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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跑一趟不见回信,张子娥耐心渐消,感到忍无可忍。 她不怕拒绝,忍受不了的一直都是李明珏不加掩饰的无视。昔日她以国策门弟子身份毛遂自荐,李明珏直唤恩师尘虚为一山野村夫,今日她身为梁国少督军,李明珏仍旧对她视而不见。她到底要站得多高,她才会多看她一眼?张子娥突然想起离开诀洛时在山间遇到的那个手带白石串的小姑娘,半年已过,亦不曾听到她在诀洛有任何动静,不禁唇边一笑。不知是该说白石山平平无奇,还是说李明珏狂妄自负呢?或许,二者皆是。 苏青舟瞥了眼张子娥攥紧的拳头,不动声色地坐在一边逗着隼儿,以为那襄王当真记仇,特地不搭理她。她很是沉得住气,做了的坏事也不告诉张子娥,任由她一言不发地生着闷气,忽而有种儿时犯了错要藏着掖着的兴奋,觉得有趣。尤其是她生闷气的样子,特别有趣。她轻拢衣袖眉眼含笑地喂完隼儿,拿帕子擦净手心,一抬眼见张子娥走到面前,斩钉截铁地提议要手段强硬些,苏青舟只是笑,摆手说没有必要和诀洛结下梁子。见公主并未有所表示,张子娥心想就此作罢。毕竟是她一人有怨,断不能因私废公,遂是一低眉,回身再去想法子了。尚未在院中走个来回,恰好听到小缘在青石墙底下同别的丫鬟嘴碎:「这襄王真没意思,坑了我们公主府三千石不说,还不理人!」 张子娥本来对下人间的闲话没有兴趣,但一听是襄王,难免竖起耳朵多听了一句。她悄声挪步走到小缘身后,问道:「三千石?是什么事?」 小缘霎时背后一凉,冷不丁遭吓了一跳,这人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忙舞着帕子把身边小丫鬟们给支走,站定道:「我若跟你说了,你替公主出气不?」 「那要先听了再说。」 小缘瞪了她一眼,晃着脑袋不屑一顾道:「噫,最烦你们这种人,没意思,连个赌都不打。」话罢,小手一伸,毫不客气地将张子娥一把拉拽到僻静处,叽里呱啦地把三年前去诀洛城那一串前因后果说与她。张子娥一听,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怪不得襄王会二话不说把她送来梁国。惹了她事小,惹了公主事大,如此一来便不是因一己私欲泄私仇了。张子娥莫名其妙地寻了个由头说服了自己,三下五除二地将小算盘打好,又问道:「我正有此意,可公主不首肯,还请教小缘姑娘有何法子?」 「这还不好办,想法子支走啊!别问我怎么支走,我哪知道?」说完,小缘把绞在指缝里的水绿帕子一甩,扭身走了。她是个丫头,端茶送水管小丫鬟的,怎么把公主骗走,哪里轮得到她管?张子娥被一头雾水晾在原地,感叹小缘姑娘这般雷厉风行,不待在军中着实可惜了。她立在原处顿了片刻,吃了会儿冷风,拿手抚平被小缘姑娘拽皱的衣角,不知想到了什么歪点子,转头又去找了公主。这会儿苏青舟已坐在窗前,优雅娴静地翻阅平原城户籍粮草,姑娘家生得白皙柔嫩的纤指在行字中一页页滑落。她打理梁都数年,流水账目理得应心顺手,梁王还是不让她参涉军务,莫说粮草调配,连清点一职都讨不来。这别人吃剩下的、瞧不上的,她却怎么也求不来。 张子娥跨过门槛侧身看去,宽座屏风上有一道纤纤妙影,端雅清丽,安然如画。听到脚步声,苏青舟放下册子,将手闲适地搭在膝上。在偏头细看张子娥时,不免思索她折回得挺快,一去一回不到一刻,只是她这手…… 「手怎么了?」公主觑了她一眼,似是无意间松了松肩上系带,多露出半寸白腻的颈子,启唇不咸不淡地问道。 张子娥低头莞尔一笑,轻绵软语地回道:「折了。」 她的笑里都不带一点掩饰,生怕别人以为她说的不是假话。苏青舟不问她是因何折了,只是牵起她的手在掌肉上捏了捏,听张子娥音色柔柔婉婉地说:「公主离开龙翎已有多时,接下来我要去找襄王借路,只怕到时候会伺候不周。」 「不是还有另一只吗?」矜贵的人儿被她勾起了使坏的兴致,敛着一双翦水瞳,在唇边悠悠然挽起一丝笑意。 那人未有语噎,同样是不让分毫,嘴一张,说的便是瞎话:「这只握笔尚且无用,那只手有什么用呢?」 「先生还有这张会骗人的嘴呀。」 「这……我不太会用……」 苏青舟掩唇笑了,有意无意地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一圈圈磨在张子娥手心里,末了,撑着黑漆扶手站起身来,与她凑耳相接:「不会找个更好点的理由吗?」要不然怎么说她更喜欢张子娥呢,比那沉默寡言的龙翎,张子娥可有趣多了。 「戏弄我好玩吗?」一抹深意从妙龄娇颜上一闪而过,公主饶有趣味抿着唇瓣将贝齿暗暗咬紧,话音清灵得能被掐出水来。 呼吸如烟似雾般温热地洒在肩上,张子娥恍惚以为颈间被轻轻吹了一口美人香,吸了吸鼻子闻到公主身上那抹熟悉的淡淡脂粉味,不觉收起了无用的演技,把折了的右手自如地拱起手来赔罪:「我只是怕有危险。」那眼中笑意清润得紧,好似方才说那般胡话之人,不是她。 苏青舟倒是不怕张子娥出什么纰漏,只是怕她因私怨忘了章法,所以态度总是要有的。见她这般在意,为了会一会襄王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便软下眉眼轻飘飘地看了眼窗外一片冬日荒芜,淡淡说道:「借过而已,无须过火。」 「请公主放心。」 旁人谈情说爱讲究一个长相厮守,而张子娥总是想方设法远离她,可苏青舟还是觉得她爱她,于是用指尖在张子娥嘴上轻轻一抚,随后便将腰段轻摆,敛衣翩然离去。她走了三两步,回首淡淡一掠,见张子娥仍不知其味地将手指抚在唇上,不免娇嫣地眯起清澈的眸子,点头与她一笑。 见公主回眸,张子娥在唇边似有余味地抿了抿,躬身再送那窈窕之姿慢慢踱走。她低垂着眉眼,拿长睫掩住了心思,不曾来得及细想那笑中隐隐的得意来源于何处,只是觉得,公主还挺纵容她。 这不禁想让她知道,公主到底有多纵容她。 作者有话说: 明珏:不是吧?连鸟都想扇我?
第 72 章 岁序更新 南央宫。 天子身在白玉高台。他今日衣饰隆重,头戴薰貂皮寒冠,身穿明黄缎绣曳地华袍,面朝一座四足蟠虺纹方鼎垂袖静立。皇城浅浅隐在阴霾里,沉钟撞了三下,袅袅冬香是时升起,顷刻昏昧了男子平静无澜的朗目疏眉。身侧两鬓花白的老太监开始在一派凝肃中捧起一沓长卷,高宣三声,干瘪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向台下群臣缓慢而庄重地念着长无止境的贺词。操的,依旧是一口富贵难当的北央老调。 陶府两百里开外。 交战地静谧地落下了零星雪末。宋梁军队暂且停战两日,拾了几捆干柴,在军营里支起了火堆。 诀洛城。 身板硬朗的老将军没歇上两步,又碰上小孙儿呱呱坠地,不日策马踏着满地乱琼碎玉,往南央去了。出城路上,只剩下他老人家留下的一路深深马蹄痕。 天顺,迎来了它的第二十五个年头。 李明珏记得小时候宫中尤其注重节日,各宫嫔妃无不费尽心思争奇斗艳,为各色贺礼熬心耗力。小宫娥们更是眉开眼笑,一个个都换上冬日新衣,如鱼儿游水般忙碌地在红墙中穿行,在盛景之中再添一千般热闹景况。她和李明珲是唯一一对双生子,会一大早被老嬷嬷从暖烘烘的被子里揪起来,任由一大圈人围着,将他们两个里三层外三层包得像个红红火火的小粽子。母妃踩着月白缎绣圆底鞋走在细雪里,随着步调优雅地摆动绿孔雀羽铺绣的马蹄袖,微启丹唇一声声招呼着轻哄着,领两个淘气包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由他们俩手牵着手,在老祖宗面前俯身稳稳地磕个头,说几句昨天连夜背好的喜庆话。老祖宗会伸出满是皱纹的手,缓缓抚过两个小脑袋,声音沙哑地唤他们一个小十六,一个小十七。 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孩子们一直流浪,在乱民堆里,仰头望向天上纷飞的白雪,找不到一丁点喜庆的红色。自从见了一淌殷红怵目的血染墨般从亲族的身体下缓缓溢出,铺满整块石砖,他们便不再喜欢那颜色了。记得那日早上醒来,李明珏在稻草堆里揉了揉蓬乱的头发,忽看手中掉落了一朵枯花儿,侧首见李明珲蹑手蹑脚地往姐姐头上簪花。见她醒了,李明珲把小手放在嘴边让她不要出声。她眨眨眼蓦地想起,半年前在小河边,李明珲寻着了几簇野杜鹃,非要采两朵藏在袖中,那时她还笑他像个爱漂亮的姑娘家。后来姐姐醒了,带着困倦凝眸望向被饥寒折磨得消瘦的幼弟,目光温柔得如一片含愁的杨柳丝。李明珞喉咙一噎,用手按住饥肠辘辘的小腹,艰难地从草堆里支起身来,一手抓了一个脏兮兮的小手。平直的嘴角颤抖着努力挽出一个笑,她喉咙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不得不顿了片刻,拿口中攒来的唾沫润了润嗓子眼,满声欣喜地唤他们一个十六,一个十七。 亲族的血流干了,没有大,又谈何来小,他们被迫成为了大人。 那是李明珏记忆里,最后一个真心欢庆的节日。 往日大年初一无非是去赵家串串门,然后跑去含香阁赖在美人怀中。佳节时含香阁颇为冷清,姑娘再娇都不顶用,论他心再野的,也会心甘情愿守在家里,抓一捧瓜子煨在暖炉旁,敲个二郎腿懒看家里几个娃娃瞎闹腾。外头红爆竹噼里啪啦地响,钦红颜会扭身款款将红莲幔子挑起来,搭手见礼道一声新禧,她依稀觉得,李明珏同她一般,是个没有去处的人。她是没得选,而天下之大,李明珏有得选,但她还是没有去处,只得在这般合家欢聚之日,来她这里。钦红颜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娇唇,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可怜谁。 李明珏一年又一年来这儿,钦红颜一年又一年伸出纤纤玉手给她暖上一杯酒。她对时间的敏感来得比李明珏多,毕竟她靠颜色吃饭,能信得过的,约是只有钱了。每每处在这般欢庆时候,对欢庆的意义有了一丝不合时宜的迷惘。没有儿女渐渐长大,没有父母日日衰老,没有爱人一齐白头,世人欢忻鼓舞地许下对天顺下一年的期待,于她而言,又到底该期待些什么呢?年岁没有带来新意,反而带来了衰老,同命运收束的定数,与挣脱不得的紧迫感。她在梦里一次次梦到从含香阁里出去,嫁位良人,然而随着岁数虚长,变得益发遥远,以至于后来她无须多想,便能在梦中分辨出那是梦境。她不知道李明珏想过这些没有,不知道她想不想要个人长长久久地陪着她,如果有…… 那个人会是她吗? 那个人可以是她吗? 她不会问,她怕捅破这层窗户纸后被她笑话,更怕在被她笑话之后,被当做索然无味的女子,像不曾出现般悄然离去。她约是明白李明珏因为她不讲情而偏爱她,她每回说想嫁人,那人都当她在说笑。好似谈情说爱就低人一等了,绝情绝爱才称得上是高山流水与白雪阳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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