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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面容,见到她没有太多情绪,看不出生气了,这才安心跪伏在她面前,拜道:“西江麓拜见问筝姐姐。” 规规矩矩地跪拜,说的话却是这样的不正经。景晨眼眸中的冷色渐渐褪去,浮上了一抹暖,她将手搭在西江麓的肩膀上,拍了拍堂妹瘦弱的肩头,温声笑道:“滑头!苒林,快起来吧。” 多年未见,景晨从过往的司马府中大小姐变成了如今的大司马大将军,可西江麓对她的态度也并未有太多改变,全无族中他人见到景晨的拘谨和恭敬。她扶着自己的膝盖,在景晨近乎宠溺的目光中,坐到了她的身旁。 苒林身上带着浓重的凉意,景晨瞥了她一眼,随即往茶盏里倒上了些热水,递给了她。待她接过,这才问道:“什么时候回京的?” “戌时方进城。”西江麓喝了口景晨递给她的热茶,顿了顿,继续开口道,“姐姐为何放黑衣人离去?” 为何放他离去。 景晨默了一下,凝神思忖中,她瞥了眼还在一口一口喝茶的西江麓,过了会,无奈地笑道:“苒林不是猜到了?” 她这位妹妹,看似毫无心机,与一般燕国女子相同,热情奔放,可到底是司马一族这一代的佼佼者。本就聪颖的人,又一直跟在少商身边走南闯北,增加了不少阅历,哪里会猜不到景晨此举的目的。 敛眉看着手中的茶盏,景晨面色平静,等待着西江麓的开口。 许久,西江麓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偏头正色道:“问筝姐姐是从何时怀疑起她的身份的呢?” 何时起怀疑她的身份? 景晨徐徐将茶饮尽,眼波流转间,看向西江麓的面容。 虽为堂姐妹,但西江疾与父亲的关系便已很远了,是以她和苒林生的并不相似。苒林的面容算得上是妖娆妩媚,方才带着笑时,更是在烛火之下更显娇美,仿佛南朝养尊处优的闺中小姐。 西江麓的眼眸中藏匿着不明显的肃穆,她察觉到了景晨院中还有旁人,她的眼神不住地往窗外扫去。 等她终于猜到外人是谁时,她震惊地转过头,目光状似无意地重新落回在景晨身上。景晨看着她,无声地以眼色肯定了她的疑问,而嘴角也终于缓缓勾起了一抹笑。 “方才黑衣人,苒林以为是何人所派?” 燕国上下,有能力有胆色监视大司马大将军的,除了那得位不正的王,还能有谁呢? 西江麓抬起眉眼,朝着景晨看过来,她的目光深邃,内里的神情不可捉摸,然而二人彼此都能明白对方的言下之意。 段毓桓的人吗? 西江麓垂眸凝思半晌,忽地抬头,她面色仍然在笑着,眼神里的笑意却已经全部褪下,她微微摇了摇头,否认这项猜测。 世人皆知段毓桓忌惮司马家,倒也不能说是段毓桓气量小,但凡是身居王位的人,对景氏这样的世家豪族都会忌惮的。何况,他们还手握一国之兵,可以说,只要司马家想反,王位朝夕可替。这对于好不容易才从庶子爬上来的段毓桓,他如何能忍? 然而现在,他只得忍。 哪怕景晨公然拂了他的面子、不受圣旨,段毓桓依旧拿她没有办法。他只能赌,赌天不会饶恕景氏,赌景晨也会在三十岁前短折而亡。身手算得上了得的人,若非景晨敏锐,恐怕今日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去了,这样低调的试探,不是段毓桓的行事风格。 见她已经明了,景晨轻笑,起身,搂过西江麓的肩头,道:“很晚了,我带你去内院歇息。” “诶?”西江麓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景晨搂着站起了身。 二人贴的近,穿过层层院落,越过几条蜿蜒的小径,在树叶的掩映下,景晨忽地垂首在她耳边低声道:“府中人多口杂,此番前来,断不可再次提及半分南边大小姐的境况。” 她的话音刚落,西江麓就拽上了她的衣袖。 知道她要说什么,景晨拂手打开面前卧房的门,再度朗声道:“我都晓得,莫要叮嘱了,好生歇息。”说完,她便转身要离去。 西江麓站在门口,看着景晨高挑纤细的背影,许是今天的月光太过明亮,令她在地上的影子过于孤单。西江麓忽地开口,唤她:“问筝!” 景晨转身,看她。 “好生歇息,做个好梦!”西江麓露出大大的笑容,一副灿烂模样。 她并不是爱做梦的体质,同二哥常常有天马行空的梦境截然不同。过往,多是二哥站在门前,笑着同她讲:问筝,做个好梦。 这样的话,景晨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了。 她面上的神色惹上了些悲伤,心底也有些不好受。然而她还是很快地收敛好了自己的心绪,勾起了一抹笑,随即冲着西江麓摆了摆手。 西江麓久久地站在原地,看着景晨逐渐远走。她对这位姐姐自幼便是崇拜的,问筝能很快地就学会教书先生教的那些史书典籍,也能很快地拉弓驾马。那时候她和昱哥哥都是在景晨的庇佑下,才能从一次次的调皮捣蛋中全身而退。 可一夕之间,她就失了母亲和弟弟,现下更是连父兄都已故去。明明该是灿若朝阳的人,现下却清冷若月,变得孤身一人。 看似风光,可她的处境不可谓不艰难,也会感到难捱吧。 缓缓地呼了一口气,西江麓凝眸,眼中杀机顿现。 第033章 弯月 弯月 \ 夜深, 东风起。 池畔枝叶繁茂,同静谧的司马府不同,此处灯火辉煌, 满是酒闹声。缉 黑衣人跌跌撞撞地穿过层层密林,他的右耳被潦草地包裹住, 堪堪能遮住血迹。躲过许多迎来送往的人群,又与诸多同僚垂首示意后, 他这才终于进入密道来到了大厅内堂。 内堂位于厅内暗门之中, 里面极为简洁, 甚至可以说是空落落的。也许是内堂宽阔,而周遭的家具陈设却比较简陋,给人种过分冷清几近到凄冷的感觉, 这不该是煌煌如清月般的主上的居所才是。 右耳的血迹缓缓下流,他下意识地捂住, 而动作之中, 忽然感觉到了喉头异样,似是有血。就在他按捺不住喉头热血的时候,等候的人来了。 他听见声响,急忙向着人来的方向跪拜行礼。俯首垂耳于地面之上, 根本不敢抬头望向主上。 行至纱帘后站定,那人受了他的礼,在看到他耳朵上的血迹时,目光一顿,瞧了眼身侧的侍女,侍女明白主上的意思, 福了福身子,悄声离去。 跟前伺候的人心思活络, 知晓主上定是要询问他情况,当下上前了半步,询问情况:“齐府如何?” “臣已入外院,看到齐晨回府后同近前的侍女和侍卫话聊,言谈间全无礼数,其举止* 也甚是粗鄙,全无世家豪族典范。”黑衣人强压着喉头的血,回道,“话聊后齐晨孤身在府中漫步,行至外院与内院交际时,他在一处桥中停下,看向水面,似是入魔一般,要入水寻水中幻影。” “湖水是活水还是死水?”端坐在正位的主上忽地开口。 黑衣人凝眉思索,回想起潺潺的水声,答道:“活水。” 纱帘后的女人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神采,随即很快黯淡下去。她问完问题,便又不说话了。 黑衣人不解,抬眸看向近侍。 “你可入了内院?” “不曾,在桥中齐晨发现卑职身影,追了上来。卑职发现时,他已在身后,卑职的耳朵就是齐晨腰间令牌所伤。” 他的轻功再俊,又怎能抵得过景晨。主位之人闭上眼,拢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攥着,片刻后又松开。此番也怨不得臣属办事不力,她合该知晓齐晨的能耐的。 “你是如何脱身的?”女人随意地瞟了眼他手上的耳朵,问道。 男人一时语塞。 如此,一切便也分明了。 他是被齐晨有意放回来的。 “罢了。”女人淡淡应了声。 众人见主君如此模样,霎时噤声,听候她的吩咐。 过了片刻,她冷声道:“不必再探,孤自有分寸。” 几人面上露出为难之色,今日齐晨举动,整个一登徒浪子。主君忍辱前来北境已违盛名,千金之躯又怎能委身于北方蛮夷?主君殚精竭虑至此,朝中诸人又是如何待主君的?几人想要劝谏,却碍于主君的脸色不敢出声。 “下去养伤吧,伤未好前莫要到人前。”瞥见侍女已带着医者前来,女人起身,她的眉眼里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波澜不惊地吩咐后,悄然离去。 黑衣人跪伏谢恩,再度抬起头时,他已经染血的面容彻底露在烛火之中,仔细看去,这张脸,赫然是午时在街上拉扯萧韶之人。 · 屋内昏暗,景晨素不爱张扬,加之五感本就优于常人,是以屋内只有一盏烛火照明。 拂袖将房门关好,景晨一边走一边将自己的发冠拆下。墨色的长发自然地垂落,只是脑后面具的搭扣稍显突兀。她的手落在搭扣上,眼看着要将面具摘下来,然而思虑了片刻又将手放了下来。转而将自己这一身衣衫褪下,仅留下一袭素色中衣。 方才饮了茶,现下她更是毫无睡意。坐在桌边,拿过茶盏,手指不住地在上方敲着,也不知她在敲着什么曲调。 过了半晌,她忽地抬头。看向窗外高高挂起的弯月,猛地起身,往一旁的书桌去,提笔: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注①) 明月皎皎,美人窈窕,可怎的让她如此烦躁呢?还未到月中,按理说她的心绪不该有如此躁动才是。 捏了捏眉心,她抬腕看了眼上面的红线。只见红线长了许多,已有覆盖小臂的趋势。无人知晓这红线是何物什,景晨亦然。过往少宫压制它,倒也还算是顺遂,可如今不过一月未饮药,它便生得这样快,也不知到底是好是坏。清醒片刻,收了笔,往床榻上去。她靠在床头,脑海里断断续续地闪过一些身影。 有父亲的,也有大哥二哥的,还有梦境中看不清面容的青衣女子的,甚至还有,萧韶的。 模模糊糊中萧韶的身影好似和梦境中的女子重合在了一起。她们都穿着青色的衣衫,立在那处不发一言,就是这样,也无人敢近前。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质远非一朝一夕能够形成,她的身份该是显赫的。她的唇缄默着,神情也淡淡的,然而她却转过了头,直直地看了过来。 她的面上怎的覆上了属于景晨的面具?! 看着面具上熟悉又陌生的符文,符文之上近乎泛着光的青色,景晨心下一沉。 这面具合该是此人的才是,并非是她的。 可这分明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物件了,怎的会和这人扯上关系? 一阵冷风吹入,唤醒了已深陷朦胧的景晨。她坐直了身,抬头瞧了瞧窗外,冷月高悬,她起身,将窗户关上。 重新回到床榻上,景晨只感觉身子莫名的疲惫,还未等盖上被子,她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仍处在朦胧入睡边缘的景晨,隐约中听到了一丝声响。她敏锐地坐起了身,手向一侧的枕头下方摸去,寻到了平日里放在那处的短剑。侧耳倾听,她发觉声音是从窗户那处传过来的,只不过声音极轻,室内昏暗,她只能看到窗外好似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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