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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想念她,好想抱抱她,贴着她的面颊诉说不舍。 唐笙正难过着呢,圆乎的脑袋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她的眼睛。 “是要哭了罢,看样子是要哭了。” 她头垂得低,方十八躬腰,扭出了一个很考验腰腹力量的姿态,故意逗她。 “陛下这般细致,十九要淌猫儿泪咯。” 唐笙梗了梗脖子,挺直肩背,硬生生刹住了思念。 “你胡说。”唐笙推人,“谁要哭了?” 十八撇撇嘴,不说话。 一番不同寻常的安慰过后,方才还抱着东西默默难受的人倏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边去。 唐笙脚下生风,步子快得方十八都要跟不上了。 沸腾的锅中落下几粒豆蔻,淡淡的香味弥散开来。 “方总兵一路辛劳。”唐笙逆灯火立着,拿出了参赞大臣的气度,“照例,今日该举宴相迎。但适逢战事,一切从简,只能以这腌肉为将军接风洗尘了。” 方箬浅笑了下举起装酒的皮囊,唐笙摘了别在腰间的水囊同她相碰:“我不饮酒,便以水相待了。” “好。”方十八也寻了盖碗,从方箬那斟满了杯,一饮而尽。 水囊、酒囊、盖碗相碰,发出“咣当”的声响。 恩恩怨怨随风消散,大敌当前,决策者凝聚一心,方成大业。 * 沈长卿第六回反磕沙漏,倾听流沙飞逝的声响。 酉正已过,执一道人仍旧未归。 冬日里天黑的早,山高路远,战乱时城郊又多匪患,即便执一身手再好,沈长卿也压不住心中的担忧。 她摘了草药浸过的细纱,一路摸索至玄关处。 紧闭的门扉为风拂动,沈长卿心下一紧,所有的注意都集中到了纸窗上。 地板吱吱呀呀,两抹人影映在了窗弦上,紧接着,她听到了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这鬼地方,冻得脚趾头都要掉了了,还要多久才能回京呐。” “再走几日就要到了,这几日官道难行,等等罢。” “哎,就属她精贵。走走停停,一点苦也吃不着,她不是连官职都被削了么,怎么还得迁就她。” “这不是没有诏旨,陛下也下了令,要好生看顾她。你收着些罢,把总知晓了该说你了。”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嘛,辽东牵扯着多少人,贸然处置了不妥,就是要先召人回京,再做处置。哪有谋反了还能被重用的?你信么?” “无论如何,咱们办差便是,管那么宽作甚。” …… 沈长卿抚门的手垂了下来,宽大的袖摆晃了晃,被烛火的拉长的身影微微摇曳。 等到脚步声远了,她才回了客栈里间。 案上的烛火晃人,搅得人心神不宁。 沈长卿想要熄了,但又念着执一迟迟未归,忍耐了片刻,终于背过身去,将这盏灯留给了她。 窗外风声阵阵,呜呜咽咽,像是有人在哭号。 沈长卿觉得冷,将两床褥子都摊平了,压在身下,棉被也拉高了,遮住了大半张脸。 烛光还是十分晃眼,映在墙壁上的影子黑黢黢的,压得人难以喘息。 这个时候,摘下的细纱便派上了用场。沈长卿重新系上,缓缓阖眸。 万事俱备,静待了良久,仍是没有睡意。脑海里总是不自觉地回荡着差役的议论声。 沈长卿知晓处于不同位置的人,所看到的听到的,都存在局限,她本不该计较这些话,但心绪却不受控制的脱下缰绳,引得她钻进窄巷。 觉得她此次回京等同于押解至三司会审的人不在少数,扪心自问,沈长卿自己都不信还能得到皇帝重用。 引出沈崇年及其余部拿回,她用的药亏损了身体,这一路感染了几回风寒,被马车颠得几乎头痛欲裂,最终都在诏旨的催促下重新上路。 为人臣者,一生囚于一个“臣”字。 梦魇时,那还连着皮肉的可怖骷髅头开口了,念咒般说着“臣”字。 “你以为这样便赢了么——” “你我结局,必然相同。” 沈崇年死前那番话成了困住她的魔咒,箍着她疑神疑鬼,用谨慎惊惧的目光打量这个世界。 墙壁上的黑影扭曲成了破庙中沈崇年掐着她的下巴时映出的模样,恍然间,沈长卿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充斥着血腥味的夜晚。 肩头抑制不住地颤抖,皮肉亦生出了麻木的触感,有那么几个瞬间,沈长卿快要喘不过气了。 她咬牙熬去了最痛苦的一阵,扶着榻沿起身,吹熄了那盏烛火。 今夜的残月为阴翳遮蔽,烛光熄灭后,屋内只剩一片漆黑。 沈长卿的五感在这暗夜中变得更加灵敏,心中的不安感愈发浓重,摸索行进间,生出了草木皆兵的惊惶。 屋外,窗纸不知剐蹭到了什么,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沈长卿鼻息微滞,脖颈微仰。 她在刹那间僵住了,浑身血气都涌上了颅顶。 冰冷的匕首刃抵上了她的喉头,抽走了全身的暖意。 “别动。” 背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第170章 “别动。” 匕首尖上挑, 横在她身前的手臂挥动了两下,试探起她是否是真的目盲。 沈长卿适应了匕首刃的凉意,思绪稍定。 “你要什么, 财,还是我的命。”她配合着挟持者的动作, 微仰脖颈。 挟持者不答, 用匕首告诫她不要说话,带着她一步一步退向窗沿。 沈长卿从他的这个动作判断出此人并不是想取她的性命,紧绷的心弦有少许松动。 能摸着她的落脚处且不求财,暂无伤及她性命的打算,不知她视力已有所恢复…… 挟持者要么是循着车马追踪了一路, 要么是有车队中离她较远的人通风报信。但无论是哪一种,必定都是与朝中势力瓜葛着的。 这个节骨眼上劫持她这个罪臣,其心不难辨别。 沈长卿脑海里蓦地浮现了谋逆的卦象——有人想制造出她谋反的假象。 单纯杀了她不足以诛了女帝之心的,只有她彻底反了,才能将秦玅观的宽仁变作识人不善, 永久地钉在耻辱柱上。 匕首刃剐蹭着肌肤,印下一道血痕, 沈长卿觉察不到痛楚, 心快要跳至喉头了。 躯体对于兵刃的恐惧抑制了她想要发出喊叫的冲动,但思绪又不断地提醒她,必须要要嘶吼出来。她若是不声不响地被人带走了,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沈长卿循着记忆, 踢翻了快要熄灭的炭盆,清脆的声响激得挟持者侧身观望。 他回眸的那一瞬, 沈长卿的手牢牢钳住了匕首。 她大喊:“有刺客,捉拿刺客!” 挟持者手背青筋暴起, 在她出声的刹那下了死手。 沈长卿的掌心的骨头被刮得作响,她借着全身力气压向窗沿。纸窗瞬间破开,黑衣人重心不稳,半个身体被她压得退至窗外,勉强稳住身形时,嘈杂的脚步声已经响起了。 人在危急时刻爆发出的力气比寻常要大得多,瞧着弱不经风的沈长卿惊惶间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掌心被匕首搅得血肉模糊了也不肯松手。 他迫不得已,放弃了匕首去摸腰间藏着的暗器,沈长卿抓着机会狠狠刺向他的心口。 房门亦在那一瞬被人踢开,火光冲了进来,心口被刺中的黑衣人忍痛揪住沈长卿的衣襟,将她带下楼去。 沾染血污的月白衣角划过窗沿,失重感包裹住整个身躯。 在这要紧的关头,沈长卿的心反倒静了下来。 她只想要刺客死。 重物落进雪地中,声响闷重。数道人影闪过,揪着落地者肩头的衣料将人拽走,护卫冲来探看时,雪地里只剩下蜿蜒的血渍了。 * 今夜又落雪了。 临近蕃西,与泰华山同属一脉的燕娄山积雪又厚了层。 天蒙蒙亮时,一队人马呵着热气上了山。 巡山的将士一脚踩下去,从脚底板到膝盖都没了进去。把总扯着嗓子,叫身后这帮新兵用火铳支地,探清了深浅再下脚。 “大人,前边那个怎么鼓着,像是个人形,地上雪的颜色也比旁边深好些。” 把总掸去面上凝着的雪渍,定睛去瞧,心中警铃大作:“都别动,长枪呢,给我把长枪!” 红缨枪经了几手传递,终于落在了把总手中。他远远探枪,扫去了人形物上边的积雪,看到了一具已呈青白色的尸首。 尸首穿着齐军边将服制,颈部的护甲染着深褐色的血渍。把总认出了这是前些天带队巡查关隘的严百户,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枪头连扎几下雪地,把总大步迈过,看清伤口后,汗毛直立: “是丹帐刺茅扎出来的血窟窿!” “不好,丹帐人趁着大雪摸进来了!” 围着把总的军士不住地后退,靠着山沟的,脚下一滑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他并没有跌死,只是起身时被自己擦过的东西吓得浑身瘫软。手脚并用地退了几步后,军士的双手触到了滚落的头颅,失声惊叫。 沟渠里满是齐军尸首,新雪拂开后,已然凝结的雪痕蜿蜒而下,静静诉说着不知道多久前发生的惨剧。 坡道上,巡逻军士俯瞰着沟渠里的情形,双脚麻得迈不动了。 把总扫过尸首上整齐的割口,脑袋一片混沌,眼前黑了又黑——这样整齐的刀伤,像极了瓦格长马刀割开的。 瓦格、丹帐…… 把总膝盖有些软了,险些跌进沟渠。身旁的军士眼疾手快,将人拉了回来。 “愣着作甚!”把总推了把身旁人,沿着来时的道路率先冲下了坡,“快去报给大营,快!” * 离燕娄关四百里外的凉州城,唐笙端着铜盆出来,梳洗完水刚泼出去,便散作白雾被风吹远了。 她将暖耳往下摁了摁,回眸时瞧见了连滚带爬的军士。 “怎么了?”唐笙扶了来者一把。 “参赞……”腰后插着信旗的军士面颊黑乎乎的,边抹眼泪边道,“昨夜平梁城遇袭——” 唐笙将人拽起身:“你说什么?” “平梁城遇袭了,金留守不敌强攻,带人撤了!” 人多眼杂,这样重大的不利军情容易动摇军心,唐笙浑身血气上涌,顷刻间红了脖颈,领着人入帐。 “咋了?”方十八睡眼惺忪,手上还打着臂缚。 “你,再说一遍。”唐笙松了手,面色差到了极点。 传令军士将帐外的话复述了一遍,屏风被人唰地推至一边。 “平梁离凉州六百余里,丹帐人怎会绕到那侧?”方箬语调还算冷静,“你将话说清楚些。” “没错,是瓦格人同丹帐人一起突袭的,金留守已经撤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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