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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了,被击退了两回。”信差答。 “废物。”方箬言简意赅,“真是安逸久了,仗都不知如何打了。” 蕃西武备松弛,陛下虽已发过整治诏令,但守备军从根上坏了,贪图安逸的将军只想要维持那点稳定,沆瀣一气,并不在乎国家会如何。这样一支军队难以凝聚,更不敢在吃了败仗后主动出击抗击敌军了。 “主动出击。”方十八冷笑了声,“他是怕损兵折将,不舍得将那几营精锐全压上阵线罢。” 信差不敢说话,只敢用余光悄悄打量她们。 “泷川有朝廷的消息么。”唐笙沉默了片刻问道。 信差越答声音越小:“陛下下令,叫孙将军率兵打通凉州与泷川的连接之路,孙将军派的人,都被,都被丹帐屠灭了……” 方十八的拳头砸在了八仙桌上,砸得饼子跃动。 “辽东局势如何。”方箬面色很不好看,但还是坚持问话。 “回总兵话,有听得他们说,陛下亲征辽东了。”语毕信差又添了一句,“只是听说,传送的邸报上未刊去向。” 问完了话,方箬摆手,叫人下去了。 她望向唐笙:“听到了么,没有援军,是突围还是固守,都只有咱们了。” 唐笙喉头滑动,涩得说不出话了。 “十八,你在前哨,丹帐人近来调度明显么。” “有运作,我以为是练兵,今日听了消息,该是南下了。” “这是个突围的时机,你要盯紧了。” “我明白。” 唐笙低低道:“我总觉得陛下并不会弃置凉州。” 方箬和十八静默了。 良久,方箬道破她心中所想:“如今这局势,不宜两线作战,那样必败。陛下也无法化作两个御驾亲征。” “我们守城一日便能牵着些南下兵力,埋伏在山林的也能扰乱丹帐阵脚,但久留此处,最后的结局必然是饿死。”方十八说起了自己的看法,“我想着,留够七日口粮,若是那时仍无援军,便突围罢。” “不错。”方箬即答,“泷川失守,门户大开,再守凉州也无意义了。” “更何况——” “更何况能不能突围出去,还未知晓。”唐笙接下了她的话,心情沉闷。 “我看那帮人,先不必杀了,送去探路或是声东击西。”方箬移目,不想看到唐笙苦闷的神情。 方才她们听到信差说起朝廷的事,便能料到唐笙的心情了。 陛下必定要辽东与蕃西取其一解决危难,二者间谁更重要,谁更易解决,明眼人都能看出。 十九必然知晓这其中利弊,但她与陛下间的点滴,注定了这样的抉择会令她伤心。 “不必宽慰我了。”唐笙猜出此刻帐中的沉闷是因她们能体谅她的心情,“你们要做什么便去做,大是大非,我分得清。” 唐笙深吸气,扶着八仙桌起身:“要突围定要准备好口粮,清点好军械同可挪动的伤患有多少,尚能作战的官兵我也会点出来。你们要做什么,便去做罢,不必顾及我。” “十九……” 方十八有些不忍,她想要跟着唐笙的步伐出去劝劝,却被方箬一把攥住了手腕。 商议了这样久,天色已经暗了。 唐笙出了帐,更觉身上发冷。 热泪刚滑出就变得冰凉,划得面颊生疼。 她胡乱抹了把,难过到了极点。 作为臣子,唐笙能明白秦玅观的苦衷,她的身份在那,必然要以大局为重,事事为天下苍生计。可她就是难过,她甚至清楚难过的根源,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好像并不特殊,若是要心爱之人作出取舍,她必然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期待了那么久,鼓舞了那么久,都成了一场笑话。 唐笙又能体谅她的不易,体谅她的痛楚,不想说出埋怨的话,更不想表露出自己的不甘心。躯体里两道声音相互撕扯,争得你死我活,最后激得唐笙心口闷痛。 她胡乱拭了把泪,快步行至主帐,想要让自己忙碌起来,暂时遗忘今天听到的一切。 这么久过去了,她借着练字,偷偷给秦玅观写了许多书信,有诉苦的,有传达思念的,有表述心疼的,有近似撒娇的……唐笙抽公文时碰掉了盒子里的东西。 她俯身拾着那些信,视线愈发模糊。 眼泪落在了冻得通红的手背上,手上的开裂的创伤都成了咧着嘴的嘲笑。 唐笙努力拭着眼睛,泪水却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那般滚落。 她又气又急,既恨自己的自私,又恨自己爱哭。她拍打起心口,垂首跪地了许久,等到哭得麻木了方才止住。 方十八进来时,唐笙已在召见各营支度使了。 主位上的人浸在昏黄的烛光里,瞧不清神情。 * “今夜怎么这样黑,是又要下雪了么?” 城楼上,新征发的兵丁正嘟囔,一探首却瞧见城下的尸首动了下。 他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地爬至墙堞边,探头探脑张望。 “看什么呢?”老兵一把将他薅了回来,“不是跟你说了要老实藏着,不能乱动弹么,到时候挨了箭扎就死透了!” 兵丁扶了把棉帽:“是我瞧错了吗,我再看一眼,别是瓦格畜生摸上来了。” “说说你啊,真是不要命,老实藏着,活到最后才能拿奖赏,分田土。这个时候有斥候盯着,用的着你操心?” “老于,你说真要赢了,能分多少土地?” 被称作老于那个笑了声,美滋滋道:“那可多了,足够你——” 话音未落,耳畔便传来血肉撕裂声。喉咙中箭的老于应声倒下,鲜血涌出嘴巴。 吓傻了的兵丁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老于指着钟楼方向,嘴巴开合,半张脸都被血染红了。 兵丁终于回神,连滚带爬地冲向钟楼,高声喊着“瓦格人攻城了”,他越冲越快,跌了数回,整个人都像飘在空中。 火光亮起,警钟长鸣,角声嗡鸣。 睡梦中的齐军动用了一切准备好的防备物,抛石、淋汤、扬尘,抵抗黑夜里看不大清的敌军。 城下人如同扑向猎物的狼群,眼冒绿光。内城里,援军亦扑了上来,为了方便运输而堆起的坡道上满是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刀枪。 “瓦格人上城了!” “畜生上城了,杀啊,将这群畜生推下去!” 火光随着缠斗忽闪忽灭,嘶喊提醒的兵官已被瓦格人砍伤了胳膊栽倒在地。兵官闪身躲过将至的弯刀,想要拾起佩刀。 瓦格人认得齐军兵官的甲胄标识,死死咬着。迫于无奈,兵官使出全力踹翻了他,抄起砖头反击。再次爬起身,弯刀已扎进了身体,兵官半身摇晃,握着砖头的那只手动作渐慢。 瓦格人恣意嘲笑着将死兵官的无能,滴在他胸前的鲜血成了得胜者的标识。他笑兵官也笑,下一瞬,兵官俯身压下,叫弯刀将自己扎了个透彻,砖头的打砸随之降临。兵官砸了许多回,一直到身下人没了动作才垂下手。 援军尚在冲城,土坡上聚集的人攀上城楼加入了战斗,布置在附近的红缨兵也在行伍中。 近战时鸟铳来不及填弹,军士便用枪托抵刀,砸向瓦格人的脑袋。 黑夜里,红缨翻飞,枪头刺出的每一下都能带起血渍。牧池攀着城墙,一柄红枪使成了游龙,挑下了数个瓦格兵。 扫清了身侧的敌军,她回首大喊:“火铳兵后撤填弹,朝着畜生脑门发弹,刀兵顶上!” 长枪和鸟铳近战都施展不出威力,牧池抛出枪,扎死了正和兵丁缠斗的瓦格人,抄起弯刀砍杀起不断向她涌来的瓦格兵。 这群瓦格人像是得到了明确的指令,着重包围兵官,遇上红缨兵更是宁愿不顾身后的齐兵也要围上来。 瓦格刀没有刀缰,杀得手心打滑的牧池换了只手,将右手的血渍擦在了曳撒上。虎视眈眈的瓦格人抓着这个机会将刀锋一起对准她。 牧池凭着身体的韧性仰身躲过,将刀换至右手,飞快摘下阻挡她灵巧动作的腰甲。掀起凉风的荡刀划破了数个裹着羊皮的肚子,牧池扬刀格挡后边挥来的刀锋,将身前前踹翻。 “不准后撤,死了也要拉两个垫背,到了阎王那好论功行赏!”牧池挑开长刀,忍着虎口的疼痛吼道,“刀抓紧点,砍死这帮死畜生!” “将军,瓦格人怎么这样多啊!杀不完,杀不完啊!”头次上阵的红缨兵呐喊,“我的枪断了,刀卷了,畜生又要围上来了!” 牧池没有答话,流星锤砸断了她的刀,她砍不到瓦格人,只能无限抵近,近身肉搏。胳膊挨了一击,护腕震裂了,牧池吃痛,断刀从手中滑落。来不及缓和,她的拳头便破风而出,像铁棍那样砸在了丹帐兵的腰部。牧池倾尽全力,借着他栽倒的态势将人推下城,回首时,身前又围满了瓦格人,身后新架起的攻城梯砸碎了冰冻的积雪。 绝望感油然而生。 火铳兵击退了一波再次后退填弹,新一批瓦格人扑了上来,弯刀挥向了他们的喉咙。 牧池的思绪忽然变得缓慢,就像泡在了水里,与岸上说话的人隔了一层水泽。她听见了自己的粗重的喘息声,听到了自己被逼到绝路时剧烈的心跳声。 身后似有凉风,身前似有银光。她不知该防哪边了。 今日便是自己的死期了么? 她的脑海里盘旋着这道声音。 牧池凭着过往习武练出的敏锐本能格挡,肩头挨了重重一击。视线里,发现她被围的红缨兵从四面八方涌来,想要阻止她栽下城楼。牧池侧身闪避砍杀,手肘重重击打在瓦格兵后背,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未曾伤着的左手接了,长杆上下滑动,挑下两个瓦格兵。 牧池向后退去,后背抵上了城墙。余光里,攀登攻城云梯的瓦格人已爬了一半。被甩出的枪,扎在瓦格人心口,激得他们向后倒去,她顾不得重新围上来的瓦格人,拾起断刀想要砍断梯子。 冲到她身边的红缨兵挡在她身后,以血肉之躯为她撑开一道屏障。鲜血洒下,印上了她的耳廓和面颊。 牧池溺在嗡鸣声中,快要呼吸不上了。 蓦的,一道声音破开了汹涌的浪涛。 “是龙纛,是大纛!” “陛下来了!陛下来了!” 明黄色在暗夜中格外显眼,玄甲下压着的禁军红衣分外鲜艳。 马蹄声起,砸得沉寂的大地开始颤动。 冰雪跳跃,呼喝声起,鏖战中的守备军看到了曙光。 牧池破水而出,思绪在望见飘扬的大纛的刹那清明。 最后一刀砍出,长梯摇晃,沿着悬空处断裂开来,立不稳的瓦格人成片摔落,砸在了等候爬梯的身上,宛若掉落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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