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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溜球从沙发底下钻出来,呜咽着小跑过来,它途径过的地方,茶几前散落着水晶奖杯和茶杯的碎片。 飞溅得最远的白底青花瓷片旁边,横躺一把藤编棉尘掸。 在被点亮的吊灯下,瓷片反射着锋利的光。 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是搬来之后买的。 鹿呦还记得那天,是个日光暖融的午后。 茶几对面的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家庭伦理剧,小老太太窝在沙发里,边磕着瓜子,边看电视,时不时和她吐槽两句剧情离谱。 她没看电视,抱着平板网购,附和的有些敷衍。 小老太太便偏过头来,凑近了看她的平板,忽然想起来说:“欸,给我买个那个。” “哪个?” “那个,那个,拍被子的那个!” “鸡毛掸子啊?” “不要鸡毛的,要藤编的。” 她按着关键词搜索,随口问:“奶奶,那玩意儿叫什么呀?” “叫什么,叫什么来着?就搜掸被子的拍子搜不到么?你爸小时候不听话,我就拿那玩意儿揍他,要不你就这么搜——揍小孩儿的拍子!” 回忆里的她笑弯了腰。 一如此刻的她,难受到弓了脊背。 不会再有小老太太笑意盈盈地出现在面前,活宝似的跟着她们一起闹腾了…… 鹿呦不是没想象过奶奶离开的场景。 生命在一具衰老而羸劣的躯体内,是显得那么的脆弱。 是以,在网上看到亲人去世的话题,她总会不由自主地代入。 在幻想失去奶奶的场景里痛哭流涕。 可当这件事猝不及防地真实发生后,她才知道,原来人在这种时候,甚至会失去流泪的能力。 她亲自给奶奶换的寿衣,照着刘姨教的,哄着好话:“奶奶,我要给你穿衣服咯,身体放软些哦,不穿好衣服就不漂亮了呢。” 手脚真就放软了。 像极了熟睡时的模样。 只有嘴巴微微张开,脸色灰白彰显着细微的区别。 刘姨抬了抬老人家的下巴,没能合上老人家的嘴巴。 又抬了一次,仍旧没能合上。 鹿呦看在眼里。 无由地,想叫一声“奶奶”。 仿佛只要多叫两声,小老太太就能给出更为明确的回应,就可以像往常每一天的早晨,迎着日光起身。 “奶奶……” 日上三竿啦,该起床了。 都说老人觉少,您今天怎么那么能睡呢。 还说要煮小馄饨给呦呦吃呢,说话不算话的小老太。 算了,这次就…… “原谅你了。” 鹿呦俯身给老太太整理衣领,无意识地在老人耳边呢喃出声。 话音落下,刘姨再抬奶奶下巴,这次,嘴巴合上了。 白布盖在老人脸上,鹿呦红了眼眶。 可眼泪就像是闷在火山口的熔浆,灼烧在眼底,总是涌不出来。 她生命里由奶奶掌控的列车截停在了这个凛冬,大雪落在她锈迹斑斑的气管与肺叶,而心脏被封在了开裂的冰层里。 那痛感过分麻木。 以至于她总觉得自己置身在一个荒诞的想象里,又或者是在一场浑浑噩噩的梦里尚未清醒。 只有不真实感最为清晰。 她没敢问刘姨,奶奶是何时上的救护车。 不敢去确认,奶奶是不是就躺在她见过的那辆救护车里。 灌进她耳里的那阵鸣笛声中,是否有心电检测的长鸣。**闪烁在她眼底的那一瞬,又是否为她与奶奶失之交臂的一刻。 也没有主动问刘姨究竟发生了什么。 仿佛只要她稀里糊涂一点,就能让这一切显得更虚假一点。 这两天来了很多远方亲戚,吃完流水席就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聊些有的没的,头一天,都是讨论她的闲言碎语。 “白养了哦,一滴眼泪都没流。” “把她爸给老太太买的房子卖了,给自己买了房子说是。” “跟她那个妈像,冷血动物。” “还有那事呢,听说了么,先是跟那个小歌星在一起,都是女的!这不是乱搞么!后来又跟小歌星的姐姐瞎搞一起,我看,老太太就是被她气死的。” 好巧不巧,都被前来吊唁的陶芯听见了,她直接挤进了人堆里,没好气道: “乱说什么呢?奶奶生前很开明,可不像你们,一个两个,没脸没皮的老东西,没开化也就算了,还在这胡说八道。” “说谁没脸没皮?”带头说闲话的大婶手指着陶芯的鼻子,气得直发抖。 最终被旁人劝了一句:“好了好了,都少说点吧。” 这才收场散开。 陶芯翻了个白眼,视线收回的一霎,微微一愣。 对面,卫生间与客厅相接的拐角处,鹿呦和月蕴溪并排站在一起,正静静看着她。 三人一道往外走,穿过不停投来打量目光的人群。 鹿呦低声对陶芯说:“刚刚,谢谢你帮我说话。” “……都是实话,谈不上帮。”陶芯顿了顿,“其实我今天来,除了吊唁,还想同你们道别。” 月蕴溪问:“准备去哪儿?” 陶芯瞟了眼鹿呦说:“有朋友在北城开了家酒吧,请我去驻唱。” 从前总嫌迷鹿舞台小,想去更大的,兜兜转转,竟是又回到了远点。 鹿呦低头,踩下走廊的台阶:“挺好的。” 陶芯没吭声。 短暂的沉默后,月蕴溪开口问:“你官司打完了么?” 陶芯“嗯”了声。 又默了一阵,直走到三角梅的花伞下,陶芯做了个深呼吸,停下说:“对不起。” 鹿呦步子顿住,抬眸看她一眼。 “我知道说对不起没什么用,但真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你们。” 见鹿呦张了张口,似是有话要说,陶芯抢先出声,“听我说完!我想……可能你们需要的、最好的弥补就是……我不要再打扰你的生活吧。” 鹿呦又垂下了脑袋,只回了她一声:“谢谢。” 陶芯扯了扯嘴角,强装出释怀的模样,故作轻松道:“能抱一下么?” 月蕴溪微不可察地轻蹙了下眉头,没有立刻回应。 侧目向身旁看过去,鹿呦也是同样的反应。 捕捉到两人的微表情,陶芯眼里划过失落,“你们都还在怪我怨我……对么?” 鹿呦摇头:“怨怼与喜爱是同样浓烈的情感。” 而这样深厚的情感,她已经不想再给她了。 陶芯怔然。 “我不怪你,不怨你,不讨厌你,但也不会原谅你,我能给你的,就只有祝你以后顺遂平安而已。” 鹿呦完全没有情绪地说完,迈开腿,径直往停车处走。 没两步,她转头对跟上来的月蕴溪说:“先把你的大提琴送回去,再去墓地确认墓碑位置吧,然后再去趟花店,把追悼仪式上用的花给订了。” 话音里是全然没有掩饰的疲惫。 “花已经订好了。” “什么时候订的?” “昨晚。”月蕴溪伸手,“车钥匙给我,你这状态,坐副驾吧。” 鹿呦交出了车钥匙。 连带着小月亮挂件,从她的指尖,坠落到月蕴溪的掌心。 龙虾扣上反射的日光,晃到陶芯眼里。 她呆站在花伞下,直看到载着两人的车驶里视线范围,才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许是睁得时间太长了,竟是酸涩得要落下眼泪。 ——“你原本可以有两个很疼你的姐姐的。” 她想到月蕴溪说过的话,浮在脑海里,被凛冽的寒风吹散。 三角梅被风刮下好几片花叶。 陶芯伸出手,一片叶擦着她的指尖,在风里晃晃悠悠地沉落下去。 无端想到更早的从前。 学完大提琴课,鹿呦来接她放学,回家的路上,也起了风。 染了四种颜色的梧桐叶,驮着四季在风里打着转儿。 “那我们会一直是好朋友么?” 她问鹿呦这句话时,哭得厉害,鼻子里冒了个泡。 两人同时愣住,她笑得往后仰,鹿呦笑得朝前弯。 也因此,鹿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结局。 - 屋里几个说闲话的姨婶又聚到了一起,谣诼诬谤,比起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回,被刘姨听进了耳朵。 没像陶芯那样直接怼,刘姨眼珠一转,很自然地加入其中,涕泗横流地说:“我们家老太太惨呐,进了两次医院,被下了两回病危通知*书,儿子连个人影都没有,都是孙女在身边照顾着。” “不能吧?”有人质疑。 “骗你我天打雷劈!”刘姨抹着眼泪说,“老太太也疼小的,知道儿子不担事,生怕自己没了,孙女被亲爸欺负,特地叫她给自己买了这个房子。” “竟是这样?” “昂!这都搬家多久了,也不见儿子过问,前几天打电话来,都把老人气得血压飙升,升到260多!” 其中一个胖婶倒抽了一口气,“这危险呐!” “是啊!医生都吓死了!” “欸,你家老太太,到底是?”问话的人,用肩膀拱了一下刘姨,压低声音,“怎么没的?” “昨儿打电话来说过生日要吃老娘做的长寿面,老太太就给了地址,觉都不睡了,等他等了一宿。一身酒气的被司机送过来,老太太又是给他擦脸,又是给蜂蜜水醒酒,高高兴兴地拿了孙女的奖杯给他看,也不知怎么的,他脾气突然就上来了。” “说老太太不疼他,胳膊肘往外拐,把奖杯打碎了,老太太动了气……突发脑溢血,半路上就……” 刘姨抽噎地说不出话。 胖婶给她拿了纸,一边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抚,一边愤懑不平道:“还不疼他?谁不知道老姐姐以前养他多不容易,真不是个东西!” 当天晚上,刘姨这些话就已经在人群里传开了。 到了第二天,又添了新内容。 “为什么事吵成这样?” “就是当初小两口离婚那事嘛,明明是自己不老实,现在把错都怪在老姐姐身上……真是老肥猪上屠场,娃娃鱼爬上树。” 一楼的每个角落都能听到这些话。 鹿呦这两天的睡眠时间加起来不过四个多小时,嫌吵,也听不得有关奶奶的讨论,索性躲进了阳光房。 天不好,灰蒙蒙的光线笼在屋里,添了几分冷清。 躺椅上放着奶奶给溜溜球织的新毛衣,鲜艳的红色,在晦暗的屋里显得尤其扎眼。 小衣服上有个完整的小鹿图案,卡通版的,很可爱,但毛衣本体没织完,差两圈。 前些天,老太太窝在躺椅里边织毛衣边对月蕴溪说她糗事的画面,在记忆里还很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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