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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 何等的惨烈,何等的残忍。 唐笙不想成为张巡,亦不想城陷,置大齐心脏于丹帐人的马蹄之下。 “三十日,三十日后丹帐仍不退兵,咱们仍不见援军,便只有突围了。”方十八说。 唐笙揉了揉眉心,低垂的眼眸里映着明亮的火光。 方十八瞧着她,总觉得她疲惫得打紧。 她小声问:“书信上什么都没说么?” 唐笙摇头:“原是陛下御驾亲征,但迟滞了。” “为何?” “不知。” 方十八起身,绕着火盆踱来踱去。 半晌,她指了指唐笙的饭碗,语调低沉:“要用饭。” 唐笙不想吃这落着灰尘且又干又涩的米饭,可一想起城有些百姓连这碗糙米饭都吃不上,拨去上层米粒的筷尖便顿住了。 她扒了一口,咀嚼了许久,口中都没有任何滋味——她又焦躁得吃不下了。 “我连民带兵才顶了十来万人。”唐笙叹息,并未说出后半句话。 顶十万之众便已这样焦躁压抑,那顶着亿兆臣民的秦玅观呢?
第183章 依傍山丘而建的凉州外城今夜没有丝毫光亮, 甚至比往常还要静谧。 山林里总是能传来些无序的声响,似是积雪压低了枝头滑到了地上。 伏于低矮枯败草窠间的狐狸抬起头,圆眼警惕地扫视周遭。 蓦的, 被雪压着的枯枝为人踩断,惊得狐狸嗖地奔向了更隐匿的角落。 火光亮起, 一道黑影从坡边一闪而过, 丹帐人叽里咕噜的说话声响起,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箭雨。 领头的挥手,示意执弯刀的上前查探。 一小队丹帐人举着火把小心翼翼的,火光照亮的地方只有将土坡扎成刺猬的箭矢。 可黑影并没有消失,土坡的另一侧又响起了连串的脚步声。丹帐兵响应迅速, 急忙追了过去。 西南城墙所驻丹帐兵力不少,为的是阻断齐国两城之间的联系。头领带人搜寻了许久都未见大队人马的踪迹,心中一喜,觉得这定然是齐国人准备递信。 他放心大胆地分散起整支队伍,以三四人一组的小队向沿山搜寻。 匍匐在雪坡阴侧的方十八黑漆漆的眼睛里映入了火把的光, 微微上抬的手腕猛地落下。 一道长绳倏地窜,起激起矮矮的飞雪, 火把落下, 树上跳下许多道黑影,锐利的长刀直奔丹帐人的头颅。 又是一阵悉悉窣窣,鲜红的血渍在暗夜里蔓延开来,皁靴朝血流垂直方向划动, 将痕迹掩去。 消灭了一队人,方十八边转移了位置, 等候下一队。 不远处,出现一队人马众多的丹帐兵, 一身黑点白兽皮的那个压着刀东张西望,打扮同仪态瞧着都像是个不大不小的丹帐武官。 方十八眼前一亮,她推了推垂下的铁盔,右手摸向腰侧的箭囊。 她还在等待时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队齐兵从山林两侧冒了出来,向丹帐头领发起进攻。齐军近身肉搏劣势更大,最先冲上去的两人已挨了大块头几记重锤倒地不起。 箭是射不成了,方十八骂了声,拔刀迎击。 丹帐头领大叫起来,企图引来更多的兵力。 方十八将刀送进他的胸腔,回首大喊:“快扒,快砍,再有半刻钟立即后撤!” 黑暗中亮起数十道眼睛,听得号令当即拖着木材和从丹帐人身上扒下的棉服兽皮往城洞后撤。 方十八踹开向新兵挥刀的丹帐人,横刀格挡困住她的两个丹帐兵,腾出一只手提溜着新兵的衣领往回拽。 “走——”方十八大喊,“不得聚集!” 一行人野兔般蹿进了山林,身后是潮水般涌来的丹帐兵。 方十八边组织军士后撤,搭弓放箭。 只片刻工夫,她便救下了数个即将倒在弯弓下齐兵。 丹帐兵还在冲坡,方十八望着落在最后的十来个人,心急如焚。他们的脚步再慢一些,丹帐弓兵便要一轮齐射了,到那时想跑都来不及了。 涵洞窄小,军士们需要俯身爬进去,越来越多的人积在门口。 城楼上的唐笙不顾属官的劝阻,当即下令开城门。 吱吱呀呀的开门声刺激了丹帐人的神经,他们越冲越猛,都想乘着这个机会杀进城内,夺得头功。 方十八抽刀砍死两个丹帐人,揪着最后两个军士入城,双手覆在厚重的城门上,用力推起。 杀喊声近了,挥着弯刀张牙舞爪的丹帐人就在眼前,援兵无法冲出去杀敌,城门被两拨人顶着闭合速度缓慢。 方十八急得掌心和额头全是冷汗。 “放——”唐笙的声音冲破夜幕,指引着令旗挥舞。 鸟铳声打醒了狂热的丹帐兵,白烟和刺鼻的火药味给了他们当头一棒。冲在最前边的丹帐人倒了一批又一批,城门终于阖上了。冲阵的丹帐人终于清醒,乌泱泱地退去了。 唐笙从城墙下来,火把映亮了她板着的半张脸,甲胄摩擦声停了。 “死了多少人。”她问。 方十八收刀,染上污渍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 “四个,伤了七八个。丹帐死了至少一百人,方才那轮齐射死得更多。” 唐笙面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动。 方十八闪身,露出不到一个时辰的出征所带回的东西。 军士们放下柴禾、棉袍、兽皮外衣、弯刀、链锤,还有几袋从丹帐人身上摸来的羊肉干。 “依据杀敌人数挑选兽皮,棉衣送给城中百姓,得头功的,官加一等,赏银三十两。”唐笙将银子拍进方十八怀中,“本官不知详情,便交由方千户分赏。” 队伍中洋溢着得胜的喜悦,唐笙军士身边走过,瞥见那一双双冻得红肿的手,心中却很不是滋味。 方十八效率极高,唐笙巡查完各营防备回来时,凉州城点燃的篝火更多了,分到棉服的百姓散居在破败的街道两侧,面上有了满含希望的笑意。 唐笙抚了抚河曲马的鬓毛,加快了回营步伐。 耳畔只剩下马蹄的踢踏声。 她遥望被阴翳遮去的月亮,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了遥远的南方。 * “陛下,探子带了信。” 城墙上的秦玅观定定地望向遥远的西北方,并未应声。 雪终于停了,天边的云翳向北奔涌,但残月隐于其间,白光仍是阴冷朦胧的。 她不喜残月的意象,遥望天际,思绪总是发沉,发闷。 “陛下……” 传令官小声提醒。 “说。”秦玅观终于回神。 “启禀陛下,平沙关一带有异动,象州、禹州镇府均有上报。”传令兵官道。 秦玅观垂眸,腕子搭在了剑柄之上:“这是逼近重镇了。” 九年前,她仗剑立于幽城巅,击退了从象州、禹州逼近的瓦格重骑,沈长卿是立于她身侧,事事为她考量的谋士,如今她们却要兵戈相见了。 大雪在今日才停下,带着赦免诏旨的女卫同沈长卿同日出城,却未能在要道上相遇。 她们就这样在苍茫的大雪中错过了。 方十一处未有回音,至于沈长卿—— 是天意如此么? 还有回旋的余地么? 定要兵戈相见么? 秦玅观不断地反问自己,答案却越来越渺茫。 “调红夷炮去罢。”她低低道,“叫禹州镇府预备守城。” “是。”传令兵官应下。 寒风萧瑟,城郭隐与暗夜之中,宛如蛰伏的猛兽。 铺展于天地间的步骑兵阵成了捕兽巨网,扑向静谧的禹州城。 “大人,未得诏令,怕是不能从此处轻易过去。”沈长卿身侧将军扯着马缰低语,“不若学秦玅观,跨过平沙江,直捣京师。” 马匹刨蹄,马尾轻晃。 沈长卿望着暗夜中隐匿的城墙,视线逐渐模糊,思绪回到了前往辽东治疫的雨夜。 她牵马渡河险些被奔涌的江水冲走。那时的天还未有这样凉,她半身泡在江水中,牙关打颤,行几步便栽进了几回江水。 那回她是被军士救上来的,除了她,便没有人敢真正下水了。 沈长卿也是那时体会到秦玅观的毅力与决心是旁人远不能及的。 她是明君,是圣主,她敬畏秦玅观,也渴望权力带来的安稳。若非紊乱的朝局,若非群臣的逼迫她绝不会与她为敌。 沈长卿并不觉得她此行能夺得大位,但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死在斗争的路上。 死即死尔,生者即是过客,死者不过归人。 史书工笔何所惧,她渺如天地一浮萍,倘使归去有择机,她宁做落在泥淖中微尘,也不愿生在宫阙与官舍间了。 “城墙无灯是何意,你可知么。”沈长卿问。 说话的将军面色一僵:城楼不点灯火是为了掩藏驻军位置,亦或是掩藏炮口布置。禹州城如此静默,说明守将已经做好准备了。既然城墙都有了布置,那平沙江沿岸说不定也布置了埋伏。 “战时各处戒严,禹州城防敌人也未可知,不妨——”将军试探道。 “腊月的江水,我敢蹚,你们敢蹚么。”沈长卿道,“退回辽东,等到林朝洛率军赶回,还有余地么。” 她直截了当地击碎了将军的退路,再抛给他一丝希望:“大齐还有兵可调么,都抵在辽东与蕃西二线了,各城留守的不过是老弱军户同千百个差役罢了。这样的守备军能抵得过轻骑冲锋,步军砍杀么。” 将军被她说动了,面上的神色稍有缓和。 “你去传令,就说叛军把控了城池。”沈长卿拔剑,指向城楼,“前军准备攻城试探,中军预备增援。” “得令!” 军令传到,军阵开始运作。为了鼓舞士气,沈长卿身先士卒,来到了前锋阵营。 轻骑阵宛若澎湃的潮水,即将显出排山倒海的威力。一声令下,马蹄成了炸响的惊雷,震颤天地,眼前的城墙都陷入了晃动。 信旗即将挥下,斥候前来报。 “大人,有人拦阵。”斥候抱拳跪奏,音调中难掩惊诧。 沈长卿勒紧马缰,宽袖垂于膝上:“多少人。” 斥候答:“一人。” “一人?” 简短的两个字激起了千层浪,周遭所有闻得此言者,视线全都汇聚到了一处。 惊诧的,好奇的,不解的,嘲讽的…… 一人拦阵,这可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沈长卿的耳畔充斥着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她缓缓抬眸,眼前浮现了执一的身影。 “是个坤道,牵着一匹马,身无兵刃。” “人在何处。” 斥候引她上前。 沈长卿大马,果真看到了那道遗世独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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