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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有些熟悉,随师猛地抬起头,看见了疼得脸皱成了一团的随河。 “随,随河姐……”随师有些懵,赶紧把人扶好去一旁坐下,紧张地看着她,“很疼吗,撞哪儿了?” 随河用力揉着自己的胯骨,冲她摆了摆手,“不碍事,就是撞着骨头了。” 怪她弱不禁风,轻轻磕一下都受不住。随河龇牙咧嘴好一阵,缓过那阵疼,这才直起了身来,问道:“小师来买了什么?” “一块儿墨。”随师解释道:“随子堂上回送了我一个剑架,我得给他回一个。” “这家伙手头一宽裕就这样,你别这么认真地给他回礼。”随河笑了笑,突然想起以前来,“想以前,他偷偷跑出去跟人家赌钱,赢回来一些碎银,就喜欢给我们买这买那……我还记得我白吃了他好几个糖人呢。” 随师站在原地听着,望了望外面的天,等随河说完,这才接道:“随河姐,我该回去了,家里没人做饭。” “大姐又在偷懒呀?”随河惊得睁大了眼,转眼又笑开了,“罢了罢了,如今有了你,大姐更是有功夫偷闲了……行了,你走吧,替我跟大姐说一声,傍晚我们都去老宅。” 随师安静点了点头,扭头走了。 “这个丫头……”随河看着随师走远,眯了眯眼,脑子里转过一些想法,末了还是摇了摇头,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了出去。 随河看了看新进的笔墨纸砚,一会儿觉得这只狼毫笔随海用起来定然顺手,一会儿又觉得随师买走的墨给随海带一块也合适,就连江南来的宣纸她都想拎一些带给随海。 掌柜的看她兴高采烈的,也笑滋滋地问道:“二当家的,这是看上哪家的书生了?” 随河的手顿了顿,笑意不敛,“哪家的你就别管了,总之是个好书生。” “这是好事啊。”掌柜的看上去还挺高兴,“早晚要告诉大当家的吧?就是不知道那书生家境如何,若和二当家的般配,那便再好不过了。” “这么说,可就古板了啊。”随河看一样觉得一样好,还在给随海挑着东西,答道:“不过,那人……倒是富得很。罢了,就先拿这些,一共多少银子?” 买好了东西,掌柜的托人将东西送去了随府,随河便又去替随海添置了些衣衫,毕竟快要入冬,这人却向来没有为自己买些什么的念头。 将必需的东西都一一准备好了,随河这才满意而归。算着时间,随海应当还在商行里头,随河赶过去之后,果然正好接上要回府的随海。 “忙什么去了?”随海裹好了大氅走近,伸手还替随河拢紧了领子,“脸怎的红彤彤的,是不是出汗了?可要当心,别染上风寒了。” “不至于啦。”随河把怀里的糖炒栗子塞给随海,捏了颗给她,“来,我的好二姐,张张嘴,劳累一天了,快吃点东西吧。” 随海低头一看,栗子都是剥好了的,她会心一笑,抓起随河的手,顺势低头咬下了那颗栗子,注意到随河指尖都烫红了。 “疼不疼?”随海揉了揉随河的指尖,语气有些愧疚,“以后别再做这些了,姑娘家家的,怎么老让自己吃苦。” “真的没事!”随河被她揉得整条手臂都发软了,赶忙甩开随海的手,不自然地别开了脸,“你快吃吧,凉了就,就不好吃了……” 随海笑着应她,“知道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并肩往老宅走去。 顾云木的宅子又大又寂寥,惜阎罗以快过年了为借口,也天天掳了顾八荒来随家老宅蹭饭,于是家里日日都是叽喳一片,好不热闹。 丹枫堂一直到小年才封箱,要回老家的都回去了,没家的都留在了丹枫堂里,一群人凑在一起也能过个团圆新年。 随子堂和随师两个完全成了随宴的跟班,指哪儿打哪儿。 说要剪窗花是两人一起出动,说要贴春联也是两人一起出动,就是随宴说要做叫花鸡了,鸡都是两人一起去抓的,最后还是随师一匕首抹了鸡脖子才止住了满后院的鸡飞蛋打。 随子堂被只鸡吓得险些哭出来,撇着嘴,苦苦哀求道:“大姐,我想去读书了,孔孟两位先生在等我,之乎者也在等我,大姐我想走呜呜……” “胡言乱语说什么呢?”随宴抱起手臂瞪着随子堂,末了嫌弃地摆摆手,“罢了,本就不该指望你,走吧走吧,我有小师就够了。” 随子堂大喜过望,擦了擦眼角,精着一双眼跑了,又要偷偷拉着随文礼出去赌钱了。 随宴倚在灶台边,觉得这日子过得是既热闹又无聊,“简直成了个老妈子……” 她喃喃着,没听见随师走了过来,嘴上还在念叨着,“明年,明年要把家里这几个的婚姻大事给解决了,该嫁的嫁,该娶的娶……” 随师前一刻听了那句“有小师就够了”,喜悦还没有漫上心头,陡然又听了一耳朵“解决婚姻大事”,脸又垮下来了。 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但毕竟年纪小,不明白这是种什么情绪,只沉声说:“你就这么操心他们的事吗?” 随宴被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嗯?啊……我能不操心吗?家里留这么多老姑娘做什么?” 随师添了几把柴火,看着火又烧旺了一些,这才直起身来看着随宴,认真问道:“那你呢,随宴,你也想嫁人了吗?” “嫁人啊……”随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目光飘向了窗外。 庖屋不大,有一扇高高的木窗,在她思绪飘飞的时候,窗外也落下了细细的雪花,她突然眼睛一亮,笑道:“嗯,大概我也想成家了吧。” 随师有些紧张地问道:“那你看上谁了?” “这倒没有。”随宴作出思索的模样来,“说来,我这二十多年啊,前半生忙着玩,情窦初开的年纪就这么打闹过去了,后半生又忙着肩上担责,倏忽也过去了……当真是,从未停下来为谁心潮澎湃过啊。” 随师问道:“如何是心潮澎湃?” 随宴自然也是不懂的,但是她故作老成,回忆了一番走马观花读过的书,说道:“大概就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日思夜想着一个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汤盅里的汤汁慢慢翻滚起来,细白的雾气蒸腾了起来。 “你明明就不懂。”随师看着随宴的侧脸,打断道:“随宴,等你以后真的为谁心潮澎湃了,再说给我听吧。眼下……你就是在误人子弟。” 确实在误人子弟的随宴噗嗤笑了起来,她点了点头,“好,我先去学,学会了教你,也不枉你喊我一声师父,行了吧?” 她说话时眼神极无奈,随师盯着她,眸光都温柔了许多,弯唇笑笑,回道:“谁家师父教这种东西?” 随宴但笑不语,埋首做她的叫花鸡去了。 她做事的时候,随师便像条尾巴似的总跟在她后头,但又不碍手碍脚,只是不远不近地挨着她,目光追着随宴的每一个动作。 小孩儿就是黏人——随宴这么想着,心里偷偷笑了笑。 遥落已经得到随宴的同意,带着潭星往都京去了,随清担心他们,还找到惜阎罗管他借了几个兄弟,一路护送着他们回去。 算着日子,眼下也该到都京了。 随清作为丹枫堂的老师傅,自然没办法抛下里头的孩子们,封箱之后他也天天往丹枫堂赶,趁着难得的休憩日子,陪着一群孩子撒野玩。 原先一直跟着遥落的一个丫头这会儿支着脸,有些无聊地叹了口气,“好想潭星姐姐呀。” 随清听了,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笑道:“你就不想你遥落姐姐?” “自然也想啊。”小丫头想起什么来,又委屈道:“我上回偷偷听到,遥落姐姐说要带潭星姐姐去见什么重要的人,还问潭星姐姐以后愿不愿意留在都京……随清哥哥,遥落姐姐是不是比起我,更喜欢潭星姐姐呀?” “留在都京?”随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问道:“你还听见了什么了吗?” “还有什么,乔哥哥……”小丫头撇了撇嘴,“哎呀,不记得啦,总之,遥落姐姐要是不喜欢我,明年我能跟你学戏吗,随清哥哥?” “你还挑三拣四起来了。”随清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吧,遥落对我不好,但还是很疼你的,不会不喜欢你的。” 随清想了想,大概遥落是想把潭星托付给自己家人吧,毕竟留在丹枫堂也要吃苦,还不如留在她家里做个普通孩子长大的好。 他这么想了一通,什么都想顺了,便也不再念着遥落和潭星了,转而又去了后厨,盯着孩子们的晚饭去了。 一直等到留在丹枫堂的孩子们都吃完了,随清这才裹好了大氅,回老宅去了。 路面上落满了白雪,白日被人来来回回踩了无数脚,留下了无数匆匆的脚印,随清缓慢地走着,并不急着赶路,掩在大氅下的手一直揪着自己的衣袖。 怪不得他多情,实在是这样热闹的日子里,他无法自控地会想起司空敬来。 他从惜阎罗那里听来消息,说北境几乎全部覆灭了,秋云山和蛮族联手打垮了大梁帝的军队,皇帝的尸身被悬挂在北境城门口,一直要挂到新年去。 那么司空敬……大概也已经死了吧。 随清神情淡淡地看着脚下,他觉得自己是难过的,却又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难过。他与司空敬真正见过的日子凑起来也不过几个月,然而那漫长的、没有相见的岁月,足以抵消无论多么温柔的片刻,所以他觉得自己是只有一点难过的。 至少,不会为他的死落泪。 各人有着各人的悲喜,可无论人是如何想的,日子总要过,时间总在走。 有人活着,有人死了,新年却依旧如期而至。 除夕这天,随宴睡了个懒觉,而且她还不让作息规律的随师起来,硬拽着她躺到了日上三竿。 随师睡不着,于是一直偏头看着睡觉的随宴,一眼一眼,像要把这人刻进眼睛里去。 这些日子她很乖,除了会叫随宴的大名,几乎没有惹过随宴生气。看来随宴对她的表现也十分满意,不然睡觉时不会总用手臂环住她,生怕她没盖好褥子,又或是生怕她给溜了。 随师趁随宴看不到,露出个孩子般的笑来,轻轻说道:“随宴,这是我第一次和你一起过年。” 我很开心。 希望你知道。 一直到晌午,随宴才幽幽翻了个身,抻直了胳膊腿,慢慢睁开了眼睛。 随师靠坐在床头,随手翻着一本书,看得说认真又不认真,每一页目光停留个一时片刻就过去了,随宴都不知道她是在看字还是在看画。 “小师。”随宴坐了起来,褥子从肩头滑落,落在她腰间,一头长发被碾压一夜,已是根根干燥,黏在了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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