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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就未语先笑、嘴甜会道的她一直很受长辈喜欢,但她自见到人后,就没露出过一个笑颜。 她知道自己此刻表情难看,但她今天没打算当和事佬和稀泥,她是来撕破脸的,因此也无所屌谓。 秦珍羽尚未开口说些什么,她汹汹的气势就足够将屋里的空气点燃,烧得氧气稀薄,叫人心焦气燥。 她抿着嘴,沉着目光,眸中闪动着某种他俩很熟悉的锐芒,那是他们曾经无数次在罗颂眼中看到的火光,在七年前的时候。 宋文丽和罗志远只打量着,没多久也从最初的愕然无措转变成了淡淡的对抗。 很难说清这是种什么感觉,但他们猜到对方今天要说的一定不会是他们爱听的话。 他俩警惕着,防备她口中随时可能挥出的刀。 然而秦珍羽始终不言,只在漫长的对视后,沉默着打开手机,翻滑一通,再将手机从桌面上推了过去。 这招出其不意,夫妇二人一时反应不来。 片刻后,宋文丽才将手机拉近,屏幕上打开的是相册里的一张图,图上是一张病历纸。 那纸上字符可真多,繁体中文、英文和数字组合成他们不理解的专业术语,看得他们眼花缭乱。 但他们还是在最上面的格子里,看到了罗颂的名字。 “这是……什么?”宋文丽开口,疑惑中掺了星点慌张。 罗志远没有说话,但眼中压着一样的复杂色彩。 “这是罗颂的病历,”秦珍羽终于说话了,“她得了抑郁症。” 秦珍羽眼神如刀,随着每一个字的吐出扎到罗志远和宋文丽身上,将他们钉在原位,动弹不得。 她话音刚落,宋文丽浑身一震,大脑尚未来得及处理这简短又可怕的话语,一句“不可能”就已脱口而出。 罗志远看起来似乎淡定得多,但久久没收拢的瞪圆的眼还是暴露了他心绪的不宁。 他的脸上也氲起怒意,像是在为秦珍羽的无由宕说而生气。 秦珍羽见了,也并不辩护什么,只说:“你们可以左右滑动,看看其他照片。” 二人收回同样不善的眼神,继而对视,最后才将视线投于这方寸屏幕间。 他们划得缓慢,目光在每张照片上做停留,而对于那些印满他们一知半解的文字的文件,他们看得尤其仔细。 隔着桌子,秦珍羽看他俩带着狐疑与警戒地看着每一张照片,如挑剔的买家,仔仔细细验证货品的真伪,忽地挑起嘴角,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那笑里塞满了讥讽,能将人刺得脸红发烫。 这个相册是方才下车前,她匆匆创建的,里面的照片都与罗颂相关,除开每一次就诊后的病历与处方、家中成堆的药盒与药片,还有一些她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想法就按下快门的产物。 那些照片里的罗颂都对镜头一无所觉,有些摄于计程车内,但大多数的背景都是那间老房子,而罗颂在里面无一例外都闭着眼。 宋文丽划到其中一张便再不动了,照片中的罗颂阖眼蜷卧在沙发上,阳光翻过窗台,落在她身上。 日光明媚,但她看起来却仿佛还是很冷,身着长袖,盖着毛毯。 那毛毯不很大,一团绒料被罗颂抓在胸前,因而遮不住她的小腿,露出长裤外一截枯瘦的脚踝,仿佛一折就断。 她是那样瘦,即便身上搭着毛茸茸的毯子,却也没有在沙发上支起多少起伏的弧度,瘦得好像一掀毯,就会发现下面其实什么都没有。 但这都比不过她面无表情的脸蛋,平静之中竟也显出某种尖利的痛苦,但她本人似乎没有察觉,只无知无觉地蜷缩在角落,像一粒浮尘,仿佛看着照片的人稍稍吹上一口气,她就会从相片中消失,甚至是彻底消散在宇宙中。 宋文丽看着,不自觉屏住呼吸,但她关不住身体的下意识反应,细碎的抽气声像哆嗦一样往外溢,听着倒像是在忍受巨痛。 秦珍羽心中名为怨愤的怪兽吸食着他们的痛楚,发出叫人胆寒的撕裂生肉的异响,但她并不为此抱歉,甚至有些快意地想,对啊,你们就该这样。 但照片唤起的痛苦不足以喂饱她心中的饕餮。 “暴瘦寡言失神孤僻,”她忽地开口,将二人的注意力拽到了自己身上后,慢悠悠地反问:“难道你们都没有注意到吗?” “罗颂已经有两个月没去上班了,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什么都不想做,也什么都做不了。”她声线平和地说出毫不温和的话,“今天复诊,医生下通牒说她地情况已经糟糕到不得不考虑住院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秦珍羽甚至不合时宜地走神一秒,想她终于明白罗颂为什么说反问句是最残忍粗暴的句式了。 她看着眼前两人的脸上挂满破碎的惊惶、无措与难过,就连他们始终没卸下过的防备也成了碎片,只觉得畅快无比。 但下一秒,罗志远像浪涛一样起伏的胸膛顿然唤醒了秦珍羽的记忆,她这会儿才想起他的身体状况,心中的异兽也猛地停下进食的血口。 她抿着嘴,觉得自己该说句什么干巴巴的安慰,就当是提前给出的免责声明。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张嘴,罗志远身旁坐着的宋文丽却先插话了。 “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啊……怎么……怎么……什么都发生在我们家呢……” 她的颤抖已经从吐息蔓延到全身,整个人几不可察地抖动着,就连说出的话也像被撞散的圆球,一个撞一个。 实心球骨碌碌滚落在地,发出砰然巨响,将秦珍羽难得升起的几缕愧疚通通敲散。 她再开口,又是一句反问,“是谁作了孽,又是作了什么孽,你们不是最清楚吗?” “哦不对,”她忽地往后一靠,抱着手臂讥笑,“这不是作孽,这应该叫造孽。” 秦珍羽这话如同一记杀着,将宋文丽打到傻住,却又被她口中一个接一个的孽字无端勾起心底寒意,下意识撇头望向神台。 “怎么,丽姨,您又想去拈香敬神,让神明还您一个‘正常’的孩子吗?” “如果现在就想着祈求神明,那下一秒是不是就要跟我说抑郁症只是罗颂想太多?” “罗颂比我要了解您跟远叔,这可能就是她不跟你们坦白的顾虑吧,您说是吗?” 秦珍羽每一句话都不带脏字,偏偏难听至极,如同最恶毒的怨詈。 她一句接一句,压根不给对方狡辩的机会。 可说着说着,她的情绪也渐渐簸荡起来,她今天本就是来清算的,但她个人感情过于丰沛,此时的诘问中也逐渐带上泄愤的味道。 秦珍羽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虽然平日大大咧咧嘻嘻哈哈,但也算是被李芬芳娇养大的,骨子里也藏着目中无人,只是并不多。 可她知道这是无礼又粗俗的,因此从前近三十年的人生中,甚少暴露这点。 但此刻的她,脸上带笑,语气温吞得给人温柔的错觉,但她嘴角勾起的讥诮的弧度和目光里的鄙夷,还有锋利如刀的字字句句,都像扇在罗志远与宋文丽脸上的巴掌。 可他们被急风骤雨捶打着,甚至没有心力说她一句不尊重长辈。 “唯一一个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是罗颂。”她说,“她过年前就确诊了,你们知道吗?” “在家不过三天,她的情况变得更差了。那三天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你们心里有数。”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就因为她是同性恋?” 她撩起眼皮,望着他俩,说到最后,语气都仿佛含笑。 第228章 小秦屌炸天 无论听多少次, “同性恋”三个字依旧能使罗志远与宋文丽头晕目眩。 而这回,熟悉的字眼再次出现,却从秦珍羽的口中冒出, 因此更让他们震惊与焦灼,就好像不可外扬的家丑真的人尽皆知。 他们脸上的抗拒与警备再次尖锐起来, 被重新砌成厚厚的墙, 试图抵抗知情人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 然而他们明白秦珍羽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佐以手机里一张张的照片,让他们悸恐又慌乱, 以至于那墙尚未迎来第一次炮击, 就忽地绽出裂痕。 秦珍羽看着两张被岁月侵蚀出痕印的面孔, 看着他们脸色晦暗不明,却难以升起丁点同情。 她仍抱着手臂,端坐在木椅上,平视的目光也透出俯视才有的轻蔑。 “那现在这样你们高兴了吗?”她轻哼一声, 利嘴开合,“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哦不对, ”她笑笑, “还是觉得抑郁症跟同性恋一样是奇怪又恶心的事?” 秦珍羽话说得慢条斯理,但每一句话都让宋文丽眼皮一抖,就像心脏被剜去一块。 她的手因紧张和道不明的愧疚而收拢,从桌上拉回到了腿间,紧紧扣成拳,好像暴露在秦珍羽视线中的部分越少, 受到的攻击便越轻。 但这根本无用。 宋文丽的脊背渐渐弯曲, 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某种信念被击穿,再撑不起她的昂首挺胸与振振有词。 她惶恐, 扭头望着丈夫,眼里有祈求,却又不知自己在期盼什么,是狠话说尽的秦珍羽忽地消失,还是随便谁推翻方才他们听到的字字句句,跟他们说这都是假的。 然而罗志远并没有比宋文丽好多少,他的肤色因长久的休养而白皙几分,黧黑不再,却也在这时更透出憋堵的红。 他紧咬着腮帮子,只鼻翼因急促的呼吸而不断翕动,额角和颈间的血管臌胀着,像虬龙盘于其上。 但他脊梁仍挺着,并不愿意在这个忽然跑到他的家里对他们极尽羞辱的小辈面前露怯。 察觉到妻子的目光,他伸出手,裹住妻子交握的发凉的双手。 可下一秒,他们都发现,对方的手掌与自己一样冰冷,好似沸腾的血液都涌到了心口,无暇顾及四肢。 他觉得自己该说什么,甫一开口,就被喉咙间的涩疼扯得皱了皱眉,唇瓣也因此颤抖起来。 他咽了口口水,抖着唇,刚想说什么,却又被一直观察着他俩的秦珍羽堵了回来,她不想听。 “远叔丽姨,很难受对不对?”她将尾音拉得很长,像狩猎者饶有兴致地逗弄将死的困兽。 “你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吧?你们只是听到几句就难受成这样,只是知道罗颂的现状就难受成这样,那罗颂呢?” 她说着,脑中闪过罗颂枯弱的脸,语气再次染上愤恨,“她被你们指责了多少年!她病了多久,难受了多久你们知道吗!” “你们口口声声是爱她,是为她好,但你们的好意真可怕,几乎要让她死掉。”秦珍羽说得又急又快,话里的冷意却丝毫不减。 随着她一句接一句的阴阳怪气,宋文丽的头越埋越低,再不敢跟她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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