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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实她多虑了, 罗志远和宋文丽绝不会主动提起这个人,一如先前七年那样,恨不得将这三个字从家庭记忆中抹除。 夫妻俩明白,只有不摊到台面上, 回寰的余地才能更大,因而只旁敲侧击地苦口婆心一番。 他们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恳切, 似乎没有生气, 没有呵责与抱怨,仿佛罗颂并没有一连消失两个月。 但罗颂依旧听得艰辛,每个字都像作怪的小鬼,往往她还没来得及降服一个词,数不清的字字句句便化作魑魅魍魉,肆意侵扰、嘲笑再啃噬她的神经。 她头痛欲裂, 咬着牙撑到了电话结束。 好在, 这通三分十六秒的通话里,所有罗颂艰难捕捉理解的话语里, 都没有出现杨梦一的名字。 但她并没有感到一丝丝松快,她听不进许多话,却又听清了许多话。 一句句“你要如何如何”与“你不要如何如何”,说得恳切无比,仿佛任谁听了都该为父母的爱子心切而动容,即使这祈使句背后藏着的全是他们未明说的责备与亲缘霸权。 然而罗颂不动容不心软,也不委屈不生气。 她只觉得恍惚,又再次升起些如气泡一样细密却很快了无踪影的抱歉。 她知道她终会让爸妈失望,不,不止他们,还有秦珍羽、房东夫妇、律所的同事和那个姓甚名谁她都不知的客户,以及其他受限于糟糕的记忆而无法一一道出的人。 但罗颂又何尝不对自己失望呢。 她分分秒秒都会在愧疚的地火里受尽煎熬,她知道,她不抵抗,她全然接受。 一个礼拜不过七天,不长不短。 时间流逝在罗颂这里失去了应有的意义,须臾与永恒于她而言没什么区别。 秒针的滴答声像被随口吐在地上的口香糖尸体,纯白胶基混了沙砾,变得灰黄污浊,渐渐僵硬,成为一块彻头彻尾的黑色顽垢。 罗颂每日昏昏沉沉浑浑噩噩,却还是在秦珍羽上门提醒她该复诊时皱了皱眉,像是不明白时间为什么又快又慢。 她一点儿也不想去复诊,不想面对诊室里千篇一律的对话,不想做无用功。 但秦珍羽将她的不想通通扔进垃圾桶,稍显蛮横地将罗颂从床上刨出,再找出合适的衣服,最后带着人坐上了去往口岸的计程车。 从始至终,她的眉头就没有松动过,凝重仿佛是她的一面妆,恒久地挂在她地脸上。 然而这次复诊并不只是单纯地了解用药情况,罗颂被推进了诊疗室,和卢霄进行单独的咨询与疏导。 这是秦珍羽提前跟医生沟通过的,因此除了罗颂,另外两人都早有准备。 秦珍羽甚至准备了满腹的游说说辞,软的硬的直接的委婉的全都有,但罗颂没给她发挥的机会,只没脾气一样坐在明亮室内的暖色沙发上,由着他们做自己想做的事。 卢医生关门时,秦珍羽望着,能看到罗颂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渐窄的细长狭缝里。 她皱着眉,心中不安随之渐大。 秦珍羽坐在初诊时她坐过的那张沙发上。 沙发是米白色真皮的,角落摆着盆蔚然青葱的绿叶植物,面前的小茶几上有护士姑娘倒来的温水,这些至少该让她放松些许的,但全都无效。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坐立不安,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不是黏在白墙的时钟里,就是扒在那扇紧阖的门上。 度日如年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焦躁,仿佛有蚂蝗趴在她的心上。 诊疗室一有动静,秦珍羽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并奔了过去,可这回卢医生并没有邀请她进去,反而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了出来,随后关上门。 医生表情严肃,抿了抿嘴,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无论再华丽漂亮的辞藻,也无法让送罗颂去住院这个建议听起来温和多少。 秦珍羽皱眉瞪眼,在他话说出口的下一秒拉远了二人间的距离。 卢医生只以为她是在抗拒,毕竟在很多人眼里,进精神病院是羞耻难言的,是人生中极不光彩的一笔污痕。 他正欲开口继续劝说,但秦珍羽的眼泪却在下一秒奔涌而出。 这个建议让她意识到罗颂的状况究竟有多糟糕,她的精神世界已成不毛之地,连带着肉身也近油尽灯枯。 她的泪水让医生刹住话,只轻叹一声,然而事态严重,他还是残忍地落下最后通牒:如果病人下一次来状况依旧没有好转,那么就一定一定要入院治疗了。 医生这回又开了新药,叮嘱清晨吃半片即可,大概是为了留出充沛的起效时间,他又将复诊定在了半个月后。 他尽职地将药物详细介绍一番,但罗颂神色恍然,并不留心,只有秦珍羽顶着一双被泪水洗红的眼,严肃地记下他说的每一句话。 这回她没有故作轻松地与罗颂插科打诨,拿好药,将人送到家,再整理一次药盒后就离开了。 罗颂由始至终不言不语,仿佛累极了,就连听力也罢工,连两道门开合的喀嗒声也全然没有注意到。 直到外卖员大力叩门,送来秦珍羽给她订的饭,她才意识到秦珍羽早就走了。 从沙发起来很艰难,她觉得自己的血肉仿佛渗透层层布料织物,与沙发融为一体。 急促而吵闹的敲门声让她头皮发紧又发麻,像锤子狠狠捣进舀子里,搅得她脑子一片破碎。 待终于接过餐品后,她没有道谢与点头,只径直关上门,随手将袋子放在鞋架上,就转身走进卧室里。 她再次倒下,将自己埋进宽大的床里,而身上穿着的还是上午出门时的衣服。 杨梦一是在一个很寻常的午后接到这通电话的。 十一个数字在亮起的屏幕疯狂跳动时,她正在跟组员开会,于是只瞄了一眼便随手挂断。 但对方不屈不挠,挂断了一次便打来第二次第三次,直至她不得不抬手中断会议,略带歉意地拿起电话走出会议室的门。 可她按下接听键,对面的执着劲儿却好像一下消散了,没人说话,也没有任何声响。 杨梦一有些疑惑,又记着会议室里同事,只好率先出声:“你好?” 她的声音仿佛是解除无声的咒语,话一说完,对面的人便紧随其后开口了。 “你好,是杨梦一吗?” 对方跟得紧,但说得慢,像压抑又像试探,杨梦一听着,无端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却又因对方一开口就报出了她的名字而有些警惕。 “嗯,我是。”她谨慎地回道。 电话那头的人却一瞬间重了呼吸,隔着听筒都让杨梦一感受到她情绪的不宁。 但杨梦一不再说话,只等着对方接话。 可对方的沉默有些太长了,杨梦一用脚尖拨弄地毯边上翘起的一角,并瞄着心头的钟,最后决定再不等了,结束这恶作剧一般的电话。 然而那人却在此刻忽然开口。 “我能拜托你……”她吞咽的声音和话中的颤抖都被电子讯号清晰地传送,“去看看罗颂吗?” 一记重锤砸向了杨梦一,震得她脑子嗡嗡鸣响,她终于想起来了,这是宋文丽的声音。 杨梦一脑海中一片空白,忘了动,也忘了说话,只呆呆地站在原地,脚尖还挨着地毯的翘角。 “去看看罗颂吧!”她的无言被宋文丽解读为拒绝,焦急得有些口齿不清地重复道。 她的声音里带上哭腔,卑微道:“我们求你了,去看看她吧。” 这通不同寻常的电话,宋文丽纠结了很多天才终于下定决心拨出。 因为她清楚明白女儿现在的状况不容乐观,可即便是这个消息,他们也是从秦珍羽那得知的。 从港城回到祁平的那个下午,秦珍羽为罗颂安置好一切就离开了。 她行色匆匆,但出了门,下楼打车直奔的目的地却是龙西围村。 她知道病灶究竟是什么,清楚明白一切从什么地方开始腐烂坏死的。 腐坏的烂肉在罗颂体内源源不断地释放毒素。 既然如此,那那些罗颂不好做的、不能做的事,就让她来做吧,或许她早该这么做的,秦珍羽只祈祷一切还来得及。 在计程车上,她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传来的震天撼地的咚咚声。 她知道自己该提前想好说辞,让每一句话都紧紧扣着下一句,让对方无处插话无从反驳,然而实际上这四十分钟的车程里只有愤怒在不断发酵,火焰一道高过一道,烧得她呼吸急促,双手打抖。 这些年,不止杨梦一三个字,就连宋文丽和罗志远都渐渐消失在她们的对话中,因为一讲起他们,她就忍不住气恼。 哪怕当事人低眉顺眼日复一日专心扮演着他们的好女儿,也无法阻止秦珍羽对他们渐生厌恶。 她为他们的冬烘迂腐而愤怒,为罗颂的隐忍而不值。 秦珍羽被心火烧得几乎要颤抖起来,但她接下来就是要让这场火烧得更猛烈些,要它漫天盖地,熊熊不熄。 第227章 小秦一打二 秦珍羽到围村时刚过五点半。 村里的巷子正热闹, 放学的中学生和附近工厂下班的工人如鱼群一样,在巷道中穿行归家。 孩子手上拿着炸串,蹭得颊边亮起油光, 工人们三三两两,嬉笑交谈。 只有她一脸肃穆, 显得格格不入。 叩开罗颂家的院门时, 开门的罗志远瞧见来人也吓一跳, 惊诧地大声道:“珍羽啊。” 这声惊呼招来了宋文丽,她忙从屋内出来, 走到丈夫身旁, 同样一脸惊讶, “珍羽你怎么来了?” 实在难怪他们如此错愕,女儿的这位朋友依旧很久没有来他们家玩了,可即便是从前,她到罗家也都是来找罗颂玩的, 今儿个突然独自出现,的确是非常怪异。 可秦珍羽显然没有寒暄客套的心思, 对于她来说, 眼前的两位与其说是长辈,倒不如说是敌人。 她的脸色没有松动半分,依旧沉甸甸的,只简单唤了声“远叔丽姨”,便问方不方便进屋聊聊。 她的语气和她的神情一样僵硬,甚至隐隐有些愤懑, 说完, 她就定定站在原地,盯着二人的眼。 她身上来者不善的气势过分明显, 宋文丽有些呆愣,倒是罗志远率先反应过来,稍稍后撤一步,“进来吧。” 待宋文丽也回过神来时,秦珍羽已经越过他俩,大步朝屋内走去了。 她看了丈夫一眼,对方同样眉头紧压。 秦珍羽是罗颂的发小,他俩清楚,她突然的到访一定与女儿有关。 进了屋,秦珍羽掠过宽大柔软的沙发,径直走向餐桌,拉开笨重的木椅坐下。 罗志远二人不知其意,却也跟着坐到了饭桌前。 一张桌子在此时成了某条分明的泾渭,将阵营一分为二。 秦珍羽孤身一人,以一敌二,但丝毫不见胆怯,一张较之从前成熟许多的面庞上有愠色正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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