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大纛逼近, 步骑交汇,急速移位,平缓的坡道填满了军士。 奋力冲锋的兵丁与不愿失去破城时机的瓦格兵填满了每一处间隙。 牧池听得瓦格人呼喊声, 于惊叫中觉察了他们正欲藏怯。 “陛下来了——”她用秦玅观的到来鼓舞士气,重复了许多遍, “龙纛已至, 陛下统帅大军,将士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火光因缠斗而摇曳,甲胄齐整,身无污渍的禁军冲上来时, 瓦格人在明灭的光亮中看到了金顶红缨下迎风招展的蓝黑金三色织成的大旗。 瓦格将军眼眸震颤,颤唇说着瓦格语,以斩下纛旗获得头功鼓舞兵丁。 瞳孔印下的景象与许多年的重叠了,他又回想起了多年前的雪天,轰隆的炮声中, 四溅的泥尘下,手执长槊按马冲锋的玄衣女帅。 她手下的玄甲红衣将军与武装到面部的具装铁骑化作长龙游走在广袤的大地, 冲垮他们侧翼防御阵地, 号角与擂鼓声响起,步军便像豹群那样冲锋,吞下整个营地阵。她的玄甲军即便失群被俘也要拼杀得再也无法起身后才自杀殉国,那使着长枪的红衣女将即便是落下马来, 也要抵着划破面颊,刺破身躯的弯刀斩断他们的马腿, 砍下他们的头颅。 沉寂在心的恐惧为号角声唤醒,内城墙下, 逐渐迫近的银甲军吹响了号角,令旗交叉挥舞,催促城门的打开。 杀红眼的瓦格兵听不见主将的劝阻,擅自冲向内城,发现满是铁刺的改装轒輼车时已经迟了,最前边那片人被铁刺扎了个透彻,面上还留着死前的惊恐。 城楼上的死尸成了最具震慑力的石块,抛尸时洒下的血渍落在了活着的人头上,伤者痛苦嘶吼,砸在同袍的身上。瓦格人还未从惊惧中回神,火铳兵填上,将他们的惊恐永远留在了脸上。 红袍军士占领了城墙,绯银二色充盈视线。 秦玅观屈指,召来摩拳擦掌的御林骑兵。 奔马带起的阵风拂动她鬓角与衣摆。令旗转变,擂鼓声压过角声,密集的鼓点混杂着马蹄音,冲出洞开的城门。 毫无准备的瓦格兵被结实厚重的马匹撞得飞出队伍。攻城轻步兵不备抵御骑兵的军械,仅凭弯刀难以抵抗潮水般涌出的具装重骑,顷刻间便被撕开了裂口。 城墙上,火油洒下,数不清的火把丢了下来,火光腾的升起冲向天际。 被火烧脆的长梯从中段碎裂,带着浑身是火的瓦格兵城下攒动的人头,尸首一层覆盖着一层,压得活人呼救声都难以发出。 探出尸群的手臂扬高,最终只召唤来了齐人的马刀。 余下的瓦格人丢盔卸甲,疯了般溃逃。 秦玅观踩着尸首上城,视线掠过倾颓的城堞,眺望溃逃的瓦格兵。 “鸣金收兵。”大纛下,秦玅观低声道。 尖锐的击打音飘得很远,方十一横举起刀鞘,叫停了追击的御林骑兵。 银色的潮水褪去,军士推起城门,仅留两人通行的宽度,几个黑衣人策马奔出,消失在暗夜中。 方十一小跑着登上城楼,来到大纛之下。 她摘了盔,甩了下发:“陛下,瓦格溃逃,追上便是轻轻松松的屠戮,您再让我们追一段吧!” 秦玅观回眸,淡淡道:“死人哪有活人更能影响军心。” 方十一明白了,她道:“斥候去追他们,寻找主营了?” 秦玅观没答,算是默认了。 她的视线掠过方十一的肩头,看向她身后。方十一刚侧身,牧池便率诸将前来叩拜。 牧池抱拳,右手指节却微翘着,好似落不下来。秦玅观注意到她腕间滴落的鲜血,叫来自己的御医给她包扎。 “做得不错。”她没说太多夸耀的话,“清理完城墙,将还活着的瓦格人都绑了,朕要你在府衙献俘。” “是!”牧池高声应下。 火油未尽,城墙上下弥散着浓重的血味和刺鼻的灼烧味。 迟了秦玅观一步的方清露叫人扫清了土坡上的尸首,请秦玅观下城回长治年间修成的行宫休息。 土坡上还有暗淡的血渍,同秦玅观麂皮靴上的色调很像。 她踩蹬上马,军士的目光汇聚在一处,眼中洋溢着光亮。 秦玅观抚着腰间的玉革带,单手收紧缰绳调转马头看向城墙上下的军士。 “将士们,你我戮力同心,瓦格人便跨不过我大齐的疆域。” “你我同仇敌忾,瓦格人便能尝到我大齐铁骑踏平都拔城的滋味。” “朕此行,要的不是疆域稳固,而是要攻守易形,马踏都拔!” 牧池与方十一异口同声道:“攻守易形,马踏都拔——” 纛旗猎猎,军士呼喝滚滚,声响如雷。 “攻守易形,马踏都拔!” 一直到仪驾与兵马开动,军士们的齐呼声余音仍在。 刚打了胜仗,所有人士气高昂,独独秦玅观面色凝重。 在靠近首府城郊时,秦玅观挥动马鞭,奔至队前。 陛下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恣意地跑过马了,方清露捂着心口,抽了好几回鞭才跟上。 “陛下,这不是去行宫的方向,您要到哪去?”方清露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天太凉了,您圣体要紧啊,等天晴好了再奔马也不迟啊!” 秦玅观心中不痛快,听不得旁人说话。 方清露不敢再劝,只敢跟随,秦玅观却在此刻开口了,凉风灌进了她的身躯,吹得她喉腔发痛。 “林朝洛还有多久回?” “回陛下话,离约定的,还差六日。” “朕要抽调走五万人,你们能抵得住么?” 方清露迟疑了片刻,应声道:“能!” 陛下半身低伏,策马速度更快了,方清露这才意识到,这是回府衙的路上。 “今日便要献俘吗?”她问。 秦玅观没有否认:“在菜市口搭筑刑台,叫百姓围观处决,朕亦亲临。” “陛下,尚在战时,万一——” “自己也不信治下?” 方清露语塞片刻,旋即道:“信!微臣尽早去办!” 天已经亮了,官府前,迎接皇帝的队伍正有序组织,差役正扫去积雪以黄土铺地。 长久弯着腰痛,差役一抬头便见一队人马疾行而过,带起的风垂得周遭交领发散。 跟随队伍奔跑的步军追了上来,以杀威棒和长刀隔开了道路,辽东差役迅速相应,驾栏护卫。 玄色的衣角一闪即过,威武的御林卫举旗跟随,回过神的人追望过去,只能瞧见被人潮拥趸的飒爽身影。 不是谁先跪下的,人群跟随,最终道路两侧跪满了布衣。 秦玅观下马走上衙门石阶,回眸时眼前全是下跪的百姓,所有人都垂着脑袋只敢用余光偷瞄她,唯有孩童用好奇的眼睛打量她。 “回去,都回去。”她卷鞭扬手,“天寒地冻,等到午时回暖了再来瞧献俘。” 差役和步军开始运作,秦玅观跨过地栿,见到了等候已久的沈长卿与执一。 她屈指抵唇轻咳两声,微摇头示意她们不必行礼,旋即故意侧身露出身后的方清露,好让沈长卿的视线与她交汇。 沈长卿微怔,思忖片刻当即躬身行礼:“方大人,我要向您赔礼。” 方清露忘了心口的疼痛,迅速向上官还礼:“不必,蒙汗药罢了,心头伤口亦不深。” 她们还想再说些什么,秦玅观却在此时开口:“好了,议正事。” 辽东势头不错,蕃西声势渐颓,秦玅观挂念着唐笙的安危,必须分秒必争。 “朕要调度好两地,尽快驰援蕃西,不然——” “唐笙和方箬就更难了。” * 方箬言出法随,令出必行,三日前谋划起了突围,今日便有了动作。 河曲马已无负人之力,得到军报的唐笙率领亲兵接引残兵,行了一路,见到了许多场景,心口愈发沉重了。 山坡下滚了许多尸首,层层交叠,诉说着不久前发生了什么。 林中寒鸦啄食死人眼珠与破开的腹腔,一双双惊恐的眼睛紧紧盯着城楼的方向。 远处,看清这一幕的唐笙摘盔,悲痛之余,心中涌动着一股无名火。 她转身就走,方十八快步跟着,竟发现自己追不上她了。 “十九!”方十八唤她,“唐参赞——” “你先别急啊!”她道,“你且听听长姐如何说!” 唐笙顿住脚步,看向身侧满面血污的新兵,仍是压不住心中的愤懑。 “她才多大,前几日替我们解了闹事之围,今日就将她送上战场?”唐笙看向方十八,忍了又忍才压低了音调,靠近她说话,“叫这帮连血都没怎么见过的新兵探路,这不是送死,这是什么?” “这样叫百姓如何看待我们,叫军中的,如何安心听从我们的调度?” 方十八语塞,良久才道:“那帮犯了王法的都拖出去了,才叫上的他们。长姐这也是迫于无奈啊,我知晓这不好,可如今这形势——” “十九!” 唐笙拂袖,带着新入伍的军士回了城,安置好人便直奔方箬的主帐。 方箬放下手中的军报,抬眸看她。 一站一立,唐笙的愤懑被她带着戾气的眼睛冲淡了许多。 “本将知晓参赞为何造访。”方箬道,“你要拿钦差的架子,那就想问什么便问什么。” 唐笙轻叹息,将帐外人叫了进来。 “为国捐躯,你可有悔。”方箬问。 先前为她们说话的少女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 “既已成了军士,那便要服从将令,以为国捐躯为荣。”方箬垂眸,继续看军报,“参赞有何要问。” 唐笙扶腰,忽觉头痛,她道:“将她带下去,给些吃食,换身衣裳。” “方总兵。”既然方箬同她打了官腔,她也不想称她为长姐了,“我是觉得,就这样将她拉去送死,不合适。” “放在何处合适?”方箬道,“既是军士,那便哪里缺人填充哪里。” “可她才受训几日,怕是连刀都没用明白吧!” “正是刀都未用明白才叫他们去探路。叫他们上城墙是死,探路也是死,探路反倒生机更大——” “唐参赞,本官提醒你多少回了。沙场容不得心软,不是她是女子就可安居后方,也不是她为我解了围就不用听从军令调遣。” “她才十六岁!明明有经验更富足的老军士,为何要派遣她去?” 方箬冷笑了声:“你可知老军士死光了,会有何种后果?” 她不需要唐笙的回答,兀自道:“新征召来的这批人,不会再听军令,遇敌便跑,一击即溃。” “到时候更没有人能活着出去了!”
第190章 “唐笙。”方箬语重心长道, “你是治世仁臣,而这乱世,要的是酷吏。仁善在疆场上会被吞得渣也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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