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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怕的并不是这个年轻他们几十岁的小辈,而是她揭开的疮疤,那些罗颂身上被衣服遮盖着的溃烂伤口,以及伤口上密密麻麻的透白色小颗粒,那是他们夫妻二人撒下的盐巴。 但一个“死”字还是太重了,一下扯断了宋文丽紧绷的神经,她猛地抬头,却在下一秒哭泣出声。 她的哭声压垮了罗志远岌岌可危的伪装与防备,他也终于佝偻起来,肩膀无力地垮着,涨红的脸蒙上一层灰败之色。 “我们……”他开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半晌,才艰难地找出一句话,“我们是真的希望她好啊……我们是她爸妈,怎么会想害她……” 多苍白又薄弱的一句话,说到最后,连他都几乎要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了。 秦珍羽方才已经爆发过一次,此时也诡异地平静下来,听到这话也只是扯了扯嘴角,连嘲笑都吝啬给一个。 屋里再没有人说话,沉默肆意发酵,一吸气仿佛只能闻进满肺腔的硫磺与烟尘,那是被炮火击碎的断壁残垣中的气味。 他俩无言地呆坐着,似乎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背也被彻底压垮,再直不起来。 秦珍羽忽然觉得很疲惫。 “你们知道吗,我小时候真的好羡慕罗颂,觉得她爸妈好开明,什么都支持,永远站在她这边。” 她声音里的冰棱子随着每一个字簌簌地往下掉,融成一滩水,再不见刚才的锐利。 “但我现在才明白,只是以前罗颂还没有做出任何违背你们喜恶的事而已。你们只是支持那些自己认同的,自己认为无伤大雅的。” 她抬眸,眼里蒙着一层悲伤,“远叔,丽姨,罗颂是不是同性恋真的那么重要吗?” “你们还记得在等待她来到世上的十个月里,自己在想什么吗?” “你们对她的期望不会是‘未来要喜欢男人’或者是‘长大后要出人头地扬名立万’。” “你们只会希望宝宝健康平安,开开心心,不是吗?” 秦珍羽的声音被哀伤泡软,却让罗志远二人更为崩溃。 “罗颂从来没变过,变的是你们,你们忘了初心,变得贪婪又苛刻。” 这场单方面的碾压没有持续多久,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漫长无比。 “希望你们不要突然上门找罗颂说些有的没的,”秦珍羽临走前,面无表情道:“她现在只要沾上跟你们有关的事,状况就会恶化。” “一定要联系罗颂的话,麻烦告诉我一声,”她寒津津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打转,“至少……我和心理医生都能提前做好准备。” 说完,秦珍羽再不停留,没有道别,兀自起身往外走。 关上院门,转身的瞬间,她听到身后的屋子里忽然有哭鸣爆响,昏暗的天色让一切看起来都压抑无望。 她顿了顿脚步,不过一瞬又抬脚继续往路边走。 无论这间屋子里如何遍地残垣,哭嚎漫天,她都不在乎,这是罪魁祸首应当受到的惩罚。 秦珍羽的报复从未停止,那天以后,她拉了个小群,在群中发去每一张她手机里能找到的罗颂相关的图片,除开那天下午相册里的那些,还有很多因匆忙而疏漏的。 成堆的照片,时间跨度至少有五个月,从过年前到如今四月。 她知道宋文丽和罗志远能从这些照片里看到女儿是如何一天天枯竭的,因为她自己也重新翻阅时,也忍不住心惊悲痛。 秦珍羽一声不吭地将人拉进来,照片发出去后,也再没有一人说话,但她不介意,她知道他们正受业火的煎熬。 这场局部爆炸以及之后的余波,在时间的车轮里都显得微不足道,除了三个当事人,再没有人知晓。 杨梦一同样一无所知,直到站在曾经住过的房子门外,她仍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即便是梦,她也忍不住沉沦,只希望这梦再长一点,因为她获得了一张光明正大去见罗颂的通行证。 四月底的祁平,温度渐渐高了。 她站在紧阖的门外,只觉得又冷又热,风挟着黏腻的温热从她的毛孔里钻进去,搅弄着她心头冰凉凉的紧张。 她的手心里都是汗,却久久没有抬手敲门,反而站定在原地,打量这方方正正的一扇门。 门看起来和七年前没有区别,只锁孔边有几道重重浅浅交错的划痕,那是罗颂有回应酬喝多了酒,拿错钥匙开门留下的痕迹,她对不准孔洞也插不进去,只一味用着蛮力捣鼓,力道之大在金属上也留下了不褪的痕印。 杨梦一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只出神一样呆望着,很快被复杂的心绪淹没了。 宋文丽是哭着结束下午的通话的,她说罗颂状况不太好,却又没有细说,只反复请求她来看看罗颂。 她的哭声让杨梦一感到别扭与不适,却还是在听清她的话时紧张起来。 她不在乎宋文丽的泪水,可罗颂是她心头永远的挂念。 思及此,杨梦一不再犹豫,撇开所有挂碍,曲起手指叩响了铁门。 她应该开口的,但她发不出声,于是只规律地笃笃敲门。 然而好一会儿后,杨梦一食指指节都因摩擦与撞击微微发红了,那门却岿然不动,也无人前来应声。 她有些疑惑,甚至是不安,却还是耐心地敲着,手指疼了便换成手掌,轻轻拍门。 这会儿是晚上七点多,正值饭点,楼道里传来不知哪户人家挥铲捣锅的声音,还有菜入热油时的一片滋啦声,饭菜香随之飘来。 门口正对的楼梯也热闹着,上班族稀稀拉拉地回来,也有学生背着跟自己身子差不多大的书包,慢悠悠地往上爬。 感应灯久不久就被过路的人唤起,杨梦一站在交替的明亮与黑暗里,紧盯着门,一刻不停地拍着。 然而下一秒,随着楼道里重耳而急促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她的手中却忽然被塞进了一个袋子,是热乎乎的一份外卖。 饭点是外卖员的忙碌时刻,他大概正在赶单,只急吼吼道:“402对吧,这是您的外卖。” 说完,他旋即转身,匆匆下楼,杨梦一还能听到他手机里传来的一声“外卖订单已完成——”。 她仍错愕着,扯出条子看了看,见的确写着“402罗女士”,才抿抿嘴,拿在手上。 被忽然打断敲门的杨梦一,正欲抬手继续动作,而这时,里头的木门却忽地咧开了一条缝。 屋里漆黑一片,未来得及熄灭的感应灯是此刻唯一的光源。 就着穿过铁门的斑驳光线,杨梦一看清了来人,正是罗颂。 第229章 如见如见 罗颂近来过得不好不坏, 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秦珍羽三天两头想往她家里跑,但无一例外都被她拒绝了,对方只好退而求其次, 电话一天三趟地打来。 怕罗颂不接,她提前警告, 说要是有哪怕一通电话没有回音, 她都会立刻杀上门, 并在必要的时候破门而入。 罗* 颂不喜欢这样,但又理解她的好意, 于是大多数时候, 只是接起电话, 却又不发一语,但这对于秦珍羽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隔一两天就会问罗颂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偶尔也扯些没甚意义的话题,只是哄她多说说话, 再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侧写她服药后的状况。 在难得清醒的时刻,罗颂会觉得很抱歉, 然而在清醒之外的昏懵时间里, 她还是觉得烦躁挫败又低落。 但很多时候,她甚至无法辨清自己的情绪,只是由着它们挤满心田脑海。 卢医生调整过后的药物似乎的确有效。 独属于她的世界仍在坍缩,但她至少有力气坐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山川陆地被浪涌席卷又淹没,并倒数着终结的来临。 外在世界大概也觉得她无可救药了吧, 罗颂的触觉断断续续, 却也依旧能感受到她和它之间的联系日渐微弱。 哪一个世界会在另一个世界完全吞没或抛弃她之前获得胜利呢,罗颂不知道。 其实她也不很感兴趣, 甚至也不见恐惧,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二十四小时的一天,在她身上被拉长成二百四十小时,她唯一能做的、用以打发漫长时光的事也就只有等待了。 她等,等秦珍羽的电话,等秦珍羽给她点的外卖,等服药,等下一次复诊,等昏懵占据她的身体,又等待一场世界的崩塌与抛离。 但她从没想过,在这寥寥可数的事物里,会忽然多出一个故人。 那天晚上罗颂正蜷在被窝里,应该是睡着了吧,不然也不会听不到敲门声,只在短暂响起的电话铃里才唤回几分神智。 屋里黑魆魆一片,她迟钝地在枕边摸寻手机,并在约莫一分钟后才找到并打开屏幕,上面有一通不知名的未接来电。 大概是外卖吧,她想。 她并不饿,却不得不把外卖拿进来,因为秦珍羽一定会像考官一样问她今天的饭菜合不合胃口。 罗颂下床,打着赤脚,在一片黑中慢吞吞地走到门口,伸手摸着门上的锁,片刻后打开。 门外有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刺得她下意识闭上眼。 “罗颂?”有人唤她。 那嗓音很熟悉,与她听过无数的录音文件里的人一模一样。 罗颂猛地睁开眼,然而瞳孔聚焦却花费了她不少气力与时间,眼前明明暗暗,怎么也看不清。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待视网膜上的景物静止后,她看到了杨梦一的脸。 但下一秒,罗颂却怔住了,因为她分不清这是不是幻象与幻听。 幻象里的人,长着杨梦一的脸,一双水亮亮的眼落在自己身上,柔软的唇瓣开开合合,“罗颂。” 只是这回,她的声音里多了些湿润的哭腔,却更叫罗颂恍惚迷离。 灯灭了,气味分子在黑暗中肆意钻进她的鼻腔,罗颂的呼吸间缠绕着某种同样熟悉的气味。 太真实了,罗颂因恐惧而无法遏制地颤抖起来,这一切跟真的一样。 楼梯处忽然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阶一阶,越来越近,罗颂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可回过神来才发现是因为自己屏住了呼吸。 有人拐了上来,感应灯随之再次亮起,那不知哪层楼的住户从手机里抬眼,略感怪异地望着看起来像在隔门对峙的两人。 他步伐缓慢地拐过弯,继续往楼上走。 他的影子在旋转,在拐弯的瞬间从罗颂面前掠过,又被幻象中的人截断。 这不是幻象。她是真的。眼前的人就是杨梦一。 这个认知让罗颂抖得越发厉害,就像体内有一团焰火,慌乱地找寻出口,在她小小的身躯里横冲直撞、 她抖得如此异常,以至于杨梦一肉眼都能清晰察觉出她震动的弧度与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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