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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娥没爱过什么人,却晓得道理。这世上之事不过是以物换物罢了,她以光阴换才学,以才学换名声,以龙气换来公主的青睐。名声使人称心快意,权力让人为所欲为,财富保人衣食无忧,还有那重中之重,能够长久享用这一切的性命。情情爱爱与之相比当放于何处呢?会带来哪种甜头呢?她不甚清楚。好比从古至今那些个口口相传的痴情怨侣,不单把爱情与忠贞置于财名之前,甚是还将它看得比命重,可笑得很,她是百思不得其解。张子娥以为,这或许就是她与普通人之间的差距,但她又无法容忍普通人懂的东西,她不懂。就如公主近来嘴上常说她爱她,她细细想来,却也感受不到,不知该当作公主一如既往对她的取笑,还是确有其事的笃定。面前这个小丫头看上去却是懂爱的,十七八岁的年纪,爱得稀里糊涂,随便说一两句便跟猫儿捋了一把尾巴似的炸了毛,逗起来可是好玩,便忍不住想多戏弄一下她:「看她愿意拿什么和我换咯。」 「不给她写点什么吗?」张子娥随手把白石子放在案上,示意了一侧的笔墨,满载讽意地在挽起唇边儿,「卿卿爱鉴……」 「你休想!」 「嘴倒是挺硬,你就不怕我划你两刀?」 「你会来绑我,就说明你打不赢她!今天你滑我两刀,襄王殿下就会划你十刀!」 小姑娘虽然心思不够沉稳有致,但话说得不假,且张子娥揣摩依李明珏那风流本性,为了个女人不计后果挑起战端完全是她的行事作风。公主说了不要过火,她自是晓得分寸,缓缓在白石子串中取下一颗,扔到了龙珥手中。小龙正是喜欢帮人做事的年纪,大到骗人,小到择菜,一个不挑。她手心里捧着白石子像捧着圣旨,跟起灶开盖时奔涌而出的那一滚热烟一样,急乎乎掀帘出去递给了信使。 李明珏收到白石子之时小兵正跪在面前认错。前几天的猛攻都是假象,逼她把人送走的障眼法而已。士兵纠纠有力的声音如同骤雨雷鸣般劈开寂静,轰隆过耳,襄王殿下却只是坐在原处,面无表情地又问了一次:「你刚才说了什么?你再说一遍?」随后便一言不发。沉默比暴怒还可怕,从前惹事了她还会板起个脸和你开几句玩笑,然而此时大帐里气氛凝如冰渊冷窖,骨头都在打颤。 小兵屏住呼吸,以为襄王殿下生气了。 但是她没有。 她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像是一颗心被掏了,连一点思绪都没有。她对这种茫然感深感恍然,毕竟她总是有主意的那个。李明珏紧紧握住椅把手,修剪齐整的指甲都似在边角削出了木屑,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的确是心被掏了。 当她心中荒芜之时,理智尚还住在那里,她收拾好那一间空屋,让柏期瑾搬了进来,和她一齐在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缝隙,刷满一层层甜甜的蜜糖。当她走了,糖就开始黏着砖瓦腐败,一切甘甜骤然变得极其苦涩,比荒废之日还要不堪。 她在她心上,离不得一日。 早该注意了,柏期瑾说见过她,或许会被惦记上,可是李明珏万万没想到,半年前山间匆匆一个照面张子娥能记这般清楚,而且那日隔水相望距离远,水上还有冰雾,人还改了装扮……她闭目长叹,当真是在最大意不得之事上,大意了。 李明珏沉默得有点过于久了,帐内如一派死寂,莫有一丁点响气儿。小兵长途赶来,跪在地上体力不支,腰背一软向前倾了一寸,又马上惊醒过来继续跪地。李明珏陡然抬眉,脚步虚浮地走上前去将他扶起,落手很轻,话音很沉:「无碍,按原路回城,不可声张。」小兵本来面色青如寒铁,见未受责罚甚为惶恐,连声喏喏伏地谢恩,于急急起身抬眼之时,惊讶于这橘黄灯烛之下,襄王殿下紧紧攥起的指节竟然泛起了冰冷的白色。 她独坐帐内,手里握着白石子搭伏在椅背上长久地发愣,最终在夜寥人静之时,握紧拳头暗骂了一句「无耻鼠辈」。 问那只耗子要什么。 她说要借地过小苍山,以及…… 三千石粮食。 鼠肚鸡肠!三年前的旧账扯到如今,苏青舟都没找她讨过,反倒是这个做臣子的量小器窄。她要是大大方方说出来还会敬她三分坦荡,下三滥地绑人要挟算什么玩意,龌龊伎俩,吃相难看。 李明珏去赎柏期瑾时,她站在张子娥旁边,倔强的眉毛拧得死死的。张子娥让士卒清点完毕木板车上的粮草,给小兵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把人放了。柏期瑾两手还被绑着,埋着头小心翼翼地在结了暗冰的黑土上走过来,她已经叫襄王殿下担心了,她得保护好自个儿,不能再在乱石头堆里再摔上一跤了。李明珏踏碎薄冰,干脆利落地几个快步走到她身侧,用袖中匕首划了绑绳,一横手让柏期瑾站到身后。 「往日少督军至少还值这三千石,如今倒是……」李明珏一笑道,「一文不值了。」 公主大度不代表她大度,张子娥有模有样地同李明珏草草鞠个礼,抬袖揶揄道:「襄王说笑了,彼时太平,此时战乱,三年前粮价岂可同今日一概而论?」 「区区粮草……」李明珏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拇指点在心口,「少督军缺,本王可不缺。」 龙珥牵了牵张子娥的袖角:「子娥姐姐,她在骂你缺心眼。」 张子娥笑着摸了摸龙珥的头,本不想同这个八字不合的旧主多废唇舌,不过既然她想说,那她也奉陪:「在下有心有眼,倒是襄王,徒有一颗怜香惜玉之心。」 柏期瑾牵了牵李明珏的袖角:「襄王殿下,她在骂您不长眼。」 李明珏轻绵地与柏期瑾一笑,一转脸正对张子娥,神色立马就变了:「本王站在山巅,自然看不见,不像少督军在山脚下河边走,小心湿鞋啊。山高水长,别了。」说完她拉着柏期瑾转身就走,行至一片枯草地处,低声问她:「受了伤没?」柏期瑾摇了摇头。确认后,李明珏旋即用脚尖在枯草堆中一挑,一个横手握住被挑到半空中的弓箭,锐利的目光一聚拢,侧身飞速射了一箭在张子娥脚下。没受伤就吓吓她,受了伤就射膝盖上让她嗑个响头。 火石之间,凛风肃杀,张子娥看到快箭飞来难下判断,猛一退步急避,谁知一个不小心跌了一跤双膝跪地,竟还是磕到了额头。她这辈子独独跪过两个人,一个苏青舟,一个李明珏。一个主动,一个被动。 「敢动本王的人,下次,别落到我手里。」一言既出,襄王扬长而去,头也不回。 龙珥手儿一甩忙不迭跑到张子娥身侧,张子娥未及招呼龙珥,把地上的落箭拾起来一看——箭头是钝的。她急匆匆去李明珏恰才站的地方查看,在草丛中发现了另一支箭,箭头削得雪亮,倏地后背发汗,突然感到一阵后怕。她若是真伤了柏期瑾,此刻或已是凶多吉少。是时,手上落了一滴鲜红,她看见触目的红色在掌心晕开,这时才想起来痛。 小磕碰不打紧,好在计划之事皆已妥当。精兵过小苍山之后隐蔽在松林茂密处静待时机,公主得信后暗中来寻她,看到她正对着镜子在头上擦药膏。见公主来了,张子娥开口便是要讨好:「公主,这三千石我给你……」 苏青舟盯了一眼她额上的伤,说:「你这个傻子。」 *** 襄王又往公主府送东西了。 这回,是条狗绳。 作者有话说: 明珏和子娥半斤八两。 子娥:箭射不过来,距离远,有风,会偏,会没力度。(明珏:削你头发) 明珏:人发现不了,距离远,有雾,改了装扮,只见过一次。(子娥:拐你妹子) --- 小柏子娥半斤八两。 子娥:哟,我还以为有多大能耐呢?不就是个爬床的吗? 小柏:哼!你还爬不上去呢! 子娥:谁稀罕!五公主她不香吗! 【别吵了,你们两不都是干这行的么,要说胜负,小柏赢吧。子娥,公主可没给过你好评。】子娥:她也没给我第二次机会啊!【这不是有吗?然后你又把她给赶走了?】子娥:哦!怪我咯! 本来还有很多子娥调戏小柏的对手戏,篇幅有限,和主线无关,有空放番外吧。 以及明珏下次什么时候和子娥互怼,我还想买张前排票。
第 75 章 妇人之仁 「都是我的错,叫您破费了。」 李明珏笑盈盈地拿双手捧起鹅蛋小脸,先左边瞧瞧,又右边看看:「怎么还叫您啊?哪有什么比您重要?让小的我看看您瘦了没。」 柏期瑾听她这般说辞,未免忍俊不禁,半晌又瘪着嘴儿把笑意给憋回去,低起眉尖儿怯怯相问:「三千石是不是很多啊?」 「哪里多了?」李明珏勾起嘴角笑得很是得意,「她那是鼠目寸光没见过世面,不知道本王……」 话音稍作一顿,她抬起手来在凛风中轻快地打了个音色透亮的响指,接道:「有的是钱。」 李明珏与张子娥做的是暗底交易。那位新上任的少督军贪得很,不仅要借地拿粮,还要叫襄王吃败仗,散声名。梁军攻下小苍山,就地扎营,意图择日与陶府汇合,依照这险陡崎岖路,行军约需月余之久。明里暗里,各有千秋,当众人以为梁军正于小苍山休整之时,三千精兵已神不知鬼不觉经过苍山小道,直奔陶府而去。万事就绪,张子娥正在伺机而动,她要下一招既能拿下陶府,又能压制太子的好棋。 而李明珏并不打算立即夺回小苍山,张子娥既然喜欢在山上耗着,那便依了她。反正不日张子娥会领兵去陶府,梁军多驻扎一日,她便多一日不用回诀洛。待士兵全数奔赴陶府,梁国在苍山毫无守城之力,此地自当复还于诀洛手中,断无废财废力之需。为了芝麻大点儿的名利去打一场,不值得。她是这么想,而天下人可不这么想,茶楼酒肆间向来不缺民间那些个心系天下且自谙韬略的贩夫走卒,他们在杯沿轻碰间,私相低语嘲弄,以此为乐——襄王在梁国少督军那儿占尽地利还败得一塌糊涂,被打怕了连地都不敢夺回来,十多年不出山,剑怕不是钝得斩不断一根鸡脆骨。 随他们笑去吧,李明珏虽与由一句弱帝压倒的亲弟一奶同胞,做派却大相径庭。她才懒得管旁人如何作想,什么美名、污名、芳名、臭名、万古流名,拉倒吧,她唯爱心上人眼里的风清月明。 「她可有欺负你?」 「一开始她待我老凶了,还把我关在黑屋子里。好在是龙珥妹妹待我好,经常点着小灯来找我玩,我们一起吃甜枣子,干葡萄,大蜜饯,核桃酥,干酪子,翻一个下午的花绳。小龙妹妹还说她喜欢诀洛城,说诀洛城修得漂亮,以后有机会还想来,可那张子娥就不一样,见我一次就凶我一次,后来我就跟她说我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您会倾诀洛之力来打她,她就不敢再关我黑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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