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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眸,看到了面色凝重的执一道人。 “还同我立在一处,为我牵马,可是要死的……”沈长卿翻身踩蹬,语调极慢。 执一握紧她的臂弯,眼眸低垂:“长卿,你低估了陛下的圣明与肚量,也高估了自己的决心和狠戾。” 沈长卿眼中的光点烁动,映出了执一的身影。 执一圈着她的臂弯,看着她滑向地面,颤着身躯摘下官帽,身前身后都浸出了鲜血。 血液顺着她的袍服,划过手背聚于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汇成血水小凼。 执一收束视线,眼中那点光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眼角那一抹不易觉察的泪痕。 它太浅太淡了,风一吹便消失了。
第185章 唐笙坐于篝火旁, 烤着冻得僵硬的双手,火光在眸中跳跃。 “还是没有消息么。”方十八张手捏着碗沿送到唐笙面前。 唐笙摇头,接碗抿了一小口, 舌尖满是粗粝的颗粒。 “省粮,研了木屑混进去煮了。”方十八将碗里的东西一饮而尽, 捏碗的那只手甩下, “一人一碗,多了没有。” 这是她们昨日定下的规矩:非城上当值官兵,一日只贡两餐,城中善堂一日也只施一回粥了。 城中口粮满打满算只能供给二十日了而丹帐人未有退兵的迹象。临近的泷川未有讯息,更不必提京师了。 这不是个好迹象, 她们不得不做最差的打算。 说话间,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 两人一齐回头,看到了跪地的瘦马。 那马支撑了片刻,歪倒在泥地里,瘦得突出的肋骨随它大口大口的呼吸凸得更显眼了。骑兵跪于马前, 面露凄色,而步军却盯着地上一人一马, 眼里泛起了微弱的光亮。 唐笙想起了自己的河曲马, 不忍再看。 “没有马草了。”方十八回眸,“这样的情形会越来越多。” 篝火发出一声“哔啵”,两人都未作声,直到方箬的身影压了下来。 “不杀也会被饿死。”她道, “早些杀了,肉还能多供些人。” “可是杀了, 突围时用什么?”方十八下意识反驳,“那些军械叫人背么, 车也叫人拉?” “那你弄些马草来,将它们喂饱。”方箬立在篝火前,神色晦暗,“饿死也是死,被杀还能少些痛楚,你是马,你选哪条。” “我……”方十八语塞。 “先杀伤马劣马。”方箬按刀背身,“方维宁、唐笙——” 十八同十九一起打了个寒噤,等着方箬的话。 “你们两个,少些心善。”方箬咬字有力,“不然,日后死的就是你们。” 甲胄碰撞声渐远,方十八和唐笙对视一眼,都不忍心去做督促这道将令执行的恶人。 在马背上坐久了的都知晓这种感觉——战马通人性,随军士出生入死,已然成了不会言语的同袍。 下了这道令,步军该开心了,却近似抽走了骑兵魂魄。这种感觉比打了败仗还要难受。 正犹豫着,方箬的属官便已开始行动,嘈杂的人声飘至耳畔,应是骑兵的争辩与属官的劝解。 方十八和唐笙忽感惭愧。 重甲久坐难行,方十八探出一只手,唐笙握住,借力起身。 不远处,随着属官的一声令下,马匹惨叫连连,随之而来的还有闷重的倒地声。 血水染红了雪污,衬的泥泞更肮脏了,利刃扎进血肉的声响格外清晰。 唐笙牵起河曲马,抵上它的面颊,遮住了它的耳朵。 掌心挨着马鬃,河曲马突出的脊骨令唐笙心头发涩。她阖眸,等军士们分割完马肉,才牵马回帐。 路上,她听到了与属官僵持的军士争吵。 “青骢随我征战多年,伤也是杀伤上丹帐人的弯刀划的,叫我送它进汤锅,我做不到!” “哪里来的马草养活它,与其饿死,不如给它个痛快。” “你怎么不给将军们的战马一个痛快呢!在这胡言乱语什么!” “再不放手就是违逆军令了!” “不放!”军士攥紧缰绳,将人属官顶了出去,“有种你上中帐牵了方总兵和唐参赞的马煨汤!” “你——”属官扯着缰绳另一端,空着的那只手指着军士的鼻尖,用眼神示意他有人经过。 军士还是嚷嚷着叫属官去杀上官们的马,唐笙牵着马垂眸经过时,周遭霎时噤了声。 西南护城一战,唐笙打出了威名,与将士们同甘共苦的举措也凝聚了人心。军士方才说的不过是气话,真要见着她们几个主将,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众人垂首作揖,静待上官降罪。 唐笙没有侧目,她装作什么都没有瞧见的模样走过,心情低落。 方十八跟在她身后,经过时朝军士们挥了挥手,叫众人散去。 这种事,没人心里好受。 她追上唐笙的步伐,追问起彻底被围前陛下发来的最后一封书信。 “不知驰援之期。”唐笙低低道,“还能调多少兵,你也能猜出来罢。” “新征发的兵丁呢?”方十八问。 “粮从何处来,军饷从何处来呢。”唐笙看向她。 方十八语塞,安静地随她走了一段路。 “若是泷川失守,孙镇岳故意将咱们丢在此处,咱们就连突围都难了。” 唐笙思忖了片刻才道:“除了突围,咱们应当还有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方十八眼眸微动。 * 幽州府衙前,三两个蓝袍随军官员结伴走过,低低说着什么。 “依你所说,她还能活?” “那一箭,你没瞧见么?镞都斩了,就一根木头戳子。陛下的意思,你还不懂么?” “这是这样大的罪过,能保全尸首都算格外开恩了。即便陛下甘愿保全她,日后呢,还不是……” “因势而动罢。”年长的那个探出一根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谁天下人的主子,谁才能定你的生死?你动动脑袋!” 蓝袍年轻官员低下了脑袋。 身侧有人走过,两人加快了离衙的步伐。 方十一步伐匆匆,引着人行至檐下。 屋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秦玅观略显沙哑的语调响起:“带进来。” 方十一闪身,撩起风当盯着沈长卿和执一入内。 简朴的公堂内燃着几处炭火,“明镜高悬”牌匾下,秦玅观躬身撑于公案,单手掩面,瞧不清神情。 她今日未曾着甲,一身明黄色的窄袖圆领袍,虽未直身,但天家气度未有丝毫削减。 保养得如同润玉的指节上滑至额间,秦玅观听着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罪臣沈长卿,叩见陛下。” “道人执一,见过陛下。” 热浪模糊了她的身形,沈长卿俯首顿拜,视线更模糊了。 在她的身侧,执一长身玉立,不卑不吭地将右手拇指收入左手掌心,合拳,行了道家之礼。 室内安静了许久,连细碎轻微地燃炭声都能听见。 沉默良久,秦玅观启唇:“细数你罪名的折子已经呈上了。” “结党营私,擅权越职,调兵谋逆。”秦玅观的手臂落下,露出一张沾染病气的脸,“还有一条,串通胡虏。” “每一条,都足以治你死罪了。” 沈长卿敛眸,眼中没有波澜:“请陛下降罪。” 秦玅观掩唇轻咳,心中涌上一股无名火。 辽东战局焦灼,稍有不慎,满盘皆输。沈长卿在这个关头闹出这么一出,若真叫她做成了,便是将大齐拉到风雨飘摇的边缘。 在她看来,经此一劫,沈长卿往日掩藏的棱角和逆骨全都显露了。她像一匹未被驯服的烈马,虽被擒获,心却向着槽枥之外。秦玅观舍不得杀这匹好马,但又为她挣扎时的蛮力所伤。 “辽东新报。”秦玅观道,“拜你所赐,方清露病重,孙匠重伤——” “当初朝中唯一上奏为你求情的便是方清露了,你便是这般对待她的么。” 沈长卿被风吹得泛红的眼圈被轻颤的羽睫遮下,她低低道:“方大人仗义,为人厚道,是我鄙薄。” “你知晓,唐笙于朕的紧要。如今因你,她被困蕃西,至今还等着朕的驰援。”秦玅观想起奏疏上描述的唐笙守城之战的惨烈,幽暗的眼睛化作寒潭,里边凝着旁人不易觉察的戾气。 “朕想不通,你到底为何一步步走到这般境地。” 若非执一在最后关头劝她收回即将踏进城池的铁蹄,秦玅观那一箭便直冲她命门来的。如今瞧着她这番冷静孤高的模样,秦玅观昨夜压下的情绪再次翻涌,并着今晨辽东传来的奏报——有几个瞬间,秦玅观是真想要了她的命。 “陛下,臣不甘心。”沈长卿直起身,头次直视她的双眼。 这是她从十六岁开始陪侍君侧吗,到如今的三十二岁沦为阶下囚的唯一一次。 秦玅观的视线与她交汇。 下位者那双满含愤懑与不甘的眼睛与她从前凝望秦载济时的重合了。 怀才不遇,心有不甘,便容易误入歧途。所谓的“歧途”,在她看来是该千刀万剐的,可对当局者而言,却有可能是救命稻草。 这种感觉,她明白。 秦玅观眉心稍稍舒展。 “沈长卿。”她唤她,“朕是昏君么。” “您并非昏君。”沈长卿沙哑道,“可十六年了,您何曾放过我一丝一毫的权。人人都敬我,人人也都知晓,我只不过是个吉祥物罢了。” “可我也能明白您的抉择。我姓沈,沈家人不得不防。”沈长卿拍着心口,后颈与肩头传来的疼痛,都抵不上她心头的痛楚,“我恨我姓沈,我好恨——” “我活着是替他们赎罪,死了也要与他们同担骂名。”沈长卿肩头颤动,掌心撕扯着染血的交领,语调里夹杂着刻意压下的啜泣,“我受够了。” 鲜血再次渗出,执一蹙眉,出声提醒:“沈大人,你的伤。” 执一的话拉回了沈长卿的理智,她勉强跪直身,红着眼圈回视秦玅观的洞察。 秦玅观不想将她逼至崩溃,待她缓和后才问出心中所想。 “朕只问你最要紧的一条。”她凝望着沈长卿的眼睛,似乎要将她彻底看穿。 “你是否通敌。”
第186章 方清露睁开了眼睛。 三日过去了, 她没有死。若不是心口处的伤痕仍在,她会以为自己仅仅是做了一场梦。 方清露扶榻踩地,预想中的头晕目眩并未涌上。除了有些疲惫外, 她没有任何不适。 记忆还停留在孙匠闯府救她那日,方清露掀开帐帘寻找, 明媚的光照得她屈起眼睛。 帐外人来人往, 留守的军士定定的望着远处,听着方清露的呼唤声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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