅观继续道,“摔下的马匹都能压死好些来不及躲闪的步军。” 战场的血腥远远超出了秦长华的认知,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得死多少人呀。”她抱臂摩挲,想要钻出去烤炭火了。 “所以,不起战事便是最好的。但有时候,又不得不兴兵伐贼。” 说这些时,她又惦念起了远在蕃西的唐笙——守城之战的血腥某种意义上比骑兵冲阵还要可怖。 攻城器具与守城器具用起来,哪一方伤亡都会极为惨烈。各种弓弩和投石器,火药和腌臜物,都会用上。城下和城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尸首,护城河上全是浮尸,冲天的血味会令初上沙场的人扶墙呕吐。 城池一旦被围,粮绝之时不是没有过食人之事。除了直面血腥,她还得直面人之性恶。 唐笙性格纯善,虽见过了血,也上过一回战场,但终究不是正经武官。十八压不住她,二娘又会被她几句话撩动顺从她的意愿,只有方箬还能让唐笙有些畏惧之心。她思来想去便将方箬调了过去,嘱托她给唐笙摊派些勤务差事,能不上沙场便不上沙场。 “陛下。”秦长华牵动她的衣角,带回了她的思绪, “您同唐大人都好厉害。” “厉害在哪。”她由着小萝卜头给她牵回暖椅边。 “敢上战场的都好厉害!”秦长华眼里冒着星星。 “好了,别吹了。”秦玅观剥了个栗子堵住她的嘴巴。 “所以……”小长华嚼完栗子,话锋一转,“您要去吗?” 秦玅观敛眸,神情多了几分阴郁。 养了许久,她的身体确实有所好转,但离当初那副横刀立马,仗剑驰骋的躯体还差得远。如今的她舞完一套剑法便会气喘吁吁,久坐了腰背也会不适。 行伍之中,急行军,几夜不合眼,饿着肚子在泥水里打滚是寻常事。托着如今这副躯体,军中处处都要顾念着她,她反倒成了最大的累赘。 即便她能抗住行军,朝中值得信赖,能压得住群臣的人也只有方采薇了。陈栖白资历不深,能顶过沈长卿的位置,但要叫她走上台前,根基还是太浅了。 沈长卿的名字在她脑海里闪了几回,秦玅观渴盼她归来,又怕自己识人不明,给错了信任,铸成大错。 “朕若是御驾亲征,你能扛得住这千钧之担么。” 秦长华思忖了片刻,如实道:“我不知道,但我会尽力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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