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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抬眼一瞧,心脏似乎被一只手揪紧了,那红绒布上只有一枚小小的珍珠领扣,正是选秀时在凤藻宫外遗落的那枚! 在凤藻宫外所见到那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晃过。 家族,利益,亲情,一切都充满了算计。 宝钗定了定神,将领扣重新扣上,向皇后再次拜下:“谢娘娘指点。” 皇后示意左右人等退下,偌大的宫殿内只留下三人,她的声音不紧不慢,若静水流长:“宫中人都说中宫体弱,的确,我身带寒毒。但中宫殿不是耳聋,更不是眼瞎,为母则强,更何况如今我儿处境凶险。” 安国公主低低唤着:“母后……!” 皇后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道:“不怕,有母后在,有很多人在,你父皇也是向着你的。” 两位少女一时间沉默不语,听着皇后用说故事般的语气娓娓道:“我儿纯孝,替父皇母后敬奉宁寿座前,十几年来从不松懈。可也确实是个聪慧孩子,心知两座不虞,从中调和。可你安知老骥之心?” 安国公主略一思索,惊愕道:“母后,难道……?” 皇后颔首,赞许地看向自己的女儿:“正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薛司典所处的世家是如此,而皇家更是如此。” 宝钗只觉得背上冷汗涔涔,自己似乎没有站在这里,而是跟着这对母女陷入了一个更深的漩涡,而这个漩涡如同妖怪的黑洞,使人进去了再也出不来。 上皇虽身退,然心则仍在御座之上。 这正是应了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谁又是那蝉呢? 紧接着,宝钗又想到了在慈宁侍奉的王徵,一双姣眉不由得皱了起来。 安国公主也紧锁眉头,皇后伸手慢慢抚开女儿的眉心,安慰道:“母后说过了,别怕。”她言语一转,又道,“只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宫中诸妃看似分管宫务,然并无实权。其子于宫外,这等年纪,已经与宫内交流甚少。”皇后语气中微微透出冷意,“梅季后,天热了,该避暑了。” 殿外响起低沉的隆隆雷声,一阵接着一阵,由远及近,愈来愈响。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雨水倾泻而下,迸出无数银珠,击打在汉白玉雕琢而成的栏上,拍打在宫内遍植的石榴叶上。 未曾停歇。 宝钗站在檐角飞起的宫廊下,平静地看着被雨水委落一地石榴花,内心却是不平静的。 她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梦中。 被滔滔洪水所淹没的那个人,不是黛玉,而是自己。 不,正是自己将被溺没,所以无法拯救自己所爱的那个人。 何其可笑。
第17章 社非社 却说上一回,皇后提及避暑。 京城虽无江南梅季之潮闷,可随着大运河运上江南贡品梅子,京城的空气里也透出烦躁干热来。 皇家前往避暑山庄避暑,本是历年旧例,但今年朝堂上竟是热闹非凡,连黛玉等大观园众姊妹也在端午家宴上听贾政无意间跟贾母抱怨了一嘴。 原来是安国公主府去年新建,万事皆新,今年安国公主出京避暑的仪仗成了大臣们唇枪舌战的焦点,有的认为无本朝旧例可循,应翻看前朝旧例;又有的反驳,提出安国公主不过一介公主,并非皇子,应如前几年一样随太后、皇后仪仗出巡即可;再有的坚持本朝不可仿前朝,万事新气象,应另寻礼官制定新则。 皇帝再问诸皇子,原不过是皇家体己事,不想在朝堂上愈演愈烈,成了各大臣与皇子拉帮结派的筏子。贾政身为工部员外郎,本连入殿上朝都不用,却也身陷党争泥潭,实属可叹可笑之事。 散宴后,正遇宝钗下值,亲送粽子来潇湘馆。这粽子不比家宴上馅料丰富的大粽,一个个小巧玲珑,不过大拇指般大小。黛玉把玩,爱不释手,再剥开一看,竟也不是糯米馅,而是晶莹剔透的藕粉,带着一抹清新明亮的藕荷色,一口一个,香而不甜。黛玉徐徐抿下一口茶,笑道:“这粽子好,我也克化得动,难为宝姐姐有心了。” 宝钗低头正将翠玉雕琢的粽子小挂件编入五彩丝,闻言,内心欢喜,道:“你素来肠胃不好,我心忧你宴上吃食,下了值过来,也不枉这一趟了。”她的鬓边尚隐隐透着些许汗雾,将发丝洇湿在脸上,黛玉忍不住掏出帕子,替她拭汗,道:“大日头下,你又怯热,别热出病来。现在想必公主府里也不太平吧?” 提及公主府,宝钗心有灵犀,道:“姨夫的消息还没我灵通呢。” 黛玉细细听宝钗道来,今日宫中端午赐宴,上皇与皇帝共同明确安国公主开府,仿唐例,置官属,视亲王。故而公主此番避暑出行,仪比亲王。 “仿唐例。”黛玉起身从书架上寻来一卷书,翻阅道,“公主开府,视亲王,则须设亲事府三百余人,帐内府近七百人,有典军、副典军、校尉、旅帅等等各职卫官,零零总总共有千人之数。”她用书略点下巴,思考着,“如此,公主将手握半枚虎符矣。” 宝钗摇头笑道:“不过千人耳,怎敌百万大军。” “宝姐姐此言差矣。”黛玉眼睛里透着狡黠,用手上的书摆了摆,“千人,与九州相较的确是少,但足以与京城方寸之地相较。”她敲了敲书,如判官一样定言,“宝姐姐往后更忙了,我在潇湘馆可谓独守空闺矣。” 宝钗忍不住上前扑她:“促狭鬼,我恨不得有什么仙法好将你随身带着,方才安心。”言至如此,宝钗又紧紧抱住她,低声道,“颦儿安心,我一直在。” 黛玉伸手回抱,把头埋进宝钗的怀里,道:“有宝姐姐在,我怎会不安心?” 不过黛玉所预言之事并无差错,安国公主府一下子热闹起来,因为忙不过来,公主上奏皇帝,将司典升为参正,掌文官人事等等诸项。宝钗心知得公主信赖,便鞠躬尽瘁,日日披星戴月,在公主府留宿就甚多次数。 等她伴鸾驾自避暑山庄归来,才知道探春在大观园起海棠社之事。 探春是再爽利不过的人了,将咏白海棠限韵之作集成诗集,可巧史湘云再入府,又附史湘云所作诗二首,请惜春画制书封,赠了一本给宝钗。 宝钗观诗集制作颇为用心,探春亲笔誊抄,尽显名士风流。翻开品读诗作,念至“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更是惊艳非凡,满口余香,连着好几日闲暇之余便取出诗集消遣。 此番无意间被安国公主看到,公主笑道:“同为女儿家,也容予一看罢。” 难得有此等清闲时刻,宝钗也不推诿,大方奉上诗集。公主边看边道:“你莫要多心,贾家这般府邸竟然也有贾探春这等出类拔萃的人物,予正是广揽人才之事,可叹不能一见,若能为我所有,你也好轻松一些。” 宝钗笑道:“昔年武后阅檄文,言‘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公主大气度,我承公主恩典,自当诚心以报。” 公主看她,问道:“听你这话,贾探春有何难言之处?若予可相助一二,倒也皆大欢喜。”于是宝钗将探春之事据实以告,公主叹息:“我渴求贤才,若不是因着贤德妃这层关系,原也不打紧,贾探春之才堪为大用,但她身居腐朽将沉之船,难下决心,若有一日她能跳出内心囹圄,自当欣然迎之。” 宝钗道:“沉舟侧畔,探春心志远大,定会有扬帆一日。” 再看诗集,公主指着黛玉所作道:“潇湘之作着实风流别致,与他人不同,颔联胜过卢梅坡‘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然‘娇羞默默同谁诉’又有女儿情,可见其内心思恋。” 宝钗脸上登的一红,被公主看在眼里,也不点破,遂道:“十三元限门、盆、魂、痕、昏,予也随意和一首,不过戏言罢。”于是一手挽袖,一手提笔舔墨,略一凝思,便成七律一首。 宝钗看去,冰纹梅花玉版宣上,安国公主笔走龙蛇,随性而为,毫无往日御前奉作之端庄,书道: 一朝夕降九重门,紫气巍巍蓝麓盆。 欲为苍生明彻骨,肯将天下护忠魂。 云横虚踏心何在,雪拥悬山衣了痕。 知己相逢千万里,回看莫笑世人昏。 宝钗刚刚读完,安国公主就随手撕了投入香炉,笑道:“游戏之作耳。”又道,“贾探春诚心赠你诗集,你很该和诗一首,后面天凉入秋,若再起诗社,别忘了带给予看看。” 宝钗应下,公主坚持要她现在和诗,于是细细思索,另取过罗纹纸,书下咏白海棠一律。 安国公主不等墨迹吹干,取过纸慢慢读来,颔首道:“质朴浑厚,大巧不工,言有尽而意无穷,有往昔建安风骨。”她不知想到什么,忽又笑了,“甚佳甚佳,潇湘作有魏晋风流,汝作有建安风骨,真可称得上相得益彰。” 宝钗听得浑身发烫,几欲掩面,安国公主又叹:“今日观潇湘、探春二者皆大才也,可恨受缚闺阁,观而不得,予之憾也。”
第18章 探非探 上回且道,安国公主惜有贤才受缚闺阁,心居囹圄,不得相见。却不知这个秋天是多事之秋。 自避暑仪仗之争后,朝堂朋党之患在京城如乌云罩顶。宝钗任职公主府,虽也算身处暴风圈,但干系却不大,她审慎行事,恐行将踏错。 不日,上皇偶感风寒,原是不打紧,然因近日冷热交织,竟卧病在床难以起身了。皇帝自当塌前尽孝,安国公主素来纯孝,恐太后心惶,入宫侍太后起居,如此一来,有数日罢朝了。 上皇病情非但未见好转,皇帝也跟着身有微恙,如此一来,太医院更是捉襟见肘,京城里日日可见杏林妙手轮番入宫,宝钗奉公主之命驻府内,也嗅到了空气中的些许躁动。 随着不知哪里传出的消息,毋提文武百官,整个京城都轰动了,上皇和皇帝所患乃是疫病! 宫内气氛为之大转,皇子们的走动也频繁起来,坏了事的义忠亲王的前车之鉴在权力争夺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连忠顺亲王连带四大郡王府前都频频有人拜帖。 此时,宫中来了使者取安国公主的物件,乃是她惯用的镇纸一对。镇纸者,定也,尺也。宝钗明白公主不可能平白无故来取宫内也有的镇纸,她自当恪尽职责,固公主府上下若金汤。 很快,这些走动在一片肃杀中戛然而止。太后身边的女官在膳食中查出异样,公主请皇后懿旨落锁后宫,宫内彻查。医官们顺着下查,果然查到上皇和皇帝的饮食中也有蹊跷之处,连带负责南货北上的漕运都被查扣。 宝钗以不变应万变,终于候得公主安然回府。全公主府上下,无一人在这场风波中被波及,安国公主称赞道:“有将如此,可垂拱而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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