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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外头没几个人溜达,谢舒毓声音很轻,像浮在半空,几年前那个初夏,仍记忆犹新。 “你走夜路,不害怕吗?”温晚靠在谢舒毓肩膀,把人的一双手紧紧裹在手心,好好裹着,裹严实喽,怕不见喽。 谢舒毓说害怕呀,高速上车开得可快了,仪表盘太远看不清,也不知车速多少,窗外头黑乎乎一片,感觉车在飞,人也在飞,后排座攥着安全带,手心里全是汗。 “兴许也没多快,就是走高速的正常速度,是我胆小,心慌,把当时的一切都夸大了。” 包括情绪。 那之后,谢舒毓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坐小车,天气好的时候,下班宁愿走回去。 就像冬天老是被静电打,摸门把的时候,会不自觉缩一下手。 “工作太多了,家人太烦了,晚上睡不着emo了,就说死吧,干脆死了得了,死了一了百了。身体真出点什么毛病,经历什么危险的时候,全世界的神仙,家里祖上几代先人全拉出来,求祂们保佑。” 话至此,谢舒毓笑了下,“怕死,想活。” 没活够。 “那你还搭夜车。”温晚无聊捏着谢舒毓手指玩。 她手细,长,右手握笔握久了,中指那有道小小的拐,手指头也是歪的,覆了层薄茧。 怪不得她要买指套。 她的手漂亮是漂亮,从小家务做得多,又画画,肉不如她的软,皮肤也不如她的嫩。 但…… 怎么说呢,糙糙的手,摸在身上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温晚形容不出来,她自觉是个浅薄的女人,非要她说,就是更痒了。 “你知道的,人总有冲动的时候,冲动是中性词,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生活偶尔需要冲动,带来一些预料之外的惊喜。”谢舒毓回答。 可她今天不是冲动。 这里不是她的家,她只是想打车回家,回到她的小窝。 即便让她滚,领导也得提前一周,甚至提前半个月通知,等她找到新的住处。 而不是在对方下达指令后,立刻、马上就打开门走出去。 这些话没必要讲。 她知道说了以后,温晚一定会非常愧疚,然后呢?她的意图不在让温晚难堪,也不需要以对方的疼痛作为养分来壮大自己。 “所以在家门口看到傅明玮,你反应才那么大。”他送了跟小君一样的黄玫瑰。 温晚小心抬起脸,观察谢舒毓神色,心里盘算着,到底要不要讲。 “我不想听。”未卜先知,谢舒毓提前开口打断。 温晚挫败,“那总不能一直这么误会着,我始终有个把柄攥你手里。” “对啊。”谢舒毓温和的笑笑,“你的小尾巴被我揪在手里,我拽一下,你就得回次头。”像小猫,不满哼唧两声,亮出爪子挠。 如果你有一只小猫,可以试着轻轻捏一捏它的尾巴,别弄疼它就是,可好玩了。 温晚想了想,说行吧,“反正你之前也去跟人相亲了,一人一根小尾巴,算公平。” “但我这次不是在排兵布阵。”谢舒毓心里还是有个疙瘩,“我手机真忘带了,我不是在演戏。” 好巧,几分钟前,温晚确实想过这个问题,谢舒毓到底是不是故意让她着急,顺势给她递台阶。 现在单拎出来讲,把疑问打破,隔阂的壁垒反而越砌越高。 “你还在生我的气。” 温晚顿时挫败,“我都道歉好多次了,你刚才也答应,明天再走的。” “我没说现在要走,也没生气。” 谢舒毓有时真想不明白,她们怎么老是吵架,这二十多年还愣是吵不散,好几次,都不联系了,过阵子又恢复关系,见了面有说有笑的,还跟从前一样好。 好无奈,谢舒毓声音稍显疲惫,“我就是跟你说一下,我没有在跟你玩什么孙子兵法,欲擒故纵。” 她心里还是介意她对她的看法。 “我知道了。”温晚声音闷闷的,“我不该那么说。” “没关系的。”还是不舍得,谢舒毓安抚,“我也对你说过很难听的话,这世上,没有谁的人生是真正完美无瑕,经得起显微镜细细探究,不用对自己那么严格。” 她想表达什么呢。 “我们在一起那么久,吵过数不清的架,但最后,我们还在是会牵手坐在路灯下,心平气和说话。” 在小广场的时候,谢舒毓特别想哭,但就是死活哭不出来,现在她们又好了,她不想哭了,眼泪猝不及防划过面颊。 “我就是感觉特别神奇,吵过那么多次,我们……” 我们还是那么好,那么亲密,我难过是以为将会就此分离,我落泪,是庆幸我们又重逢。 没有人可以拆散我们,包括我们自己。 绵软的触感贴上脸颊,小心翼翼,吻去湿咸的泪,温晚的唇,难得像她的名字那样轻柔,满是疼惜。 睫毛羞赧眨动,谢舒毓手按在温晚大腿,提醒,“还在外面呢。” “不要紧的。”温晚安抚,小舌舔过她腮帮的泪珠,又忍不住更近一步,贴在唇角,埋首在她颈窝,一下一下,亲吻她形状好看的锁骨。 “没有人看见……” 空气中漂浮的清冷忧伤味道,经体温发酵得黏腻、暗昧。 她们开始接吻,夏夜独特的微凉气息,还有彼此从衣领里钻出,若有似无的一股暖香。 唇舌勾缠,反复辗转研磨,牙齿轻咬,交汇的呼吸温度叠加,从脖颈处流过的血被烘热,走遍全身,驱散寒冷,额际微微出汗。 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交谈,分离时依依不舍,温晚闭上眼睛,枕在谢舒毓肩头,静静平复,握她的手,握得更紧。 尽管低着头,温晚还是感觉到强烈的视线牢牢黏着在她们身上。 是谁,她默默猜想,老的少的?什么性别。 猛地抬头,温晚直望向前方,出人意料,竟是两名少女,手牵着手,紧依偎着,这么晚了,不知从哪里鬼混回来。 “是一对吧。” 走远些,她们小声嘀咕。 时代真是变了,以前看到两个女生在一起,人们只会说,她们是好朋友,很好很好那种,现在都能看得出,究竟是朋友还是女朋友。 “她们也是一对吧。”温晚等人走进楼栋,开口说。 她想起她们的少女时代,也是这样,成日里出双入对,睡觉也不分开。 “我们那时候,好像还没有这种意识。”温晚说。 “怎么会没有。” 谢舒毓提醒说:“叶子呢,她都跟人谈上了,你没意识?” 温晚仰脸,“我那时候真不觉得,我以为她是书上学的,玩新潮,就像她学抽烟,并不是真的喜欢抽烟。” 高中学习忙,心性不定,温晚信不过,也能说得通,那大学呢?谢舒毓问。 温晚努力回忆,“大学,确实有一些人追我,但我都没什么感觉。” 她只觉得烦,各种各种的人,成天往她跟前凑,给她买这买那,她根本不缺好吗,明确拒绝,还是挡不住的狂蜂浪蝶。 男生还好,女生会撒娇,她狠不下心,任由人跟着,周末跟谢舒毓见面,身后总有小尾巴。 “是不是因为我太受欢迎,你才会刻意疏远我?” 疏远,谢舒毓哪儿敢。 “看到你身边有别的人,识趣些让出位置,不想当电灯泡而已。” 但每一次,温晚都倔强把谢舒毓介绍给她的新朋友,人一周一换,或是一月一换,开场白永远不变。 ——“介绍你认识,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小筷子,我们从小就认识。” 压马路,逛公园,去学校附近新开的小馆子吃饭,左叶去外地上大学了,但她灵魂永驻,三角关系一直持续到毕业。 温晚身上有一种奇妙的能力,她像一块磁铁,什么也不用做,光站在那里,就能吸引人主动靠近她,向她示好。 而谢舒毓是温晚世界里,另一种更奇妙的存在,温晚身边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家伙,第一好友的身份,不可撼动。 她们相处时,温晚接起电话,第一句永远都是“我跟小筷子在一起呢”。 这句的前提,一定是“你在干嘛”。谢舒毓脑海中模拟过很多遍。 那些人打电话约她出去。 下一秒,温晚挂断,两条手臂会死死抱着谢舒毓胳膊,“我不走,我就在你身边。” 所以呢,我要感激涕零,还是宽厚表示说,“你去忙吧”。 都说过,大学四年,这些话谢舒毓都说过。 吵起来,温晚就走了,没吵,稀里糊涂过完一天。 她们的关系,反而不如高中时候纯粹。 大学毕业,谢舒毓继续读研,温晚玩了两年才开始上班,祖国大地,她几乎走遍。期间,她发在各种社交平台的旅行照片,新朋友老朋友,都没有谢舒毓。 学习和打工之余,谢舒毓翻不经意刷到她动态,心里酸酸的。她身边不缺朋友。 终究,那些人离开,有了各自的工作、家庭,温晚的彩旗飘飘时代结束,也回归家庭,把床底下的糟糠妻翻出来,洗洗晒晒,搂怀里随便说点什么,就哄好了。 我是你的什么?谢舒毓在心里悄悄问。 除开习惯和依赖,还剩下什么。我不来找你,你会去找我吗? 或许,你并没有像你说得那么爱你,只是因为我足够听话,不用喊就自觉站到你面前,对你俯首帖耳。 所以不必向我解释你跟小君的关系,我哪有资格跟她相提并论。 “回去了吗?”温晚说。 摇头,胸腔漫长起伏,压下眼底潮涨,谢舒毓想再坐会儿。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因为我对你说了难听话,你不想踏进我家门。”温晚话语直白。 摇头,谢舒毓避而不答,“你听,有蛙鸣。” 温晚果然被吸引,侧耳倾听,脑袋动动,“好像就在前面那个水池。” 谢舒毓牵着她去找,池子边果然发现一只,灯下翠绿色,小巧可爱。 “这是什么蛙!”温晚兴奋,凑近观察,小蛙吓到了,缩在砖石缝里,一动不动。 “雨蛙。”谢舒毓摘了两片树叶,把迷路的小蛙揪起,放回池塘。 池子里的睡莲长得好快,都有花苞了。谢舒毓说:“你家生态还挺好的。” “这不是我家。”温晚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只是我租的房子。” 谢舒毓笑笑不说什么。 小区里逛了一圈,回到单元楼下,温晚往树丛里指,想摘花。 左右看看,谢舒毓朝着绿带走过去,挑了朵半开的。 “你呢?”温晚飞快踮一下脚尖,“摘两朵吧,我们一人一朵。” 第二朵就没选了,谢舒毓对自己一向马马虎虎,摘完两朵都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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