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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人,您心善,再给几个罢。我家里还有弟妹。” 乞儿眼睛亮亮的,抱拳做出恳求状。方十八干脆将那一碟包子全倒给他了。 身后的人见着这场景,又跟着乞儿涌来了。摊主瞧见了,边叹气边摇头——到底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心就是软,等下被缠得脱不开身,一口饭都别想吃着。 事实也是如此,唐笙和方十八一口也没吃上。 饥肠辘辘的护卫和差役还跟着她们,唐笙领着他们进了家食肆。 店里店外果然不一样了,谈笑声,划拳声,咂嘴声混在一起,和外边几乎是两个世界。 唐笙一行人占了四桌,方十八和她独占一桌,将堂口的桌位包了圆。店小二先上了几碟凉菜,笑呵呵道:“二位要上酒么?” 唐笙刚想说不,嗑着花生米的方十八便大手一挥抛下一大锭银子:“上,挑最好的上。” 店小二的笑容更谄媚了,他刚退了几步,便又快步朝店门外去,大声呼喝起来。 “去去去!这不是你典儿卖女的地儿,滚远点,莫挡着客!” 唐笙循声望去,瞧见了先前身插草标行乞的一家人。他们一家五口,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是个女儿,面容清瘦,怯生生地望着店内的人。小的两个差不多大,一男一女,女的和大女儿神情一致,男的手里还抱着包子在啃。 “小二,放他们进来!”窗边坐着的男人单脚踩凳,露出一双干净的皁靴。 众人循声望去,男人抱拳一笑:“我那第三房小妾缺个伺候的,我瞧那个大的不错。” “黄六爷!”小二赶忙迎了过去,“您怎么不去楼上雅座?” “底下热闹。”黄六爷笑道,“将人领过来罢。” 男人领着家人上前,黄六爷捏着大女儿的下巴左右瞧了瞧,色眯眯地摸起她来: “不错,有几分姿色。多少钱?” “五两银子。”男人伸出五个黑黢黢的手指头,“大爷,您再瞧一眼我这婆娘!” 他说了许多直白污秽的躯体形容,惹得唐笙直蹙眉。 “正大光明地典妻卖女。”唐笙捏皱了衣袍,“这里离京畿不过数十里,便已穷苦成这般了吗?” “他们是贱籍,《大齐疏律》管不了。”方十八拍她的肩,“这些孩子被卖到富贵人家反倒能活下来。” “是不是为奴为婢,下人也瞧不起。”唐笙顿了顿道,“幽州尚且如此,辽东又是怎样一番场景呢。” 方十八没有说话。 嘈杂声起。 不远处的黄六爷对那一母二女说起了荤话,唐笙听得更恶心了。 “贱籍已被废除,典妻卖女,违背大齐法典。前月布告的新政你们没瞧过吗。” 清泠泠的女声穿透了嘈杂,周遭静了下来,不少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唐笙这一桌。 “辽东的新政,怎么就和幽州有干系了?”黄六爷笑意冷了些,上下打量起唐笙来,“我买她们是为了救她们,行好事倒还成了错了?” 眼瞧着要剑拔弩张了,掌柜的连忙来和稀泥,同瞧着很像是过路客商的唐笙说起了黄六爷的身份。 “沈家连襟?”唐笙重复掌柜的话,“哪个沈家连襟?” “爷的家事还要讲给你们听?”黄六爷打下袍子,“你们妇道人家,不在闺阁待着绣花,反倒管起大老爷们的事来了。” 黄六爷嗤笑一声,回顾身后,身后人也有跟着笑了起来。 唐笙看向十八,十八摇头——她从未听过沈太傅家有什么沈七爷。 黄六爷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被吓着了:“老子犯了哪条王法,你报官去,看看县太爷敢不敢抓我!” 他确实不犯王法,唐笙不能随意惩处她。 “这三人,我要了。”唐笙道。 男人一听当即变了脸,呼喝道:“二十两银,二十两银!小儿十两!” “且慢,你要跟老子抢人?”黄六爷叉腰走上前,晃得钱袋子哗啦作响。 一旁的差役亮了刀挡在了唐笙身前。 黄六爷低头,认出了那刀是官府样式的,豪横忽然就抽散了。 但他还是嘴硬:“几个女人而已,大的那个我要了,其余两个,你领走。” 唐笙缓缓道:“你那个连襟是谁,你最好说清楚。” 黄六爷一下慌了,几度低头瞧靴面,但就是一言不发。 “你是官府的么?”黄六爷露出个笑,想要打听出唐笙的身份,“那也请报个名罢。” 他想要凑上前,瞧清唐笙的面容,差役抵出一段刀横在他的脖子边。 黄六蓦地冒出了冷汗,压低了声:“有话好好说,亮什么刀?既然您和沈七爷是同僚,想必都是相识的,您估计是——” 唐笙起身,余下四桌的人也跟她起身。 十八抛了个银袋给边角处的贱籍男人,跟上唐的步伐。 “想知道我的名讳?”唐笙同黄六错开时出了声。 黄六此刻已是满身冷汗,忙不迭地点头,俯身去听。 只听得头戴斗笠的女人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 “你还不配。”
第80章 下午, 唐笙抵京。 打发走随从,唐笙犯了难——这母女三个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了。 说起来也很滑稽。她堂堂正四品京官,竟连一处私宅都没有, 平日里就住秦玅观配发的“员工宿舍”,这几个月待遇好了点, 住了几次宣室殿, 躺了皇帝姥儿的榻。 唐笙想把人交给京中有宅的方十八,十八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我不习惯有人伺候,有人给我端茶送水,我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我也是!”唐笙如遇知音。她见人给她下跪, 反应会比十八说得更激烈些。 “她们能自个出去谋生吗?”唐笙摘了斗笠,抓了把头发。 方十八回头:“你们是什么籍的?” 母亲搂着两个孩子,畏缩道:“贱籍……” “你们是疍户么?”十八问出口了也觉得不对,疍户是贱籍的一种,一般在南边, 从未见过在北边的。 “我不知,我很小就被他买来了。”女人低低道, “他不是贱籍, 他是穷的。” 十八明白了。她矮下身,对唐笙道:“贱民无论男女,都跟可以买卖的物件似的。那男的大抵过去阔过。” 阔过的人要败落很简单,那男人大抵好赌。 “他好赌么?”唐笙问。 她声音温和, 很容易令人产生好感。她一开口,那两个小姑娘便抬起些眼眸, 但也不敢用正眼瞧她。 “好。”女人答。 唐笙和方十八对视一眼,都有数了。 好赌的拿了钱必然是继续赌, 方十八挥手,示意还未离开的差役过来。 差役点头,打马离开。 “你们会什么手艺吗?”唐笙虽然问出口了,但心里是有答案的。 出身贱籍的女人,若是容貌好一些定会被当作物品售卖。唐笙垂眸,注意到了她短衣下那只有成人足弓一半大小的双脚,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好希望秦玅观的新政能够迅疾地在整个大齐推行开来。 女人摇头,又带着两个孩子低下了头。 她们未曾脱籍,没有拥有田产的权力,因为一直被当作物品,也没有被教过谋生的技能。 唐笙思来想去,对方十八说:“再过半个时辰宫门就要落钥了,我得先进宫复命。还要劳烦你帮我置办一处宅子和几亩薄田。” 十八应下:“你快些去罢,我帮你办妥。” 唐笙上马,没再忍心回望身后的人。 * 宣室殿前的中庭静悄悄的,值守的宫女少了好些。 唐笙刚踏足便猜到了秦玅观这会外出了。 小宫娥迎了上来,行了个礼:“唐大人,陛下有令,叫您先在内殿候着。” “微臣谨遵圣命。”唐笙答。 一旬没回来,殿内的陈设有了些许变化。 唐笙迈过门槛,候在外殿摆放连排座椅的地方——她记得每每有朝臣觐见,他们都会被方姑姑领到此处等候,地位高的还能坐着等一等。 舟车劳顿,唐笙有些困,殿内有几张生面孔,她忍了又忍,最后只是倚着墙壁阖了会眼。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唐笙立直,微欠首。 脚步声逐渐变得稀疏,唐笙猜,再有半分钟秦玅观就该进来了。 她倒数着时间,凝神静气,仔细辨认着那人的脚步。 玄色的袍角映入眼缝,唐笙早已压不住笑,满怀欣喜地抬眸。 “陛下——”她唤到一半便瞧见了秦玅观身边的人,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假装稳重,“陛下、殿下。” 秦妙姝眼熟她,却又不认得她是谁。 但无论是谁,此刻都是她的救星,秦妙姝佯装遗憾,轻声细语:“皇姊,妙姝先告退了。” “嗯。”秦玅观道,“方汀,送送弘安。” 秦妙姝走后,唐笙还是立在原地不入内。秦玅观歪了脑袋,瞧见了门口的那几个宫女。 她道:“你们也退下罢。” 殿中没有外人了,犟种仍旧没有入殿。 秦玅观折了回来,探指抵了抵她的额头。 唐笙后仰,乌纱帽歪了。 “你怵在此处作甚。”秦玅观问。 “待陛下传召。”唐笙扶正官帽,时刻注意仪容仪态。 “滚进来。”秦玅观兀自迈步,将她甩在身后。 唐笙放心了,她方才就是试探,看陛下的反应,不像是跟她怄气。 “遵旨。”唐笙扬着笑,颠颠跟上。 秦玅观回头时,她跟横冲直撞径直飞来差不多,方才的稳重淡漠全是装的——那是在试探她。 “唐笙。”秦玅观落了坐,神色就淡了,唤她也冷冰冰的。 唐笙不乱飞了,规规矩矩立好,等着秦玅观发话。 她用眼缝偷看秦玅观:这人方才还是高兴的,怎么眨眼间就变脸了? “你治疫有功,朕该赏你。”秦玅观摊开折子,低垂的视线在身旁人和书案之间不着痕迹地飘动,“你想要什么赏啊。” 唐笙眨巴眼睛,刚要开口就被泼了冷水。 秦玅观特地补充道:“去辽东除外。” 唐笙:“……” 见她许久不说话,秦玅观终于回眸:“说话。哑巴了?” 唐笙咬唇,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 犟种。 秦玅观在心中骂了声。 “过来。”秦玅观压着火,见犟种只挪了几步,又补充道,“到朕跟前来。” 皇命不可违,唐笙乖乖过去。 “蹲下。” 唐笙照做了,然后脸颊就被人捧住,疯狂揉搓起来。 “你就故意气朕是吧。”秦玅观揉得她“面目狰狞”仍不罢手,“仗着朕不舍得惩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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