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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仿佛又消瘦了些,侧脸如一支柔软的画笔在绢纸上寥寥勾勒的山水画意,眼眸如满天的星辰融入一汪清池。 就这么出神地望着,宝钗差点连贾母的问话都忘了。 “宝钗此番得国公主赏识,可要常驻公主府了?” 她忙回道:“公主府在宫外,国公主长年于宫中侍奉太上皇、皇太后,故宫外公主府只需每日点卯做事即可,若国公主回府,侍奉典籍自有一番章程。” 贾母道:“国公主纯孝,用心侍奉才不负皇恩浩荡。” 宝钗自然称是。又听贾母笑道:“贤德妃省亲后,下懿旨邀众姊妹入住大观园,也邀了你入住,如今众姊妹和宝玉都进园子了,你也挑一处院子去。” 宝钗现在最听不得“贤德妃”三个字,住在园子里可不就和贤德妃扯上关系了?她心里忍了又忍,想着能和黛玉共住一处,也乃一件妙事。 忽然黛玉道:“宝姐姐如今乃公主女官,又待字闺中,若与外男相处,恐有碍国公主声誉。宝姐姐日常侍奉公主事忙,来园子也不过是小住,不如与我共住潇湘馆罢。” 宝钗大喜,心中好似有无数小鹿来回乱跳,她脸上努力保持平静,笑道:“林妹妹相邀,我就不客气了,就请妹妹别嫌姐姐挤就是了。” 贾母抚掌笑道:“极好极好,林丫头想得周到,姐妹情深。两人住一起,也不寂寞。” 黛玉偷偷朝宝钗一笑,起身对贾母请辞道:“老太太,容我带宝姐姐去潇湘馆一观。” 于是两人并肩往园子走去。宝钗一路上只管瞅着黛玉,连脚下的石子台阶差点都忘了踏稳。 黛玉拉住她,笑道:“司典可小心路,不踏稳怎么走路呢?” 宝钗握住她,低声道:“三日不见如隔三秋,你我近十日未见,怕是隔了十年,没想十年后颦儿如此巧嘴。” 黛玉脸上飞红,嗔道:“宫里学了什么昏话来,尽来我这里乱学舌。” 她顿了顿,眼睛瞧着宝钗,正色道:“我倒正想问你,你这一番归来,瞒了我什么不曾?”
第10章 结非结 上一回,黛玉且问宝钗:“瞒了我什么不曾?” 宝钗心里一沉,不知道以黛玉灵敏的心思到底察觉了什么,又不知道该将贤德妃之事抑或是国公主之事告知徒增烦恼。她脸上微抑,步子也略略沉了起来,左右皆是丫鬟伺候,又不得多说,只得强笑道:“宫中规矩严格,哪里来许多事?” 黛玉观其神色,也不多言,径自带她一路穿过曲径通幽,又捡了几处景色最佳处娓娓道来。自宝钗入宫后,大观园多加修葺,牌匾联额皆奉贤德妃旨意调整新制,也忙了许多时日才得以完工。 她素来身体娇怯,平日不肯多走一步,如今却愿陪伴宝钗赏遍大观园。两人先去那潇湘馆,宝钗远观那翠竹葱郁,比入宫前又茂盛了许多,携黛玉之手踏入游廊,一侧台阶下有碎石漫就的小路,另一侧清泉蜿蜒竹林而过,粼粼波光中飘浮着几片竹叶,屋舍在竹影婆娑下煞是清雅,半阖的门被拂过森森凤尾的清风徐徐推开,半掩住满屋书墨,她不由连声赞道:“有此,可焚香调琴,听淋竹之声矣!” 黛玉捂嘴笑道:“有你一言,我这番收拾方不觉白费了。” 两人在后院又赏玩了一会儿,此时春神祀刚过,梨花开得正好,雪白的花瓣被风吹动在枝头,大片大片地落在地上,和着滴翠般的芭蕉极是好看。 “梨花淡白蕉深青,柳絮飞时不言别。”宝钗道。 黛玉嗤嗤直笑,忍不住拉了她的袖子:“乱改东坡诗,还改成歪诗。” 宝钗正色道:“非歪诗也,发之于情,抒之于情,乃我心中所想。颦儿你读诗不少,古往今来,梨花与芭蕉皆有离情别绪,怨悱之作比比皆是。我可不愿你被梨花芭蕉带歪了去。” 见宝钗如此直言,黛玉怔然,复又垂下头低低吟道:“窗前谁种芭蕉?”易安词一出,禁不住要落下泪来,她取出帕子侧头轻拭,再不说话。 宝钗心下极痛,伸手抱住她,缓缓抚着黛玉如河边弱柳般的背,也不管满树的梨花洒满了两人的头发,只是道:“颦儿,入宫之前我问你,若有自在法,可愿随缘行?” “我回你,”黛玉低声道,“有何不可有何可,自当来去随心意。” 她的胳膊慢慢收紧,唯恐怀中的少女也如滑过蕉叶的露水,转瞬而逝。 “颦儿,我……”宝钗身体微微颤抖,她想起宫中湖边那一夜,想起和安国公主、王徵定下的契约,想起那枚金令,想到了未来。 黛玉抬起头,手上的素绢帕子按住宝钗的嘴,道:“我信你,宝姐姐,别怕。” 那素绢帕子镶着一圈月白的缎子,褶皱中露出绣着一弯新月,几缕轻烟似的云,连精巧的络子也眼熟得很,正是那日宝钗赠予黛玉的。 宝钗露出笑来,伸手为黛玉拂去头上的花瓣,手指悄悄往下,抚上她眼眶边的泪痕,道:“以后少哭些才好,也不知你欠了谁的眼泪去。” 黛玉收起帕子,嗔道:“偏生我心软,好心安慰你,反倒被你又调笑去。” “若真要欠谁的眼泪,就欠我的罢。”宝钗拉起她的手,“欠我一世,下辈子我欠你一世,就这么互相欠着,谁也忘不了谁。” 黛玉道:“哎哎,怎么平白多了许多债,这下可成冤家了,还不快唱一出《相骂》来?” 两人目光交汇,咯咯直笑起来,宝钗一边拉着她往外走,一边道:“你又诓我不看戏,我怎会不知《相骂》又名《讨钗》?你可算算清楚聘礼单子要多长,听听可是我吃亏呢,先得奉了茶去。” 黛玉微红了脸:“薛司典嘴里哪来的昏话,聘礼怕我出不起?连奉茶都说了,害不害臊。” 两人早已挥退了丫鬟,并肩往沁芳池边走去,穿过一座折带朱栏板桥,便闻到阵阵幽香,这是已到了蘅芜苑。 苑外青瓦花堵,甚不出奇,步入苑内才得以窥得真容,玲珑山石上满是各类异草,极是有趣,香气芬芳馥郁,也不浓得恼人,令人心旷神怡。 宝钗道:“之前提匾额时,我就极爱这处,工匠巧手,怕是将《离骚》、《文选》里的异草皆种了来。” 黛玉吟道:“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宝钗悠然道:“原寄言於浮云兮,因归鸟而致辞兮。” 黛玉乔尔一笑,道:“我也原想着蘅芜苑极合你意,不过如今你自愿进了潇湘馆,进去容易,出来可不易呢。” “我若住蘅芜苑,屋舍内定是什么也不放,不过一榻、一案、一奁、一书、一笔。”宝钗道,“再用一个瓶子,土定瓶最佳,供数枝菊,也好故作自己是六一罢。不过如今被你的潇湘馆套住,数枝菊也不必供了,只需供奉好菊中仙子便心满意足。” 听着宝钗兜兜转转说了一套,最后又回到自己身上,黛玉忍不住拧了她胳膊一把:“你还是住你的蘅芜苑去,少拿花儿草儿来熏我。” 两人嘻嘻哈哈了一路,回到潇湘馆时顿觉乏力,脱了外套都躺在一处。 黛玉挪了挪枕头,分与宝钗一个,两人望着床顶上的绣帘,几只白鹤高高地昂起脖颈,展翅清啸,又有山谷幽兰丛发,绣线将每朵花的模样勾勒得活灵活现,仿佛都能嗅到淡香。 宝钗道:“今日我就在这里睡下可好?” 黛玉道:“都进了潇湘馆的门,哪有回去的道理。”一边唤来紫鹃,让她去薛姨妈处道一声。 紫鹃应下后边往贾母处去找薛姨妈传话了。 一下子屋子里静下来,空余窗外竹叶摇曳之声。 宝钗从荷包里摩挲出那枚金令,将它放在黛玉的手中。 黛玉举起金令,看了看上面公主府的字迹,道:“国公主竟如此信任你。” 宝钗道:“是啊,这是拿身家性命换的金令。” 黛玉瞪圆了眼睛,半起身道:“你果真有什么事情。” 宝钗按住她的手,道:“颦儿你且莫慌,我本怕徒增你忧愁,左思右想,总得让你知晓才是,以免你我有心结。此事我一个人都没告诉,连我妈也不曾知晓,你可听好了。” 黛玉听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1章 约非约 上回且道,宝钗不愿瞒着黛玉,便将此事徐徐道来,又唯恐吓着黛玉,尽捡婉转之语。 言及大内种种秘事,黛玉脸色发白,紧紧地攥着宝钗的小臂,指尖用力,小臂上留下了一抹红痕。 宝钗观之形色,安慰道:“颦儿,昔日有吕不韦奇货可居,我也商家出身,今日也市侩一番又如何?” 她回忆起贤德妃宫中“商家之女”云云,心中积郁之火升腾而起,脸上表情也凝了三分。 黛玉放下手,半坐起身,轻轻道:“宝姐姐,你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却是为了我。” 说着,她眼眶一红,泪珠儿慢慢掉下来。 宝钗忙起身抱住她,好生安抚道:“好好的,怎么又哭了呢?李太白有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我这路比蜀道好走多了。”她想到未来,忍不住露出笑来,“有你在,怎么样我都心甘情愿。” 黛玉抹了泪,低声道:“纵观史书,安国公主之志,竟是男子都望尘不及,可此事关系重大,是否能成,都难以言明。” 宝钗道:“她既有此志,必定深思熟虑过,再有王徵此女,也非束于闺阁之人,我早表心意,将来也好买定离手,两不相欠。” 黛玉咬着下唇,思索了半晌,弯下腰从拔步床内侧抽出一个小抽屉来,又伸手取出一本诗经来,郑重其事地交给宝钗。 宝钗接过诗经,略翻了翻,双手不由微微颤抖,声音也连带着颤起来:“颦儿……你这是……” “这是我的全部了。”黛玉的眼眸满是亮光,定定地看着宝钗,“父亲交予我这一本,我今天全部给你。” 她的脸上突然一红,认真道,“权当我给你的彩礼。” 宝钗原本心里想哭,这番闻言,又禁不住噗嗤一笑,拉起黛玉的双手道:“极是极是,有了这五十万两的彩礼,我可要把我的一辈子都给你了。” 黛玉扬了扬下巴,笑道:“我也做一回商人罢,这银子出去,可要收三辈子的利息。” “可见你还是个读书人。”宝钗用自己的额头顶着她的额头,轻声道,“我愿意永永远远陪着你,可见我也是个痴傻。” “是了,宝姐姐是个痴傻,我呢,是个呆子。”黛玉的声音也慢慢低下去,“正好一痴一呆,这么过着也不错。” 两人离得极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的睫毛如蝴蝶般扇动,近得也能看清对方双颊染起的红晕,如天边的霞光肆意渲漫。 此刻,只有窗外清风竹影泉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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