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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了灾饿死了人,他们岂不是更高兴?”唐笙听得恼火,“怎么什么便宜都让他们占了?” “朕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朕为何不愿你接这个差事。”秦玅观枕近了些,贴着唐笙的面颊,“士绅、京官、兵官、地方官僚,盘根错节,谁接了这个差事便是得罪这一干人,做得不讨巧就会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所以,您准备——”唐笙欲言又止。 “点宗亲去。”秦玅观说,“朕虽不想宗亲与地方官员勾结,但这个状况,也只有宗亲能震慑住了。” “你要点秦承渊?”唐笙试探道。 秦玅观微瞠眸,似是在说,你竟猜出来了。 唐笙倏地起身,激动溢于言表:“不行,绝对不行!” “你点我去,就点我去。你若是点他去了,定有后患!” “辽东去京近千里,你路上若是被摆了一道,该如何是好。”秦玅观面色冷了些,紧绷的唇线似是对唐笙无声的谴责,“你若是出事,朕也鞭长莫及。” 唐笙张了张嘴,还要再为自己辩一辩,秦玅观便已揪着她的衣襟将她拉至身前。 “唐家满门忠良,你父亲在长治年间战死,母亲也是巾帼翘楚。你阿姊因朕而死,再将你送入虎口,朕岂不是真成了薄情寡义之人。” “这不一样。我是自愿去的。”唐笙挣了两下,“不放心的话,您给我兵权,有了兵权谁敢动我。” 秦玅观的臂弯忽然松了,她倚上圆枕。 管皇帝要兵权,要布政权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秦玅观本可以派方清露去,可思来想去却只给了她按察使的官位,给了她辽东监察司法的大权,林朝洛虽与方清露交好,可以帮衬她,但两营精锐的粮草命脉却掌握在朝廷手中。 处处都是制衡,处处都是谨慎。 唐笙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垂下了脑袋,声音也矮了许多: “陛下,唐笙失言了。” “治军,掌政,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秦玅观缓缓道。 将所有筹码压到她一个没什么资历且没见过大风大浪的愣头青身上本就是一种赌.博,稍有不慎,便会拽着秦玅观一齐落入万丈深渊。 秦玅观处事求稳,于情于理都不会同意唐笙的请求。 唐笙不敢再说话了,俯身,跪叩于秦玅观身侧。 “唐笙。”秦玅观见她沉默,唤她道,“你如此执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听了问话,唐笙忽觉耳鸣,喉头也有些发涩。 她不知该怎样回答了。 秦玅观叩响书案: “说话!”
第82章 “说话!”秦玅观低喝了声。 唐笙叩首, 耳畔嗡嗡作响。 她心乱如麻,努力想要说些什么,脑袋却一片空白。 “陛下。”唐笙嗫嚅, “如今这局势,调动宗亲实非益事, 您如何确保他们无谋夺大位之心呢。” 秦玅观拨动念珠, 没有说话。 唐笙知道她在观察,喉头更涩了,似是干吞了枯树皮,生怕一个不注意踩中秦玅观的雷池。 恍惚间,唐笙似乎又回到了刚入这个世界的时候:不敢说多一句话, 只能用谦卑和怯懦化解危机。 秦玅观对她笑对她好,似乎都建立在她能顺从她的心意,不触及到皇权的利益点上。能同意她去幽州,也是看出了她缓解疫病之策,且做出了成绩。 想到这, 唐笙眨眼,面颊有些凉。 意识到自己又哭了, 唐笙头垂得更低了, 好让秦玅观看不到自己流露出无能的神情。 她继续道:“陛下,您同我讲清了他们的瓜葛,唐笙更觉得这朝中无人可派。唐笙明白您的苦心,一时心急, 口不择言了。” “至于微臣为何猜测是海陵王。”唐笙鼻息急促了些,“如今宗亲中海陵王的身份最为尊贵, 且未展露出野心,母族也与辽东无瓜葛——” “但微臣听说, 除夕宴那日,唯有海陵王全身而退,这样的人不显山不露水,反而最要谨慎。” “你说的,朕未尝不知。”念珠隐入宽袖间,秦玅观屈起食指挑起她的下巴,没有倾身,“朕问的是,你为何非要去辽东。” 唐笙随着她上扬的指节仰首,眼眸低垂,并不直视圣颜。 “又哭了。”秦玅观语调淡淡的,“胆子怎么这般小。” 唐笙眼眸垂得更低了,她很想告诉秦玅观,自己并不害怕,她只是有些难过。 她理解秦玅观作为君主的谨慎,多疑是她坐稳皇位的基石,但这不妨碍她因为秦玅观的带着不信任的试探而难过。 自那日秦玅观倚在她怀里哭泣,讲述起从前的经历时,唐笙就已将自己的整颗心交付了出去——她过去那样苦,唐笙好想护好她。她虽然力量薄弱,依附于秦玅观的权力,但也渴望着能够张开怀抱,成为她漂泊后可以安歇的港湾。 越靠近秦玅观,唐笙就越明白自己对她的情感可能要多于好奇和喜欢。 过往的二十多年里,她从未对一个人产生过这样的感情。唐笙珍视她,小心而笨拙地表达着喜欢。 可秦玅观似乎从未对她说过喜欢,唐笙却又能从与她相处的点滴中觉察出自己的特殊。 她不止一次患得患失,先前犹豫要不要去辽东,也是带着这种感情的。她思忖了很久很久,意识到既有剧情可能会随着宗亲的到来而推进时,唐笙的迟疑全都消散了。那一瞬,她只想揽下这个担子,阻止结局的到来。 她的难过很复杂,有因失望带来的,有因自己的无能而带来的,她沉浸在这种情绪里,一边设想如何解释,一边好奇秦玅观对她的真实感情,唐笙觉得自己要撕裂了。 “陛下,微臣如果说,就是因为您呢,您信不信?”唐笙抬眸,试探似的问出了这句话。 她问得那样谨慎,像是已经预设了答案,却又不死心地期盼着另一种结果。 “朕从不信,有人会毫无所求地依附另一人而活。”秦玅观的回答掐断了唐笙那点渺茫的希望,“朕也不愿,你的抉择全都依附于朕。” 唐笙的话在她听来,像是一个人对她在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秦玅观不喜这种话。 唐笙眼底的光亮陨落了,她没再垂泪,只是说起了回京的这一路,她所有的心绪。 “微臣路上见着典妻卖女的,见着阴天里打着赤脚衣衫褴褛的孩童。京畿附近尚且如此,那辽东,又是何等凄惨。微臣施过了饭食,也救下了被典卖的女人,可微臣总觉得,自己该做的能做的,不止这几样。” 比起先前的答案,秦玅观更愿听到这个。 但次序一旦颠倒,再多的话,讲的再真诚,也总是带着后知后觉的矫饰。 泪痕干了,秦玅观拇指微动,却没有覆上唐笙的面颊。 秦玅观收了指节:“回去歇着罢。” 她没再看向唐笙,兀自批起了奏折。 唐笙走路时身形微晃,失魂落魄地扶着朱门出殿。秦玅观朱笔微顿,很快垂下了眼眸。 * 回京的这一路都是晴天,道路比赶赴辽东时要好走得多。 辽东疫情大为好转,在沈长卿的再三请求下,执一道人才跟随车队一同回京。 她不与执一论政,只同她一道品鉴诗词,偶尔也执子对弈。 沈长卿及笄之年便破开了前朝圣手的残局,以棋艺精湛扬名辽东。一朝沈家得势,她又在父亲的安排下与当朝国手对弈,连战九局,只负一局,自此便名扬天下,顺利选入公主府教导秦玅观棋术。 她的才学也是在回京后才得以展露,成为公主府侍读,秦玅观即位后又被点为翰林学士,累晋太子太傅兼文渊阁大学士,君前侍问。 天下能与沈长卿对弈二百手的人少之又少,可执一偏偏就能。 沈长卿不舍得放走她。 行至平缓路段,沈长卿在车内架起棋桌,迫不及待地邀请执一道人执起黑棋。 “沈大人实为棋痴。”执一道人同她对坐,指节探入棋盒之中。 沈长卿莞尔:“我自小便痴迷其中。沈姓一族在逐人村都为人排斥,幼时顽皮,没有玩伴,百无聊赖间就琢磨起弈术来,也算是渐入佳境。” “沈大人的棋术是天下扬名的,与大人手谈,实为幸事。”执一答。 执一刚落子,沈长卿便跟上了。 见她思路极快,执一也起了兴致。她们有来有往,很快便下了数十手。 沈长卿执棋时手中不留余子,正欲取子,马车忽然颠簸了下。 棋桌倾倒,黑白棋子都涌向执一道人怀中。 执一反应极快,展臂护住焦灼的棋局,沈长卿紧随其后,小臂紧挨着她。 深蓝粗布道袍与缂丝官袍紧贴着,光是瞧着就让人觉得触感差异极大。 与执一相处多日,这还是沈长卿头次注意到,执一穿着的道袍竟是用的如此粗劣的布料——凡俗中人用这样的布料,沈长卿远远瞧一眼便能分辨。 腕下一轻,执一同她分开了。 隔着帘,车夫匆忙道:“大人、道长,方才有坑洼,避不开!” 沈长卿应声:“知道了。” 马车平稳,执一拾起来散落的棋子,放在手中把玩。 沈长卿记忆超群,早已将棋局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白子错了。”执一道人将白棋往上推了一格,“若是落在此处,便给了贫道可乘之机了。” 沈长卿原是故意放错的,方才那局势,执一的黑子已略微显露出颓势。 先前三次对弈,她比执一多胜一局,沈长卿忧心会下跑执一,因而故意错放,结果低估了执一的记忆力。 “惭愧。”沈长卿拨回棋子。 “胜负未定。”执一道,“沈大人不必礼让贫道。” “更惭愧了。”沈长卿笑意渐深。 同执一往来,她许多心思都易被猜中。 最初,沈长卿有意维持隔膜,相处久了卸下伪装,反倒自在起来。 车内静了下来,又是数十手,棋局逐渐明朗。 执一落子不循规蹈矩,黑子白子陷入平局。 沈长卿对执一愈发好奇,试探着询问起她是如何磨练棋术的。 * 秦玅观两日不曾召见唐笙了。 十八将宅子和土地都置办好了,借着当值的机会把凭据交给了唐笙。 “都办妥了,那母女三个也都安置好了,你给的银两还剩下好些。”方十八说。 唐笙无精打采地接了,一副看透红尘的模样:“劳烦了,改日请你吃酒。” “你这是怎了?”方十八拍她肩。 唐笙叹气。 “怎么了?” 当值巡逻的队伍里有人在唤十八,十八不好再待,安慰似的回望了她一眼:“下差了寻你。” 唐笙颔首,继续惆怅地眺望宣室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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