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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蓝不走,也要留下。 海珠赶不走她,便只能由着她。 其他村民带着米,喜气洋洋地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许活奇怪地问:“为何弃村子不住?你们住在哪儿?” 海珠没说具体的位置,只道:“住在山洞里。” 她们说着话,走进茅草房,阿蓝本来跟在海珠身后,忽然蹿出去。 “阿蓝!” 海珠生气地喊她。 阿蓝捡起地上的半只烤鸭腿儿,脏兮兮的手在鸭腿上扫了扫,便回身献宝似的递给海珠,“阿嫂,有肉!” 肉掉在地上,她手也脏兮兮的,怎么能吃? 可若是食不果腹,怕是混着泥土,也是人间至味。 许活扯下腰间的水袋,道:“有水。” 阿蓝才想起她来,小心地瞧着她的神色,发现她没有丝毫嫌弃,才接过来冲洗鸭腿。 她洗干净递给海珠,海珠推拒,教她自己吃,阿蓝坚持要她吃。 许活便又切了一块儿肉,和一碗粥,一并拿给海珠。 海珠饿极了,努力控制着,端起碗后也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吞咽,几乎没有咀嚼。 阿蓝也不遑多让。 许活见此,便将剩下的半锅粥都给了两人。 但两人却不舍得继续吃了,想要将粥带回去分。 许活同意了,连锅都给了她们,才再一次问起那些问题。 通过海珠的讲述,许活了解到了一个与地方志上截然不同的云州—— 本朝皇室在战乱中立国,田畴多荒,便将因战事而流离失所的流民送回原籍或者分到各州县,实行均田,男丁授不同亩数的口分田和永业田,女子不授田。 同时,也要按照男丁口数缴税,并且每个成年男丁皆要服徭役二十天。 云州地处边关,朝中给予减半征收,只需要为边军提供粮草,每年边军会通过县衙向百姓采收。 规制是这般,然而多年来云州常有突厥侵扰,或是因天气等因素,常有田地欠收荒废,加上官府和军中双重盘剥,徭役赋税日渐繁重,时日久了,百姓不堪重负,不得不买卖耕地,便越发穷困。 恶性循环之下,富户愈来愈富,百姓愈来愈穷。 穷则生变,走投无路亦生乱。 云州几乎每年都有大大小小的民变发生,百姓手无寸铁,州兵轻而易举地镇压,常常要祸连整个村子或者整个姓。 大部分皆未上报,便是上报,也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去年天灾,地里颗粒无收,突厥又犯境,征男丁去修筑城墙,我们拿不出代役的钱,只能去服徭役,但超过二十天县衙也不放人,还只有霉饭吃,许多人累死冻死病死,阿蓝她爹也没熬过去……” 海珠悲从中来,阿蓝也低着头啜泣。 海珠继续说。 后来他们跟县衙发生了冲突,直接便被定性为乱民,州兵以平乱为由,抓走了长坪村所有的男丁去挖石头,至今生死不知。 村子便是那时候打砸的。 原本剩下的老人、女人和未成年的孩子们也能继续在村子里生存,但是县里最大的富户,也是仁县原来县令马庆的亲弟弟,他强买强卖,逼迫他们将村子最后的耕地“卖”给他,还要村里两个漂亮的姑娘带着“嫁妆”去做妾。 他们忍无可忍,海珠便带着剩下的人跟他们打了起来,然后剩下的人也都被县衙打成“乱民”来抓捕,他们只能逃到山里去苟活。 海珠无力地悲道:“我们曾去云中城喊冤,无人理会,还被以闹事抓起来打……” 肆无忌惮,逼民为寇,必定是有所倚仗。 许活并不意外听到官官相护。 只是她不能听信一面之词,也仍有疑问:“新县令要到任,消息应该提前一个月传过来,前任县令没有试图招抚你们吗?” 许活的家世,若再稍稍了解平南侯府和许活的作风,他们一定会忌惮,按照常理肯定会想要扫尾,怎么会放任失态不可控? 海珠尴尬道:“我们一直躲在山里,不敢接触人,平时还要安排人悄悄盯着,有不对就得赶紧躲起来,都不知道要换县令的事儿,县衙招不招抚,更是不知道了。” 她说完,又骐骥地望着许活,“新县令大人能为我们伸冤吗?” 许活还记得她的“身份”,答道:“等县令到任,我会如实将你们的事情告知,若是确有其事,县令一定会秉公处理。” 海珠不安地问:“马县令家中有亲戚在玉苍军当大官儿,新县令不怕吗?” 许活淡淡道:“新县令不畏强权。” 海珠和阿蓝眼中立即浮现光亮。 许活没再多言,心里却因云州的复杂而思绪良多。 这个县令,属实不好做。
第75章(修) 麻绳偏挑细处断,贫民百姓一生皆在那最细处走小心翼翼地走。 许活即便心中的天平更倾向于那些无权无势的百姓,也不能不讲证据,便带着护卫乔装打扮成普通的走商,四个护卫进仁县和云中城打探,她和另外四个护卫在仁县辖内各地悄悄走访,约定好七日后再回长坪村。 为防有心人注意到,她这一次没有假借方景鹤的名头,让一个祖籍离云州比较近乡音比较像的护卫悄悄进仁县县城买了当地款式的新衣裳,又采购了些日常所需的用品,假扮货郎流窜在村子中。 百姓们皆过得贫苦,拿不出钱,只能以物易物。 不过他们想要打探消息却不容易,他们若是问一些关于地产环境气候之类的问题,村民们没什么心机,知无不言,问必有答,可一旦涉及到县政,涉及到县令马庆和其亲眷以及他们自身的苦楚、冤屈之类的问题,便会讳莫如深。 有时,有的村民没有防备地透露出些许,紧接着便会有人提醒。 他们所到的最后一个村子,名为新山坳,处在仁县西南一处山坳中间的平地上,只有二十三户。 照例是一个护卫在外面看马,许活和另外三个护卫进到村子里售卖。 许活换身衣服,也完全不像个普通的货郎,是以她也不装,坐在新添置的马车里,直接拿了个册子和笔,随时记录村民们拿来作为交换的地产。 只要是有用的信息,许活皆会记录在册。 而每个村民过来换东西时,都会偷偷去瞧她,声音都不敢放高。 护卫们的性格倒是很符合货郎身份,丝毫不见高冷,热情地招呼村民们多拿东西来换。 村长也带着皮子来换东西,瞄着马车和车窗内露出来的一双捏着毛笔书写的手,打听:“这都是俺们这儿不值钱的玩意儿,为啥贵老爷要亏钱换啊?” “咋会不值钱呢?就您家这皮子,要是带到京城去,一定会翻价的,还有这药材,有的地方缺呢,拿过去都不会贱卖的。”护卫十分诚实,还建议他们,“你们可以自个儿走远点儿拿出去卖,再怎么也比留在手里值钱啊。”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有多少意动。 村长讪笑,“出去也要花钱嘞,又都没走过远路,不认路也不认字,万一回不来呢,再说,外头人心黑呢,抢走不给钱,俺们也没办法,还不如守着山和地,好歹能活着。” 许活撇到村民们的神情,微顿了顿,抽出另一个册子,记下村长的话。 车外,护卫边附和边道:“您是村长,是得考虑村民们的安危,我看你们村子边儿的地都种上了,不像县城附近的地,好像教人给毁了,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儿。” 有个粗野的汉子顺口回答:“还能是咋回事儿,不想让马县令的弟弟……” “咳咳!” 村长重重地咳嗽一声,打断他:“换好了吗?换好就回去,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汉子立即反应过来,赶忙抱着换好的东西走了。 村长转向护卫,撇了一眼马车,道:“别听他胡咧咧,俺们这儿的地经常被野兽祸祸,俺们村儿都是白天晚上的看着。” 护卫见状,笑了笑,没有再问。 村长转而开始打听他们的事儿,“贵老爷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儿,为啥跑这穷山沟来?再能换钱能换几个?” 护卫道:“你们这点东西确实换不几个钱,不过东西多了就赚得多了嘛,我们主家有门路,想在云州建几个铺子,专门收这些,销往外地,也从南边儿带过来一些货物,售给当地。” 村长一听,要是有人收这些山货,他们也能赚些钱,不禁期待地问:“真的?那、那俺们这些都能拿去卖吗?价格……会不会很低?” “办是肯定办的,至于啥价,我们还不清楚,这不是刚来,还在了解行情吗。” 村长又露出失望之色。 护卫问:“你们这儿应该也有类似的铺子吧?不能卖钱吗?” 村长摇头,“收价很低,随便给个几文,挣不上啥钱,听说……” 他还要出口的话突然又戛然而止,“没什么,没什么……” 马车上,许活沉思片刻,敲了敲车厢。 护卫马上凑过来。 许活道:“跟他说,咱们今晚留宿在村子里。” 护卫便去跟村长商量:“天色晚了,我们郎君也累了,不想再赶路,村长能不能给我们安排个住处,我给您些报酬。” 他表现得极大方,直接掏出半贯钱,“我们几个人的吃食住宿和马食,这些够吗?” 村长本来要婉拒,眼神一下子锁在那半贯钱上,其他村民也都眼巴巴地看着,恨不得越过村长答应下来。 “行,行,贵老爷不嫌弃俺们这穷酸地方就行。” 村长双手接过钱,贴身揣到怀里,邀请他们进去。 护卫架着马车,跟在村长后头,马车后跟了六七个村子里脏兮兮看不出男女的小孩儿,一并到了村长家。 满村都是茅草房,村长家就是个稍大些的茅草房。 村长直接在家门口安排全家去别处住,将家空出来给他们住。 护卫纵使嫌弃此地辱没世子,却也没办法,稍微看了看,便回到马车边请许活下来。 片刻后,许活弯腰探出身,抬头露出面容的一瞬间,村子里的老老少少全都呆呆地看着她。 几个小孩儿跟车跟得近,挤在一起,一个小小的黑瘦的孩子一不留神,扑倒在许活脚前,脏兮兮的小手下意识地抓住许活的衣摆。 “二妮儿!” 好几个紧张的声音同一时间响起。 村长也神色慌张。 小孩儿害怕地松手,看到她下摆留下个脏兮兮的手印,更加害怕,眼里都泛起泪花。 是个小女孩儿。 许活并没有看自己的脏了的下摆,而是半蹲下来,伸手欲扶她。 小女孩儿看见她干净白皙的手,忍不住把自己的手往后藏。 这时,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赶紧跑过来,一把搂住她,恐惧地对着许活不住地讨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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