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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原定计划,许活到云州,要先去拜见云州刺史,正式到仁县就任后,便去玉苍军和天镇军拜访。平南侯府武将出身,平南侯许伯山如今又是兵部尚书,在军中仍有威望,便是不甚熟悉,稍加联通,也可方便她日后在云州为官做事。 不过现下,许活改变主意了。 …… 整个云州呈东北-西南向,狭长状,东西只有不到两百里,南北则有将近五百里。原本云州只管一县,便是云中县,景帝登基后,改管三县,为云中县、定襄县和仁县。 整个云州的区域划分,大致上一分为二,北部全属云中县,州城云中城也在云中县,诸多关隘皆由边军驻守,百姓只有不足两千户; 仁县和定襄县分另外一半,顾笑舟任职的定襄县在西,仁县在东,定襄县人口比仁县还要少百户,但位置地形环境却要差一些。 仁县东西长约莫八十里,南北一百三十里左右,六成在云州的平原上,定襄县面积更大,只占了两成平原,其余皆是山地丘陵。 即便如此,定襄县也是成片的荒地,未能开垦耕种。 仁县并不在边关一线,外围有定襄县和云中县阻隔,这些年突厥犯境基本没有侵扰到仁县。同时,仁县又是去云中县和定襄县的必经之地,也是云州通往玉苍军和关外的必经之地。 而玉苍军就在定襄县地界上。 顾笑舟这个定襄县令比许活还要难。 定襄县衙—— “嘶——” 顾笑舟抿酒入口,口中溃烂之处剧烈疼痛。 和他成婚才半年多的新婚夫人金珠噼里啪啦地扒拉着算盘,冷嘲热讽:“顾郎果然真男人,这治口疮的法子都比旁人狠上几分。” 顾笑舟口中疼得狠了,便麻木了,拿筷子吃起粗茶淡饭,并未与她争辩。 自打离京,不,自打成亲,他的生活水准便坠崖了,身家和俸禄全都被金珠拿走,吃穿用度人情往来,皆由她打点。 金珠管顾笑舟管得紧,外放前的半年,从前饮酒成诗、风流肆意的大才子与人宴饮的次数大大缩减,诗作也减量,不少文人暗讽他“英雄气短,江郎才尽”。 当然更多的原因,不在金珠,在于他恃才傲物,拒婚公主,世人踩高捧低。 顾笑舟缓下筷子,问道:“阿珠,我的俸禄可有攒下?” 金珠立时防备地看向他:“你想作甚?” “县衙无银,百姓去年受灾,为了活命连粮种也都吃尽,农事不能耽误,起码要将现有的耕地耕种起来。” 金珠不满,“那也不该你去贴,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日后你的俸禄能不能发出来都不知道,咱们如何吃用?我断不可能做有去无回的买卖。” 顾笑舟解释:“县衙有公廨田,只是暂借,并非无偿。” 金珠嗤道:“前任县令留下的烂摊子,都够你收拾些年头了,届时还在不在这县里都不一定,怎么收得回来。” 两个人完全不般配。 当初,顾母染上恶疾,还是秀才的顾笑舟为了给她治病,倾家荡产,一贫如洗,金家有两间铺子,有一点小钱,趁人之危,提出拿钱帮顾母治病,让顾笑舟和金珠定亲的要求,这才有了两人的婚事。 金珠是极肤浅又势利的人,就是看中顾笑舟模样极俊和前途,其他的全无所谓,嘴上也总是不饶人,“你上京赶考的时候,我不都跟你说清楚了,要是有高门大户榜前捉婿,不用介意那婚事,你飞黄腾达了给我一大笔钱,咱俩就是异姓亲兄妹,有人敢拿这个弹劾你,我定站在你这边。” “你要是驸马,云州刺史会见都不见你,理都不理你?你都不会到这儿来。” 金珠言到此,不禁叹息:“我若有更好的选择,断不会犯傻。现在倒好,一个探花郎,放到这穷山恶水,你又向来厌恶趋炎附势,也不愿意卑躬屈膝地钻营,我没准儿要跟你熬死在这儿……” 顾笑舟:“……” 她不止否定她治理好定襄县使民富的可能,还当着夫君的面说没有更好的选择,满口后悔之意,属实有些肆无忌惮了。 顾笑舟却未生气,只是注视着她,“百无一用是书生,你嫁予我,吃苦了。” 金珠对上他俊俏的脸,多情的眸,心跳失衡地语塞。 片刻后,金珠忍不住嘀咕:“反正拿钱是不可能的。” 她重新低头,手在算盘上停住,刚才算得账全乱了,只得又竖起算盘,放下后手指划过,理顺算珠,重新算。 顾笑舟正欲再劝,小厮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大人,县衙外来了为客人。” 顾笑舟问:“何人?” “说是您京中故交。” 金珠奇怪,“京中什么故交会到这儿来见你?难道是……” 她眼睛一亮,立时便大声招呼道:“快上茶!” 顾笑舟则是教小厮快去请人进来,他紧随其后去迎。 来人正是许活。 因着境遇相同,两个人在简陋的定襄县衙堂前相见,颇有几分同病相怜之感,亲近不同以往。 县衙有些官吏在打量,顾笑舟猜出许活不打算明身份,便直接引着她到县衙后宅。 金珠在后宅狭小的院中等候,一见许活的身影,满眼的惊喜,“贵客登门,蓬荜生辉,您快请进。” 她殷勤奉承太过,顾笑舟眉头微蹙,却没指责丝毫。 他早知她品性如何,从前未有不满,如今成婚,自然也得容忍,否则大可不必守婚约。 许活并未倨傲,有礼地问好,称了一声:“嫂夫人。” 顾笑舟成亲,她去了,也送了礼,见过他的夫人一面。 金珠察言观色,越发热情地邀请许活进屋落座,然后亲自给她奉茶,喋喋不休道:“许世子见谅,我们小门小户,没什么符合您身份的好东西招待,这是我们家乡的新茶,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许活接过来,道谢,细品后点头道:“清新回甘,是好茶。” 金珠见了,欣喜道:“您跟那些眼高于顶的权贵可真不一样,真是平易近人,您要是喜欢这茶,我这就给您包一些,带回去慢慢喝,都给您也成。” 顾笑舟面前空无一杯,欲言又止。 而金珠很有眼色,知道他们可能有事要谈,适时地借口离开。 顾笑舟目送她的身影消失,方才转向许活。 许活含笑道:“看来,顾大人得了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 金珠满眼的精明市侩,却并不惹人厌,反倒有种坦率直白的可爱。 顾笑舟洒然一笑,自斟一杯茶,问道:“世子已经就任了?为何先到我这儿来?” 许活道:“并未就任。” 顾笑舟饮茶的动作一顿,眼神变得严肃,“发生何事?” 许活将她这些时日的见闻说与他听。 顾笑舟越听神情越是严肃,待到最后,愤怒道:“百姓何其无辜,为官不仁,岂可为官!合该参这云州官员一本!” 许活不言。 顾笑舟察觉她态度不对,质疑:“难不成世子不打算上报?!” 许活道:“你我才因行事激进而被外放云州,此地盘根错节……” 顾笑舟冷笑打断:“若非我身份低微,无权越级上折,我绝不会眼看着百姓受苦而忍气吞声。” 许活一顿,“顾大人且听我一言。” 顾笑舟神色冷淡,随时准备与她断交。 许活平心静气地继续道,“你我为官,乃是为了一展抱负,以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为己任,并非为争权夺利,也不愿陷于党同伐异之中,然无权便言无声,无势便行受束。” 顾笑舟并无触动,傲然道:“我为官清正,便问心无愧,而害群之马,多留一日便会有更多的人受难,越是位高权重,越是危害深重。” 许活赞同也欣赏顾笑舟的德行,“顾大人大可一生清正,但也不必蔑视权贵,拒绝善意。” “我绝不同流合污。” “我并非想要顾大人同流合污,也不需要顾大人为我提供什么助力,而是想要与顾大人为了云州百姓通力协作。” 顾笑舟面无表情地问:“如何协作?” 许活诚恳道:“顾大人既已了解云州局势,便该知道,云州最不可撼动的便是玉苍军和天镇军,将士们镇守边关,以血肉之躯捍卫国土和百姓的安危,纵使有些错失,也确实有功于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便是闹出些动静,朝中许是也会以功过相抵,只责令改正而并不降罪。” “我打算先去拜访玉苍军大将军闽海昌,顾大人与我同往,我为你引见。” 顾笑舟立时便领会她的意思,“你想要拉拢边军?” 许活反问:“顾大人以为,该如何使民富?” “开源节流。” 顾笑舟胸有成竹,“天时、地利、人和,各业井然有序,仓库储粮充足,国库便可有充足可靠的来源。” 许活认同地颔首,重回旧题:“我便是能借侯府之势,拉云州地方官员下马,却也不能解决云州百姓的根本问题,然而行事不留余地,日后你我所到之处,百官忌惮,便会步履维艰,于你我仕途极为不利。” “倒不如借侯府之势,斩小留大,握住把柄,施以恩惠,教云州官员为你我在云州大刀阔斧而让步,还可笼络民心。” 百姓们直接接触的是县衙官吏,他们一来便为民除害,便是民心所向。 “为与权势交好,怕与权势交恶,越怕失去便越会忌惮,越加谨慎,你我又怎知,换来其他人就会比前人强吗?” 顾笑舟无法反驳,且已动摇。 许活又意味深长道:“况且,不过是忍一时罢了,又不是忍一世。” 这便是许活与顾笑舟的区别。 顾笑舟读圣贤书,要做清正纯臣,只为问心无愧。 而许活浸淫在权利中长大,想做权臣,若非心中有底线和善念,恐怕会变成搬权弄势的佞臣。 但她同样俯仰无愧于己,无愧于天地。
第76章 玉苍军驻地,大将军府—— 许活送上拜帖,和顾笑舟一起在外等候。 没多久,便有士兵领两人进到堂内落座,随后,玉苍军大将军陈行的夫人叶秋出来见两人。 许活和顾笑舟立即起身,向她行礼,并且报上名号。 “不必多礼。” 叶秋没有京中女子的珠翠满头,只有几根简单的钗束发,衣着也不拖沓华丽,打量着二人笑容爽朗,“多少年没见过这样有书卷气的俊俏郎君了,京城的风水就是和边关不同。” 这是个极爽利的女人。 许活面色从容地恭维道:“离京前,祖母曾与晚辈说您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才惊觉从前见识颇少,未见过边关的风貌,也未见过如夫人这般朗阔大气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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