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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镇岳呢,他领着十二万人,守不住平梁城么!” “昨夜孙将军同诸将官在泷川主帐,军报比凉州先到,定然已去回援了……” 三人视线相汇,意识到了最要紧的一点:泷川作为主营兵力最多,是凉州的后盾,丹帐同瓦格突袭了平梁极有可能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 若要奇袭,必然是走燕娄山一带。雪天山路难行,便是天神下凡也难以在短时间内翻山越岭,带着充足的兵力突袭平梁粮草大营。 单反这个金留守是个有魄力的,也不可能一夜间被击退,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个金留守吓破了胆,不战而退。 这个局孙镇岳不可能瞧不出,但平梁是连接各营的枢纽,万万丢不得,他必然要调兵驰援。 所以,丹帐人的首要目标必定是拱卫泷川的凉州。 果不其然,传信军士前脚刚走,令旗兵便飞了进来。 “报——” “丹帐步军迫近,已同外城郭的守备军交战了!” “报——” “嘉元关遇袭,丹帐人用了投石机!” “报——” …… “都听到了。”方箬戴上盔,取了佩刀,“十八,你去嘉元关督战。” “本将亲自去一趟城墙,十九坐镇主帐,总理勤务。” 唐笙刚想开口便被她一句话顶了回去:“你懂阵法么,懂如何调度么?再说了,哪有参赞上城墙的道理?” 听着这熟悉的刻薄语调,唐笙当即哑火了。 “召集诸将,到中帐去。”方箬招呼十八,“走!” 唐笙望着她们的背影,指节蜷紧。 她鼻息发沉,冷静了片刻,打帘叫人:“将粮台和各营主事、支度使都叫来,两刻钟内必须到齐。” 唐笙来回踱步,思来想去,直奔书案写下了书信。 因为紧张,她的指尖微微发颤,为了遮掩忧心,她不由得加快的书写速度。封信笺时,唐笙循着接缝加盖了官印,封口来回抹了几次蜡。 “再派一队人到泷川去,务必要循着守备兵官,得了确切消息,再递去京师。” “领命!”传信官回答有力。 唐笙目送着一队又一队的人马离开营寨,终于等来了各营的后勤官。 众人还未来得及见礼,她便下达了调令。 “各营的粮草,大到确切储量,三餐配给,小到一伍军士一日嚼谷,本官今日午时前要拿到手。若有延误,军法处置。” 话音未落,帐外便传来了隆隆的炮声。 “都听见了?” “战事紧迫,凉州有随时被围的风险。每一笔账,都得算清了。” “本官在帐前设下鼙鼓,无论是谁,敲击三回,便能上报。各营监官今日也能到位。倘使有人还用吃空饷那套,中饱私囊,亦或是叫将士们吃上泥沙粥,本官绝不饶恕!,” 前线一旦战事吃紧,后方的反而更为高兴,因为可以敞怀“紧吃”了。支度官与粮台官手上捏着的这点权,在这些关头总能无限放大,不停地滋生贪墨。 唐笙既是总领参赞,亦是钦差大臣,杀几个小官不在话下,无需请示陛下。 可以说,唐笙若是想,她便是凉州的“皇帝姥儿”,因而这番话颇具震慑力。 众官员战战兢兢地退下,一出营寨便叫来了各自的属官吩咐差事。 大帐外,雪花轻缓飘落,若是忽视了火光与轰隆的炮声,仍是一派安宁祥和。 唐笙南向眺望,恍然间,又看到了宣室殿内长明烛光与秦玅观映在窗上的剪影——陛下不知又要在忧思中度过多少个难熬的长夜了。 今日这情形,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凉州被围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了。 可这座孤城,她们必须守住,只为隔绝了丹帐南进之路。
第171章 方箬扶梯上塔, 行至半途便听到塔上军士大吼滚石已至。紧接着身着棉甲的军士便从塔顶滚了下来,因为慌忙一脚踩空,摔得许久都爬不起来。 “击钟!挥旗!叫各营防备, 百姓躲避!” 一片嘈杂声中,警钟长鸣, 提醒着凉州城内的官兵与百姓速速避险。 水渍同泥尘飞溅, 激得她睁不开眼,她逆着下行的军士攀梯,速度更快了。 趴伏哨塔,城楼外的情形一览无余。 密集的箭雨下,丹帐人借着攻城塔与撞城车的遮蔽, 铺开行进,一片连着一片,嵌在苍茫的大地上。 高耸的云梯斜依推车,阔面车轮碾下连排的长痕,延至天际那端, 行进间,丹帐兵不停地冲来清理车轮碾起的积雪, 有的被流矢击中, 倒在了车辙下,有的来不及躲闪被车轮碾成了两截,血水碎肉迸溅。 支着防盾的死死顶着,手持抓钩的探出半个身体紧盯城墙, 后排推车的喊着号子……一直有人倒下,一直有人填充。 激战中, 人命成了燃料,烧起主将与上位者勃勃的野心。 方箬察清了形势, 双手抓住扶梯两端,靴底贴着侧边,迅速滑下。副将们跟上了她的步伐,十八掏出帕子给她擦手,方箬却推开了她的小臂。 铁盔撞上天上洒下的碎石,近似裂冰的碰撞声紧贴耳畔。经验富足的武官扶盔蹲下,下一瞬,偌大的火球从头顶飞过,直冲内城。 方十八的耳朵被钟鸣声震得嗡嗡作响。 “好在这几日有积雪,城内大火不会蔓延……” “叫凉州府的沿街敲锣,用打湿柴草同布料遮住堆积在外的柴垛!” “城楼积雪不必铲了,堆于两侧——” “这样一来,又不利于我们透火石了!” 方箬瞥了说话者一眼:“是城内易燃之物多,还是城外多?” 她踩着冰茬下阶,叫沿路碰上的军士将积雪堆于城角下,参将不解,问出了声。 这一问,问得方箬火气直蹿。 “孙镇岳守了个什么?” “这样多的云梯和投石机,他竟一点风声也没听见,平白给了丹帐人调兵的几回?他到底防着了什么?我若是丹帐人,大可趁着雪天掘地,将土堆都藏在雪下,一路挖到凉州城!你信不信,这墙脚下说不准都被垫上柴禾了!还有你们这帮人,什么探子是怎样埋的,事到如今,什么都不知晓?” “有护城河……” 参将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什么,当即收了嘴——秋冬枯水,加之护城河冰封,方箬说的事不是没有发生的可能。 他觉得城能守成这般,已属不易,方箬有些刻薄了,便忍不住为自己人辩解了几嘴:“凉州孤城拱卫,牵制了丹帐多少人马,这营里能找着人的都调走了,留下的谁不是个顶个的好汉,谁不是一心为国,抱定了为国捐躯的决心?除了孙将军谁还愿接——” “一心为国,为国捐躯?”方箬冷声道,“六七百里外的平梁城都能叫人袭了,不知道的,他孙镇岳吃白饭的呢!” 方箬一番话问的一众哑口无言。 “压下去,以治军不利之罪惩治。”她懒得再跟这帮人费口舌,招手便叫亲兵给这参将捆了,“大敌当前,本将最厌恶的便是找话开脱。方维宁,这参将衔你领了!” 方十八霎时便从小小的六品百户升成了分守各路的正三品参将,惊的说不出话了。 “愣着作甚,情形已经知晓了,嘉元关那路,务必要守住了!” 方十八右手捏拳锤响护心镜:“十八领命!” * “无人愿意领命了?”林朝洛直起身,缓缓道,“平素皇粮吃得欢快,一到战时,连个军令都不敢接了?” “林帅,这法子实在冒险。再说了,哪里来的讯息叫咱们找着瓦格粮道呢?” “抓着的舌头也说不准,只知道在那片地。”说话间,武官俯身圈起舆图上的一块地,“这样大,孤军深入,得寻多少时日。” “要说派人,周千户已经去了,了无音讯啊。” 接话者言下之意便是,这是趟有去无回的差事,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去八成是死路一条。他们活着的这帮人不傻,不会听她忽悠。 “呦呵。”林朝洛冷笑了声。 阶下人连忙收声。 甲胄摩擦声回响在大帐之内,林朝洛的指尖点着刀柄,视线掠过之处,兵官们惭愧地垂下了头。 扫到队列尾巴时,牧池与鹤鸣的脑袋却高高地仰着。 “林帅,我们去。” 两道声音铿锵有力,掩藏着几分独属女子的细腻与温和。 林朝洛眼眸微动。 晚些时候,鹤鸣和牧池被留在了主帐。 林朝洛屏退左右,拉着她们一起瞧舆图。 指尖沿着山峦划动,显出了一条路线。二将以为这是林朝洛在为她们指路,同她说了不少自己的见解与打算。 没想到林朝洛却抱着双臂,略带笑意道:“我意已决,这一趟,我亲自去。” “您亲自去?” “这中军调度谁来?” “不能去啊,这么多将领,怎么需要您亲自去?” 林朝洛抬手止声。 她问:“你们觉得,去了能回来么?” 牧池同鹤鸣僵了僵。 议事时她们想了许多,说出愿意领命时,已猜到了此趟必然是有去无回。但她们不愿看着最有效的一条路子被堵死,也不愿看着林朝洛为难,迟疑到最后,终是出声了。 林朝洛唇畔的笑意淡了:“人人都觉得有去无回,可我不信。” “官渡之战,曹操能率五千精兵火烧乌巢。我为何不行。” “我只要七日,这七日,由你们领着军务,不许泄露本帅亲自领兵的风声。”林朝洛拍了拍主位身后的整套明光甲,“每日巡营,便叫孙匠穿了我的扎甲去。” “可少将军……”牧池心中涌动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又委屈又愤懑,嗫嚅间,说起了最熟悉的称呼。 她同和鹤鸣都是自小在林家长大的,她们陪侍林朝洛时,林朝洛还是林家的少将军。十年过去了,她们还是觉得唤“少将军”最为亲昵。 “沙场上刀剑不长眼,谁能笃定去了就能返回呢?” “您是统领三十万人的主帅,您若是回不来呢?” “你住嘴!”鹤鸣比牧池要谨慎好些,她当即捂住了牧池的嘴巴,不肯她再说了。 林朝洛抚着玄甲上的红缨枪,视线低垂:“若是一旬未归,便叫方大人领兵,不必等我了。” 语毕,她走下台阶,径直往帐外去。 鹤鸣问:“您去哪儿?” 林朝洛答:“挑人。” * 方采薇抱着奏疏往檐下去,行走间,忽觉眉心一凉。指腹触碰到了冰凉的水渍,这才抬眸,注意到天上飘起了雪花。 宣室殿檐下静悄悄的,宫人们一个个低垂着脑袋不敢走动,更不敢说话,唯有方汀见了她,迎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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