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奥克塔维亚抬起手,冰湖的场景中心出现了湖心岛,岛上有座白石亭,盛放的蔷薇藤蔓盘绕在雕花石柱上,还有银蓝的花精在飞舞。最奇妙的是飘雪的天空与温暖的朝旭一同出现,萨娜为这种异常的梦幻感迷失了。 “我?我,在做梦,行尸走肉一样,冷血冷情,我许久都没有感觉到激烈的情绪了。” 奥克塔维亚轻刮茶杯,氤氲的茶香在水雾里朦朦胧胧的走过,她温声询问:“上次是什么时候呢?” 萨娜看见湖面戏水的白天鹅,慢慢地回答:“在冰原飞雪的瞬间,一切都停止了。呼吸,心跳,一切……本该很快爆发出来的,可是我发现我没有流泪。” 一抹银蓝从她眼前晃动,萨娜伸出食指让花精停靠,小小的生命吓了一跳,晃荡的蜜罐里漏出几缕甜香,勾起了曾滑入喉间的蜜酒的香气,她觉得自己大约是喝醉了,所以才会想起什么就说了什么,无论有没有人会听,也不管听得人是谁。 “我写下正确与错误,准备好丑陋和喜厌……像每一个奥修斯人一样,仰慕强者,保持力量;像每一个圣血一样,保持克制和仁慈,绝不堕入恶魔的蛊惑;也像每一个女孩一样,想要甜味和花朵,想要……” 萨娜说道这里停住了,怔怔的目光随着花精的翅膀一路游向黑发的少女,奥克塔维亚放下茶杯回眸,见她偏头避开她的视线。 “作为女孩的你想要什么。” 真是的,你为什么追问呢?萨娜用力捏双目间,将潮湿的液体忍耐回去,将发酸的鼻梁按回去,她深吸一口气触了下奥克塔维亚的目光,视线虚虚落在搭在少女肩头的柔软的深红色斗篷上,心里告诉自己:这绝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每个人都想要被珍视和保护,我也不例外,这就是作为女孩的我。” 黑发少女发出一声轻笑,茶杯与小碟划出清晰的响声,勾着杯柄转动的手指比瓷器还要洁白。她的反问一如既往的犀利,从不会华丽语言所迷惑感动,和那张看着容易受到欺骗的美丽脸蛋相比,这副皮囊里装的肯定是个更加令人神往的灵魂。 “你觉得这些渴求都是被强加的,虚假的吗?” 这个人真是好恶劣啊。萨娜在心中发出无味的叹息,她尽量露出坦然无畏的样子,好藏起那些热乎乎的羞恼与不自在,她那无往不利的语言天赋和坦荡态度无法争取到任何机会,可是她却没有任何停止交谈的念头。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谁给她下了咒语吗? “我分不清它是真是假,我分不清我是活着还是死去。一切都停止了。静默的雪花飘零而下,一点也不寒冷。” 其实是不用多么努力的,那些热乎乎的东西比起其他实在少得可怜。回忆很容易使人困死,沉浸在回忆中的萨娜明知这一点却无法摆脱,她曾用这句话给乌拉卡谏言,但她却没有一个斯缪尔可以稍微与她分担。 而且血亲的血总比旁人的血更加深刻无法摆脱,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你在悼念谁?用这样漫长的时光,这样虔诚的心灵,把自己放到那样卑微的位置。” 她在用什么魔法偷看我的心吗?萨娜歪头审视端雅品茶的奥克塔维亚,黑发少女从容的与她对视并不开口,看来是打定主意做一个完美的倾听者了。 奇怪的感觉让萨娜不敢多看对方,她拢紧领口恢复靠着石栏的姿势,让身体里那个冷静的旁观者陈述:“Dora,我的姐姐,年长我五岁,在我这个年纪一去不回。父亲带着哥哥们为她报了仇,长姐和母亲将她送到先祖身边,我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给她,连她养的鸟儿都会为她悲哀地鸣叫。” 所有的悲哀后面都萦有死亡的阴影,纠缠着圣血的厄运究竟来自哪里呢?无论如何,这些死亡之影总是模糊而不可捕捉的。幸存下来的生者只能把最初的‘孽缘’归结于自己,一面告诉自己无罪,一面又沉默地忏悔。在这种生存还是死亡的夹缝中挣扎至麻木,究竟会把自己弄得疯狂吧。 “家是美好的地方吧。” “回忆让它美好。” 真是很奇怪啊,用这样冷静语气和陌生人谈论……萨娜再次收紧领口直到有轻微的窒息感,这种夹杂着快意的窒息感微妙平衡了涌出的自厌情绪。 她站起来了,萨娜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瓷器碰撞的声音,风划过衣料的声音,头发和斗篷摩擦的声音,还有西灵顿蔷薇的芳香,是很淡的残留。 “我曾以为你是荒芜的冰原,会反射太阳璀璨刺目的光,现在我才发现,你原来是家中的炉火,能安安静静地陪伴家族直到最后。” “什么意思。” 萨娜对她侧目而视,黑发少女转头对她露出一个浅笑,非常真诚的微笑,无论如何捕捉都找不到一丝另类的含义。 “你是个很传统的奥修斯人。” “……” 搭在石栏上的纤细手指相互绞弄,最后默默交叉绷紧,奥克塔维亚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她的声音好轻,像是云打卷的尾巴。 “很重视‘家’的概念。” 莫名的紧绷感发出警告,萨娜拧眉厉色,低斥:“你笑什么,这不好笑,我没有家了,我以为你听出来了。” 奥克塔维亚摘下石柱上的蔷薇,银蓝的花精簇拥在她另一只手边。 “你看,这是甜味,这是花朵。” 她将右手的蔷薇轻轻插在萨娜衬衣的口袋里,轻步横移送上左手甘美的蜜糖,但是更出乎意料的举动还在后面,让萨娜完全无法注意眼前殷勤献上蜜罐的花精们。 “而这个……有没有一点像家的感觉。” “……”萨娜单手捂住嘴,冰冷的后背因另一个人的温度而滚烫,曾掐下过蔷薇的右手轻轻横过劲瘦的腰,奥克塔维亚轻轻将下巴放在紧绷的肩膀上。 她变高了?不,这无关紧要……萨娜轻微地挣扎却发现对方抱得很紧,陌生的接触令她无所适从,可是寒冷又空虚的身体贪恋这份得之不易的温度,她最终只能妥协,放弃扯开锁着她腰的手臂。 “……为什么?” 奥克塔维亚用脸颊轻蹭细软的红发,眯着眼,柔和的吐息烘在充血的耳廓上,喃喃:“只是想知道抱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好冰冷。” 萨娜的身体僵硬地表示抗拒,她也不打算强令自己放松,即使、即使——她扣住箍在腰间的手臂,语气冷硬。 “冰冷就松手,我很热。” 敏锐的奥克塔维亚早就看出她的外强中干,更抱紧了些,少女嗤嗤地笑了几声,骄纵道:“不要,一冷一热就不冷不热了,安静点好吗,我也是第一次主动抱别人,别让我留下抱了冰块的坏印象。”她静静地听着另一人的心跳声,砰砰砰的,虽然看着有些病弱但心跳声非常有力,应该会长命的吧。 冰、冰块?萨娜的表情凝固了,游曳的大白鹅群从她眼前晃过,扑棱棱着翅膀斜睨她一眼,然后寻了一处水畔三三两两地聚集起来,相互梳理羽毛…… 萨娜突然意识到对方也许不擅长安慰人,除了倾听和提问,奥克塔维亚小姐仅剩的手段只有拥抱了。。 这真是……萨娜颤颤地呼出一口气,扣着奥克塔维亚手臂的手松开,安抚式拍拍她的臂膊,然后她感觉压在肩膀上的脑袋又蹭了蹭,这动作简直和虎一模一样。不过虎是魔兽,玩耍方式更加野蛮也耐揍,奥克塔维亚小姐还是年少的女孩子,要……更加温和地对待。 萨娜用左手卷动从肩膀垂落的一缕黑发,凉滑的发丝几乎捉不住,这是黑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会散发出美丽光泽的黑色,不是暗沉的金色。 燥乱的心开始沉浸下来,像初遇时的雨天,但很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奥克塔维亚终于松开手,她含着些鼻音轻声道:“……很高兴你愿意对我说这些话,这样我稍微觉得自己的存在除了所谓的使命外是具有意义的。” 为什么要哭呢?别这样啊,我也不怎么会安慰人的。萨娜轻轻抹过少女发红的眼角,明明湿润的水泽,可她却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潮湿。 “不要给自己标价,生命的尊严会随着定价丧失的,就像我觉得自己很糟,但也不会让他人的评价界定我。” 奥克塔维亚控制情绪的能力明显厉害的多,眼角的微红很快消失了,她甚至还能调笑:“虽然凌乱但是外在很顽固?” 萨娜却能从笑着的少女身上感受到一种深沉的悲伤感,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真是无能啊,接受了对方的帮助却无力回报,何等的无能啊。 “我也不是总是围绕那些旧事打转的,实际上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它们了,总有一天我会忘了它们然后变成另一个样子吧。” 波光粼粼的湖面倒影着天空的影子,水面本来是什么颜色呢,这不重要的了,因为阳光和天空的颜色已经被世人赋予了它,故而没有人在乎它本身的颜色。 “我讨厌遗忘,没有什么高尚的理由,单纯因为我是被遗忘的那个。人连自己都会忘记,你在不久的将来也会忘记我的。” 为什么这样兀定?为什么这样不信任我?萨娜被染上了哀伤的情绪。 “因为我对你一无所知吗?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 “真的一无所知吗?”奥克塔维亚昂起头,下颚线紧绷,直直地盯着萨娜,用好似控诉的语气说:“我与你面对面地交谈,你可以看见我的眼睛,我与你拥抱,你能感觉到我的温度,我将蜂蜜与鲜花赠与你,这便是我的诚心,你为什么还要说你对我一无所知呢?” 谁在这里放了一把鲁特琴?谁将它拨响?又是谁在它的曲调中惆怅? “我不知道你从何处来?往哪里去?什么时候离开?我们什么时候再聚?我们初遇在细雨绵延的石阶上,钟楼敲响的夜晚你已然把我遗忘,端着贵族的做派和我试探,而我只能饮下一口苦烈的酒,与你做戏,任由冰冷的猜忌将你我淹没。” 半阖金瞳在述说比语言更诚挚的感情,奥克塔维亚再次迷失在萨娜阳光照耀下的眼瞳里,她曾以为冰凉的雪与热烈的火是不相容的,但是这双融金般的眼瞳的确有着一个如冰雪般的主人,而比她那头鲜红的发更为艳丽的是她的灵魂,敏感而细腻的灵魂和只在冰雪中开放的西灵顿蔷薇多么相似。 “我在花廊末尾看你隐在蔷薇丛中,心中的自惭令我仓惶逃离,温暖的蜜酒能融化冰冷的心肠吗?清醇的花香能找回质朴的情操吗?我对你一无所知,可是为什么你能悄然找到那片冰冷的雪地,提醒我这里有一份被遗忘的珍宝。” “被遗忘的珍宝?” 拨弦的手顿住,萨娜抬眸和奥克塔维亚对视,想说什么,但还是哑然了,她低头抱着鲁特琴无声滑动琴弦。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7 首页 上一页 75 76 77 78 79 8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