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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眼下大齐精锐尽数堆于北境与西域。”沈长卿开口时声音极轻,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试探秦玅观的态度,“北境战事进行至今,僵持正意味着反攻的时机,破局近在眼前……” 她只说了半句,剩下的仍在斟酌措辞。 “中气呢。”秦玅观抬眸,“大胆说。” 沈长卿缓了片刻道:“兵力调空了,若无大军,一时半会改变不了蕃西局势。” 这话说得内敛,秦玅观明白她的话外音。 唐笙虽被围困,但城中有着起码六至八万能够作战的军士,过得苦是必然的,但短期内不至于城破。 辽东有了得胜的希望,这个时候她御驾亲征,不仅能提振士气,一鼓作气打个漂亮的反击,也有利于积聚兵力,最大力度地驰援蕃西,增添胜算。 这种局势下,先解决辽东一处是上上策。 她说的秦玅观全都明白,可她就是焦灼于抉择,没了往日的定力。 “道长,你可有两全之策。”秦玅观低低道。 “陛下。”执一声调微沉,“我与沈大人的看法一致——” “您心中已有对策了。” 秦玅观叹息。 “聚集兵力先击溃瓦格是上策,弃凉州于不顾,朕于心不忍。” 选辽东是计策,选蕃西是赌博。 秦玅观说不出话了,唇瓣翕动了几回,都未吐出字来。 焦灼间,她也审判了自己。 在这要紧的关头,她顾念的不是百姓,不是前线军士,不是大齐疆土,影响她抉择的仅仅是“唐笙还在那处”。 若是凉州没有唐笙,便不会这样难了。 秦玅观喉头滑动,当阳穴发了烫。 “唐笙……”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 * “唐笙?”方箬唤了她一声。 唐笙回神,在马肉汤羹弥散的热气中抬眸。 “要凉了。”方箬说起关心的话来,怎么说怎么觉得别扭,因而生出了几分近似刻薄的意味,“一人就这一碗,食肉不易,多珍视些。” 唐笙不是不饿,更不是不想吃肉,但她喝不下这汤羹,紧盯着那带肉的骨头时,心中甚至能泛起一丝恶心。 她强忍着恶心,啜了口。 汤羹很淡,因为瘦马没有油水,军中也缺盐,滋味寡淡,同喝水并无差异。 唐笙想要喝第二口,眼前却浮现了战马冲锋的场景。 恶心感更浓重了,那一瞬,唐笙觉得自己在食用同类。 她俯身吐了汤羹,方箬和十八视线汇聚,又同时垂下了眼睛。 “我出去转一圈。”唐笙起身,扶刀前行。 帐帘开了,寒意扑面而来,冲淡了恶心感。 在外边走了片刻,手便冻痛了,唐笙觉得自己的双手肿胀着,像是要裂开了。 瞧见她的军士纷纷躬身行礼,唤她参赞,唐笙一一颔首回应。 出都出来了,唐笙决意提前巡视,靠忙碌转移注意力。 战事胶着时,主将气定神闲地巡营处理事务是平稳人心的利器,也是树立威信的好时机。 唐笙日日坚持,在军中的威望也越来越高了,无论行到哪里,都有人放下手上的活计前来行礼。 她检查了军备库,绕至营寨口慰问了当值官兵,又转去了临时开辟的难民聚集地,远远眺望了眼施粥的善堂。 嘈杂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唐笙不由自主地屈眼细致查探,想要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拿着各种讨粥容器的百姓聚集在一处,人愈来愈发多了。 施粥棚也在他们哄起时拉下了草帘,几个差役冲了出来,企图驱散他们。 嚷嚷声最高的那个踩上了石墩子,挥舞着手上碎得只剩一个底的陶坛,在他脚下,头发乱蓬蓬的脑袋一个挨着一个,时不时地随声附和。 “一早就来啊!一粒米都没分着,这就是赈济难民么!”石墩上蓬头垢面的男人双眼通红,一气之下将陶罐底摔在地上,“饿死了多少人了,野狗瘦的骨头都凸了,抓来吃肉,肚里还是人骨头!” “又说要施粥,又施不出来!” “粮都到哪去了?!” “这是要饿死我们呐!”附和着拍着自己沾满污渍的面颊,“他们当官的倒是一个个白白净净的,肥得跟刚出栏似的!” 差役冲了过去,拉下石墩上的闹事者,强行将人群驱散,推搡间便起了冲突。 难民人数远多于维持秩序的差役,被逼至角落的差役亮刀,逼退愤怒的人群。 “粥已施完,叫你们明儿再来,不懂么!”差官呵斥道,“你们就是哭就是闹,就是把我杀了,都变不出粮了——” “再上前一步,别怪我这宝刀不长眼咯!” 两方对峙,互不相让,争斗一触即发。差官微扬下巴,暗示身后的差役去叫援兵,差役刚走几步便被难民揪住了。 刀剑不长眼,一个不注意就见了血。唐笙飞奔赶去的路上瞧见这场面,耳畔嗡了声,知道要坏事了。 “住手,都住手!” 跟随唐笙巡营的官兵冲在最前边,连拖带拽将扭打在一起的人隔开了,但事态已经升级,凭这点人无力维持即将崩溃的秩序。 “都吵什么吵,打什么打?” “先到先得不知道吗,来迟了没抢着粥就要打人了,还是窝里横,有种上阵杀丹帐人,抢丹帐人的肉干啊!” 人群里,虽衣衫褴褛但面颊干净的少女钻了出来,清亮的声线刺破了一帮闹事者发出的嗡嗡声。 “你是没瞧见,他们都有肉吃,施个粥却扣扣嗖嗖,这不是把我们平头百姓当草籽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闻说当官的有肉吃,聚集者闹腾得更凶了。 “谁吃上肉了?!”被困于中央的小差役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我们也不过喝粥罢了!” 小差役的声音很快被盖住了,帮官军说话的少女眼眸微烁,像是也被说动了。 但僵持了片刻,她还是高声道:“上阵杀敌的吃肉,我觉得没错!” 官差手中有刀,她手中只有个破碗,闹事者也不是傻子,很快将矛头对准了她。许多道视线聚了过来,看着她像是在看叛徒,眼中的仇恨藏也藏不住。 正发怵,一道温和有力的女声响起。 “谁想吃肉!”唐笙扫视众人,“凡城楼驻守一旬以上,有斩杀丹帐兵者,皆有肉吃。吃的是饿死的战马,有且只有这一餐。你们谁要吃,城楼驻守一旬便能吃上!” “对,想要吃就参军!”少女眼神清亮,“女子也可参军,镇守城墙吗!” 话音未落,地上的霜雪有了震颤的迹象,紧接着,甲胄碰撞声变得清晰。数百位重甲步兵铺陈开来,将闹事者围了个结实。 乌糟糟攒动的人头终于有了消停的迹象,方箬打马上前,身姿英挺。 “你瞧她,再瞧我。”她指了一圈步军,“再瞧她们。” 甲胄在身,兵刃在侧,浓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方箬正打算叫军士逮了闹事者杀鸡儆猴,却见唐笙在这个间隙叫军士和差役们收起刀,从人群中撤出。 参赞官和主将军令不合,传出去不是好事。方箬忍了片刻,耐心等待她处置。 “想吃肉,就参军。”唐笙偏首,视线落在飘着黑烟的天际,“想知道兵官们到底吃些什么,就入行伍——” “你们谁想知道,又是谁想吃肉,站出来。”她招呼来属官,“到她这造册!” 此言一出,方才站在石墩上闹得最欢腾男人当即矮了身,霎时间就消失在了人海里。与不自觉后退的人群相反的是方才说话的少女,她钻了出来,认准了这个看起来面容十分和善的女官。 “真有肉吃?” “只一餐。” “有新衣裳?” “发。” “教杀敌的本领?” “教。” “那我去!”她拔高了音量,“我去!” 激昂的声调激得难民不住回头。 “我也要去”从一个人口中传递到另一个人口中,声调愈来愈响。 …… 唐笙领人回了中帐,想要将自己那碗快凉的肉给了她。 一掀帘,却见公案上摆着三碗未怎么动过的马肉。 “都是给我的吗?”身旁人眼前一亮。 唐笙僵直了身,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良久,她道:“都给你了。”
第188章 看到跟在身侧的人箭步上前抱着肉羹狼吞虎咽时, 唐笙默默背过身去。 帐帘掀开了一角,唐笙知晓那是有人在寻她。 “您不用吗?” “不用。” 账帘落下了,映入眼帘的又成了灰白相接的天地。 方箬和方维宁两姊妹一左一右挨着她, 架势上颇有种要将她押解归案的气魄。 “怎么了?”唐笙说话声都不自觉地小了好些。 “闹事那帮人,你准备如何处理。”方十八率先开口。 “领头那个杖责三十, 从属二三人杖责二十。”唐笙答, “还要要重赏今日踊跃参军的。” 十八抿了抿唇,视线与左边的方箬交汇。 她的回答在方箬意料之中,方箬声调凝重了些,像是语重心长的教诲。 “唐笙。”方箬唤她全名,“这不是我头一回提点你了。” “你太善了, 这样的性子当不了主将,必然会由人拿捏。” 唐笙垂眸:“我只是觉得,他们也不过是求生罢了,虽有罪,但罪不至死。衣食住行, 是——” “此事由不得你处置。”方箬打断了她,“凡闹事且不知悔改者, 全部杀光。” “可是——” “没什么可是, 这凉州城中越是没用的,死得越多越好。” 方箬掠过她,在前边引路,十八拍了拍她的肩膀, 用手比了个数:“粮食只够吃十六日了,还要养着这帮不知好歹的。” 唐笙噤声了, 她也明白方箬下的令是为大局考虑,照她的做法, 仅城中的这些口粮,怕是连十六日都撑不过了。 “你随我们来。” 方十八推着她的肩头,带她入了另一个帐子,彼时方箬已开始问话了。 用砖块垫着腿的八仙桌边做了个脏兮兮的人,要细瞧才能看出这人是齐军信兵服制。见着将官,他搁了掺沙掺屑的饼子,躬身行礼,嘴巴却还在咀嚼。 “说吧,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下官是带着信令逃出来的,在林子里躲了三天才为拾柴的军士所救。六日前,泷川易手,宋知府与石守备以身殉国,城破前叫下官务必带信来——” “宋知府说,眼下已无回旋余地,各位大人早些寻机突围罢……” 方十八一边听,一边附在唐笙耳畔讲起今早远处冒起黑烟的原因,听得唐笙不住揪心。 “孙镇岳呢,他不派兵驰援吗?”唐笙当即道,“出了这样大的事,他那些人就安心龟缩在平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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