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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帏幔,没有垂绡,寒服尽去,不过是两个人在冬夜里相互倚靠,同居住在洞穴中茹毛饮血的先祖一样,用最为原始的本能生热。箱子里存放日久的棉絮有陈旧的味道,棉絮之下,陈旧中萌发了新生。沉寂了整整一年屋子从寡然清简的芳草气转为媚爱湿热的浓香。交接俄顷润湿了桑麻,从未承载过欢愉的古朴楠木板重复新生般嘎吱嘎吱作响。 柏期瑾想找个人来爱她,李明珏想找个人来爱。 她在衔接里声声索要着永远。 她在侵袭中次次递交了承诺。 她尽意。 她遂愿。 「你无须讨好我。」 三千青丝在相互痴缠中打结,汗湿的头发被指尖挑到耳后。柔软在被啃食,冰冷在被融化,喉间微动着低嘶绵长的期许: 「让我来。」 讨好你。 我要你真心实意地笑,身心俱陷地满足,好生填补整彼此的缺憾。 柏期瑾气息紊乱一刻难持,分不清泪水是因为去日的苦楚,还是此刻的偷愉。意识随着口中残存的空气几近稀薄,被探寻的欲望却依旧强烈不减。快到了,快到了,终点究竟在何处?她原本以为会在那里看到一个蹲坐在地上哭泣的小女孩。她虽荒唐得不知廉耻,凌乱得不成体统,却想与心底里那个深陷悲伤的小女孩来一场正式的辞别。 可是她没有找到。 衾中高烧不退,她继续低伏在思绪深处一步一拖地不断找寻痛苦的根源。 找到她,安慰她,亲抚她。 掐死她,抛弃她,忘记她。 她欲向前进,欲丢去过往,欲做未尝落难的仙鸟。 脚趾蜷紧勾破的被单,临点时的那一蹬似酥酥麻麻地触碰到了一片潮湿闷热的云。 云层之后,光曦渐亮,旭日东出。 她没有找到那个小女孩。 她还是那个她,携过往,带回忆,并伤痛。 只是,她好像…… 又生出了翅膀。 *** 油灯熄了。 没人知道,是几时熄的。 作者有话说: 《舞鹤赋》:严严苦雾,皎皎悲泉。 存稿发放完毕,接下来一周到两周更。
第 78 章 桃源小居 游山玩水数月有余,开春在即,诀洛城外那一片桃花林里早早结起了一树甚是细巧的红粉嫩骨朵儿。李明珏将柏期瑾安顿在城郊客栈,只身前往桃源小居。 冬去春来,厚重的棉帐想必是已被门口站着的那个淘气毛孩儿迫不及待地扔入木箱,新帘子轻盈得紧,叫拂拂惠风吹得飘飘如浮云,逍遥得不似人间。一云纹乌皮皂靴踏过槛来,抬指打起一面刺绣帘,绕过三曲山水屏风,只见正中设了个四四方方的雅座,瞧着工艺上成,拿指背敲敲,次等木材咚咚响。蠢材配精工,妥妥是金富贵以巧言为词,以勤练为由,压榨新手小木工的奸商手笔。始作俑者是位苍鬓老者,他坐在案前,身穿一件鸦青色宽袍大袖,亲手执一款样素净的紫砂方斗式茶壶,倾腕在青玉杯中满上热茶,好不热情地以笑脸相迎:「襄王殿下今儿想打探什么消息?」 「童白石。」 「白石不是在白石山吗?」 见他装糊涂,李明珏不多言,只道是拿会说话的凤眸睨他,这厢看得越久,那厢糊涂便越是藏不住。先瞎讲句天下人皆知的大实话试试水,瞧瞧对方反应如何,金富贵信手徐徐拨开茶沫,尤好这般迂回。况且他一个连村头洗衣大婶都懒看一眼的糟老头,叫美人多瞧上几个来回,哪里会吃亏。见她如此相看,他心中亦有分寸,即刻收捡好脸上一撮敷衍马虎的笑,准备掏点实实在在的真货出来。若当真一无所知,那还不是在埋汰自个儿水平不行,砸了自家「金」字招牌,遂一个抬手,压低声音回道:「想必您是去过白石山了,白石的确是不在山上住了。」 「白石只在山上留下一封信,随后便不知去向,你可有他下落?」 「没有。」 「嗯?」鼻音轻轻一带,声音不重,却是十足的不满。想是那话答得太不假思索,比搪塞还像搪塞。 话虽糙,但理实在,金富贵略略倾身,勉表歉意:「不瞒您说,我也派人找过白石,但是无论如何寻找,都找不到半点消息。」 「你是说……」 而世上哪有金富贵探不到的消息,李明珏眼神陡然一变,不觉倒抽了一口凉气:「他……」 金富贵弧度极小地微微颔首,顿了片刻,淡淡说道:「这人只有活着,才会留下踪迹。」 「消息可靠?」 「我与白石原是同门师兄弟。您看我这老身子骨,也是进了半口棺材咯,白石只比我小个几岁,心气高,又生性古板,哪里受得了弟子先后离去这等打击。他感到大限将至,不愿让小徒儿看见,便寻了个天,独个儿走了。如今,想必是已随了草木。」 李明珏听后默了少顷。金富贵所说之事,向来不可全信,好比他自称与白石是同门师兄弟,大约是捏造的,只是他从某些不愿透露的渠道得知此事,或是他当真认识白石,但是并不是因同门而结缘。毕竟消息来源是他保命的饭碗,断不会三言两语轻易相告。起因大抵是胡编乱造,至于这个结果……李明珏忽然想到白石崖前那三块石碑,其中两块,刻有叶习之与周衡远姓名,而旁边另外一块无字碑,看着年代更为久远,大概是白石老人自留之所。他又怎么能想到,两个徒儿走在了前头。 李明珏想到此处心中一坠,她虽未尝与白石一见,却在叶习之与柏期瑾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比起抛弃,她更倾以这种温柔的方式去理解白石。 他改变不了世道,也没有办法违心地笑起来,更不想让徒儿看到她在世间唯一相互依伴之人死在眼前。她还那么小,他若是死在山里,她要以何种心情挖出一抔抔黄土,将至亲掩埋。一念于此,白石便心痛不已。不如,装作一走了之吧。这个万人追捧的圣贤,将最后的温柔,留给了他的小弟子,他要一个人,在冬雪之中安静地面对死亡。在渐渐涣散的意识里,同他死去的徒儿对话。 幻境之中,郎朗书声,依稀如昨。 师徒三人。 妙笔公子,天赐琴师,白石老者。 在河中,在谷底,在不知处。 不在庙堂。 天光透过牖上绿纱洒下一片细细晕染的柔和,金富贵借着茶烟不落痕迹地查看,见她不接话,便开始自顾自说:「他临走前,本想把那小徒儿托付于我,但是您知道,我这儿的事糟心,不适合她。」 乱世之中,伤感之处不宜久留,李明珏用指尖点了两下桌面,随即从感伤里走出,听他仍以白石师兄的身份自居,心中乃是将信将疑。说谎要说圆滑,被当场抓住了小尾巴总是不好的,但草草听来,也不乏漏洞一二。襄王斜挑着一边眉,避重就轻地质疑道:「那你的人怎么还偷她银袋?」 金富贵一听,一道换了个脸,忙弯腰添茶,嘴上一个劲儿赔罪道:「那是误会,您就饶了书生一回吧,他手忍不住,最爱偷姑娘钱财,哪晓得会偷了您的人。」老头面上殷勤,心底却如明镜,暗暗赞赏她竟猜中偷柏期瑾荷包之人即是桃花林那个精通画技的白面书生。书生久居桃花林,这位主子又常在宫中,连面都不曾见过一回,只在对话中偶尔提到过几次,她居然能从柏期瑾叙事时的只言片语间猜得大略,不简单。 金富贵喜欢较量,他话多,喜欢找事儿说,说得越多,他也就知道得越多。待赔完罪,他又说:「但有件事,您还得谢我,是我跟白石说让她来诀洛城的。」 李明珏以手托腮,脸上神色乍看是一副饶有兴致:「哦?你怎知本王会好生待她?」 他两手揣在袖中,面上笑得和善,身子往后缩了缩,又徒添了几分怯弱:「这不是……瞧她那模样吗?」 唇边微微一笑,李明珏不紧不慢地添了口茶,话音不似责备地反问道:「你不觉得知道得太多了些吗?」 「过奖了,我是靠这一行过日子的,」金富贵难得坐正了,提了提嗓子,问道,「您没与她说过吧?」 「你不觉得管得太多了些吗?」 他摆出一副关切嘴脸,其间真心假意难以分辨:「到底是故人所托,我还是关心那丫头,怕您……伤了她。您自然不会伤了她,可有些事,会。」 接近柏期瑾的确是因为她长得像姐姐,而李明珏觉得这只是一个起点,不能代表什么。人与人之交密总得有个原因,相貌,才华,志趣等等,为什么不能是因为像姐姐呢?而且那阵她心绪方通,正欲出走十多年来的长梦就被人用一个枕头砸出了门外,正是捉摸不定之时,如处一片荒山野林,四面八方均有路可循。至于每条路通向何方,不向前迈一步,便无从知晓。或许是下一个爬床的小宫女,或许是在含香阁遇着的姑娘,或许是钦红颜回心转意了,甚至还有可能是个男子。她自觉能和任何心悦之人在一起,其中,自然也包括像姐姐的,和不像姐姐的。李明珏问心无愧,不想去与外人多做解释,只见金富贵摆摆手,在目光交错的那瞬,语调恭谦地讲:「我没有在教您做事,我只是希望,她不会受到伤害。」 「自然。」 金富贵听她气息宁和答得坦荡非常,难免想到了他在含香阁那位貌美多娇的线人。果然,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吧。老人玩味一笑,一生放荡不羁爱惹是生非,先低声干嗽了一嗓子,再说:「还有一件事,不知道您想不想知道,模样这事……」 「不想。」 好一个决绝,金富贵静不露机,似有预料地垂头笑了笑。这天底下什么都不想知道的人当真是少见了,倘若人人皆如襄王一般,他早就穷到上街边乞讨,因无奈摊手笑道:「您可真是什么都不想知道,这让我好奇,您到底想要什么?您也晓得,这天变了,漠北起势,宋梁相争,天子作壁上观,您要站在哪一边?您有想过么?」 又来了又来了,任谁都想套出她要站在哪一边,金富贵亦不例外。她寻思着是立场摆得还不够明显吗?外面打成天了她不管,她就想要这桃林一般的桃花源。李明珏百无聊赖,拿玩笑口吻回复他:「想以后怎么把桃花林给端掉吧。」 「先别着急对付我,我建议您还是早些回城去。」金富贵笑意寒碜,答得没什么诚意。 「何意?」 老头不答,在茶烟袅袅中姿态做作地将手放在耳畔,眼眸微阖,面上隐隐带笑。宽袖静静垂下,那模样像极了一尊不言不语的前朝古陶俑,在细听什么旁人不易察觉的细微之变。 「听。」 是风声。 「粮食要大涨了。」 是钱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金老的谐音梗:请认准我的“金”字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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