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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于乖巧懂事,又何尝不是一种叛逆之道?比起坦然接受,梁王更希望看到她略有不快的皱眉。至少,那样才像个女人。乖驯的,美姿容的,爱使点小脾气,装委屈喜娇嗔的那种女人。同样也是依附男人,千依万顺,动摇不到王权的那种女人。 但苏青舟显然不是。 女儿的城府太深了。他比她多活几十年,却觉得那城府看不到底,这让他感到害怕。 其实梁王并不知道,不管苏青舟怎么做,他都找得到厌恶的理由。反驳便是不知轻重,坦然便是城府太深,只要他心中的称不平,厚此薄彼哪里愁找个什么理由。 苏青舟的存在仿佛在梁国朝堂上随时可能点燃的星火,他既然亲手放任她成长,也要亲手将她除去。在他看来,他不是在偏袒太子,他是为大梁社稷着想,更是为女儿的性命安危着想。储位动摇易生大祸,皇后出身将门,老国舅手握兵权,绝不会袖手旁观,而朝臣皆是偷安之辈,不会轻易站边,方才他有意试探,满朝文武无一人敢为苏青舟说话。女儿孤立无援,生性倔强,断不会就此收手,将来子女之间必有一争,届时朝局动荡,生死难料,与其两败俱伤,不如早早从这淌浑水中抽身而去。 梁王反复斟酌,最终用来开脱的理由,竟是为了女儿好。 像寻常百姓家的爹娘一样,不让女儿读书,不让女儿出门,最后竟能夸到自己头上,像是扛下了全部重担一样,装作辛苦体贴的模样,说一句「是为了女儿好」。 他从来不会想,朝臣之所以噤若寒蝉,苟容曲从,是因他不看功过,毫无理由的偏护。所谓上行下效,上偏爱,则下顺从,岂会有不识时务的出头鸟会于此时此刻奋不顾身地往鸟铳上撞?不过是依头顺脑,靡然从风罢了。 这位盲目的君王永远看不到,他从不反思自我,他只想看到他认为的,他想要的,能满足内心不公诉求的。刨根究底不是他的做派,他只知道,四海局势变换,宋国丢了重地,更断了粮草,国运下坡已成定局,而在他心中,也有了万无一失的上上之策。 「你,也早些嫁人吧,」梁王长吁一声,抖了抖绣样浮夸的烫金宽袖说,「宋国式微,本王有意与天子结盟,出兵瓜分宋地。你若是嫁与天子,诞下皇子,则可继承大统,从此李魏与我苏梁两分天下,两国一水同源,相安无事,九州太平,岂不是百姓之福?」 「父王,我并非完璧。」 「不重要,这是联姻。」 「若是联姻,父王女儿众多,又为何要选我?」 大袖一振,梁王登时勃然大怒,自他登上王位,无人胆敢如此反驳。而他这个女儿,却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反抗,甚至敢当面质疑他的决定。她想做什么,想翻天吗?想证明她更高一筹吗?梁王厉声斥责道:「你这是在违逆王命!」当他斜坐在御座上懒懒举杯时,肉裹的手腕上丰腴得连腕痕都看不见,如今却能看见青筋在浑肉下透出浅浅的颜色。 「无能的女儿多不胜数!为何是我?」苏青舟对上怒意不卑不亢,与之前伪装出来的顺从不同,这一次她没有愧怯。让步可以,隐忍可以,受过的委屈她可以在心里一点点消化,但是她有底线,不容踏越。一路走来举步维艰,往事纷纭历历在目,嫁给天子等同于功亏一篑,此处不容退却半步。 她不退让。 她要前进。 身体孱弱的公主在金砖上向前踏出一步,把话回得字字清晰:「女儿留在父王身边,可助父王平定天下,扫平四宇,于国之利远胜于和亲。」 那股子不服输的狠厉劲儿扑面而来,梁王嘴角一抽,气势莫名被压下大半,不得不掩饰地回身而去。他亦未尝发觉,心底竟是害怕和女儿针锋相对,以至于不敢直视她锋芒意胜的眼神。他平日里甚少发怒,一惯是一副和气蔼然相,太子这点随他。而当他观察女儿的眉宇时,早已不记得当初宠幸的舞女的模样,他在苏青舟脸上找与他相近的相貌,想到底是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她的亲娘,又到底教了她些什么。 梁王的怒意在质疑声中渐渐松垮,声音更是有几分颤抖,他唇边抽搐着诘问满口狂言的女儿:「两分天下还不够,你……你还想要什么!」一口标准的大梁口音脱口而出,梁王双目圆睁,嘴边拉扯出下瘪的弧度,隐隐震颤。 颤抖,有时候不全是因为愤怒。 还有害怕。 与恐惧。 「父王,不想要天下吗?」苏青舟站在一块光斑处,烈阳透过高窗依然炽热发烫,将她的眼眸照映得像晶莹的琥珀珠,那清灵的声音盛满了力量,反问得没有半分犹豫。 他嘴角衔笑,嗓音沉沉地哧哧嗤笑了两声。梁王脸生得圆,圆脸,圆眼睛,圆嘴型,小时候总是乐呵呵的,笑得像个招财童子,打小就被老宫人说是大富大贵之相。如今不同了,酒肉美色一沾染,年纪往上走,宽阔脸颊与肥厚唇边不经意挤出的那点笑意,像是在讥讽与可怜:「你不觉得,你的野心太大了吗?」 他以为这发自由心的话是在讥讽女儿的自负。 他不知这不假思索的话更像是在讥讽自己的偷安与无能。 「天下未定,注定征战不休!两分天下又能安稳到几时?」面对生父不施修饰的奚落与讥笑,她当即跪下,下落间,青丝间金钗上光华浮动,些些点星之光,梁王竟感到双目一阵刺痛。只听她浑然正色道:「女儿今生别无他愿,只求能留在父王身边,助父王成就霸业!」 梁王垂首笑了笑,他知道那是假话。他的这个女儿,一定是天天瞧不起他,怎么又会说出这种好话?他哪有什么霸业想成就?他就是个连王位都是别人给的窝囊废。 但这假话,却也好听。 他治理国家靠的是什么,王族的出身,和坐在王位上的权力,他不需要像臣子一样精明能干,他治国平平,对战事更是一知半解,但他手下的人,会帮他摆平一切。这是君王之道。 他明白太子平庸,而女儿强势,让他们二人相争,女儿定会为争名竞利尽心竭力,这也是他一开始放任苏青舟的原因。目下她渐渐得势,已然威胁到了储位,是该把她送走了。若今生能灭宋国,能在他的功绩上多添一笔,那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好事了,但恰才她却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他还可以拿到天下。 天下?他曾经想都不敢想。但这算什么,王位,他曾经不敢想,大败宋国,他曾经不敢想,这些……他不都拿到了吗?而他为此付出了什么呢?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不过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了头鹿就拿到了王位,坐在王座上喝了壶酒张子娥就拿下了宋国要地。 那…… 那个人人皆说碌碌无能的天子,真的要放在眼里吗? 梁国有两龙在手,难道不是天命所归之象吗? 他心怀感喟,仿若受到天命的感染,胸腔下翻覆着欢喜与惊诧,竟因妄想生了一背热汗。他往女儿眼中看去,她正目光灼灼地看向他,那个眼神澄澈分明,了无一丝迷惘。烈焰赫赫的眸光将青春秀色映衬得惊为天人,梁王仿佛一瞬间想起了当年舞女的相貌,想起了弓腿骑在她身上,柔胳膊细腿儿的妙龄少女被强压床榻上屈辱承欢的表情,那么的卑微,无力与娇媚,让人心头一振。重经这等居高临上、髀间驭马的风流消遣让他感觉良好,犹似枯木逢春,雄风大震,仿佛一朝回到了春秋旺盛、气血充盈的年少。 看,他聪慧绝群的女儿,也在臣服于他。 「女儿在父王眼中看到了天下。女儿身上流着父王的血,向往天下一统的血。」 梁王转过身去,五指忍不住颤抖。 属于他的时代,终于要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很喜欢的一章,塑料父女组:满口爱你的爸爸x叛逆强势的女儿 青舟一直在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上努力,管理都城,平原城力争三月不撤兵,站稳脚跟对抗王权。比起做什么都有公主帮忙善后的张子娥,公主全程受制,真的太不容易了。 青舟:一开始让我嫁李明珏,现在让我嫁李明珏她弟,这辈子都和李家过不去了吗? 梁王最后这个转身是为了掩藏什么,希望大家能看懂吧。一把年纪了,能对着女儿产生这样一段妄想,还能这样,也是很微妙。这文的视角一向很奇怪,我就不多自我吐槽了哈哈哈。 2021第一更,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 81 章 忠君之臣 艳阳正当空。 打南面来了架竹帘马车,车盖叫骄阳打磨得金灿灿的。随着「吁——」的一声刹马,车板倾斜,翠帘飞卷,露出半侧清秀寡淡的容颜。车中的白衣女子面无表情地抬手拂开竹帘,只见她鬓间齐整若刀裁,眉角平直不露一丝悲喜,一双水翦水长眸深邃如渊又含了点点星子,乍然一望冷峻得紧,似极难亲近。她垂首敛裙下车,便是在下车站定那会儿「一低头,一抬头」的功夫,目光转瞬柔和起来。 十尺高门前走过一个身着淡紫色襦裙的俏丫鬟,她臂弯里挎着个蓝花布小竹篓,小碎步子噔噔地响,娇红小嘴里啧啧嗔怪道:「少督军大人开府了,又何必成日在公主府赖着?」话罢,扭身折腰钻进大红门去,且听啪的一声门一合,不过火石之间的事儿,踪影便寻不着了。 张子娥眼看两扇门关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呆呆立在门外愣了半晌,开始回想上次见公主是什么时候。公主对外自称是有恙在身,她们朝上朝下两头不见已有好些时日,但究竟是从哪一日开始,她……居然记不得了。有什么是她记不得的?她总觉得昨儿才见过,又觉得好几个月未见着了。张子娥微微拧紧眉心,再仰首看向公主府的贴金楠木匾,只觉那金片刺眼,似被阳光灼得瞳心一痛,趔趄着退上半步。 她见不得公主不理她。 如今倒好,成了见不得公主,只好干站在门外头把一块大匾看穿。 上门赔罪是一码事,知错是另一码事。管它是负荆请罪,还是反思立誓,张子娥可以把表面功夫做得妥帖到挑不出一点小错,但她,就是不知错。她嘴里说着错了再也不会了,指不定下次还是我行我素,公主在她三番五次的出尔反尔中终是忍无可忍。这么一比起来,强绑襄王的小相好都算是芝麻大点小事,陶府十万多人的性命,这不遵管教的狂妄之徒从头到尾竟不曾知会半句。 张子娥自然不会多言,倘若提前告诉公主,她兴许不会同意。疏散百姓,水淹陶府,说服公主,此三者极难在短时间内一齐完成。时机可遇而不可求,出于利弊考虑,她不想增加无谓的付出。 而在苏青舟看来,张子娥的所作所为便是将个人功绩,置于主公之先,无非是在表明区区一个梁国公主,管不住这么个大才,连涉及一城之人、十数万性命之事,都不愿事前与她商榷。苏青舟侧首瞥了眼上回李明珏送来的好粗一根狗绳,恨不得直接把张子娥给拴在最粗的那根顶梁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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