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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想过,可她不愿意。好些事儿就是如此,明明知道有条大道可走,却偏偏不乐意,寻思着她钦红颜多厉害一主儿,肯定能踏出属于自己的路来。奈何她兜兜转转一年多,仍旧没有找到出路。 钦红颜不愿沉湎太久,手指重新搭上筷柄,想随意再夹上两口菜,却在蓦然抬首时,触见少女清澈无比的眸心。 「庄姐姐,我说过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有什么难处,我定会竭尽所能帮你。」 柏期瑾面朝她坐得端正,小鹿般灵动的眸子乌漆漆的,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大约已看了许久。钦红颜以为只是思绪打了个岔子,没有想到竟是如此长久地出神,她亦惊讶于,柏期瑾眼里全是她,她不记得上一次这么被人注视是什么时候,是绣房少东家渴望摘下她的面纱之时,还是李明珏在她怀里缠着她剥个橘子。 或许,从未有过。 钦红颜忽然感到有些尴尬,撤开目光,局促地抬手抚了抚鬓角,又不知道到底在尴尬些什么。 「我没有难处。」钦红颜回道。她并未拿假话来敷衍柏期瑾,姻缘不是没有米,没有钱,没了就活不下去,没有米就去种,没了钱就去赚,可姻缘,确实求不来。这并不是什么难处。 「姐姐莫要觉得我在讲什么客套话,你是我下山来第一个待我好的人,我都记得的。」 「说什么呢?襄王待你不好?」 「那不一样!她有原因。」 「有原因?」钦红颜以为柏期瑾知道了些什么不禁关切地问道,她一想到柏期瑾说不回宫,以为她是闹别扭了才跑出来。谁料柏期瑾舞着手儿解释道:「我是说,她待我好是因为喜欢我,但当初庄姐姐救我,收留我在家里,只是为了对我好。」 钦红颜听她无碍,松了一口气,拍拍她的手背笑着讲:「我那是贪你做的饭,喜欢你陪在身边解解闷。」 「不是,那是后来,我是说一开始!一开始!我讲不清楚,反正庄姐姐就是待我最好的。你要是讨生活累了,我,我可以养你!」 钦红颜捏她鼻子笑她:「你拿什么养我?不也是被别人养着?」 虽然是那么回事,但怎么能被小瞧呢,柏期瑾拍拍胸口说:「谁说的?我养活得了自己!襄王殿下要是哪天对我不好了,我们就一起去白石山去!有鱼有菜!」 钦红颜见她捏紧了小拳头信誓旦旦,不答话单是笑,她听过好些个誓言,比这好听的多得数不胜数,却皆敌不过这句有鱼有菜。从前她将山盟海誓当作清风从耳边过,今日也是一样,不是她信不过柏期瑾,她只是不相信世事会尽如人愿,有些事,心再真也没用。 钦红颜无动于衷,但分毫碍不着柏期瑾抓着她的手一次又一次地同她说:「庄姐姐,你是我在山下交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第一个帮助我的人,你对我的恩情,我全都记得。今后只要有我一日饱饭,也定有你一日饱饭。」 柏期瑾忽然灵机一动,小拳头砸在手心里,说:「这样吧!你跟我一起去宫里住!」 「不可以。」 「为什么?」 钦红颜把筷子塞入她手中,同她讲再不吃饭,就可惜了一桌好菜。柏期瑾心知那是回绝,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回宫后把事情说与李明珏听,李明珏也说:「不可以。」 都说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柏期瑾念叨着如今手头连一个巴掌都没有。既然庄姐姐说不得,那襄王殿下总得给她讲讲为什么吧,她缠着她问,只听李明珏说:「朋友不是你这么帮的,她若缺钱你可以借她钱,怕危险我们可以派人暗中保护她。她一人独居未嫁,靠针线过活,想必是喜欢自食其力,搬进宫来等同于寄人篱下,对她,对你们两人的关系都不好。」 柏期瑾想想是有点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思来想去没个说法,毕竟两头不乐意,只得就此作罢。柏期瑾才走没多久,德隆便进来了,打头一句便是:「有件事我得给您说,钦姑娘那边儿……」 「知道了。」 「您可真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人在宫中坐,消息四处来啊!绣房那头儿的钱虽是断了,不过我看您前前后后赏的也够管钦姑娘一辈子衣食无忧了,而且这不还有柏姑娘三天两头往哪儿跑嘛,您看着这事儿,还要……」 话说到一半,赵攸迈着步子进来了,德隆一看估计是有正事要说,话没说完便草草行个礼便告辞了。赵攸一撩袍坐下,看李明珏拿手点着额头一脸焦头烂额的样子,问道:「出什么大事了?」 「红颜和绣房那少东家没成,被人计较了出身,遭小柏知道了硬是说要接到宫里来。」 「嗯?那你要接进来吗?」 「不接,我跟小柏说我在宫外养她一辈子都成,接近宫来不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和接进来有啥区别?你心里有鬼。」 「有个屁!」 「小嫂嫂那么拗的人能同意?」 「红颜也说不来。」 「那她心里也有鬼。」 「积点口德吧您,一天到晚都想着兴风作浪。」 赵攸摊手一笑:「说的大实话呀。」 李明珏懒得与他一般计较,摆了摆手:「一天到晚,唯恐天下不乱。上回让你帮望书看的亲事你看得怎么样了?有合适的吗?」 「人选是有的,可人家望书姑娘没这意思啊。」 「唉,德隆前几天又委屈巴巴地同我提了几句。你家闺女呢?上次诗会一个都没看上?」 「她都当众把彭家小少爷挤兑成那样了,别人哪敢惹她?」 「唉,都是事儿。」 听她叹气声一声赛过一声,赵攸拊掌笑道:「和着您一个王,一天到晚操心这些事儿?世道都乱成这样了您不操心?」 「粮仓空了吗?有饥荒吗?有民愤吗?漠北打进来了吗?没良心的弟弟又要削藩了吗?」李明珏巴掌一拍,说,「没有啊!」 她拿扳指叩了叩桌子,说:「到底是跟前人的事儿要紧。」 「承蒙您费心,南央那边儿大婚没选秀,霜儿的事还可以再缓缓。说来弟弟大喜,你这个做姐姐的没啥表示?」 「表示啥?要姐姐我给他唱一曲吗?两头应该早就勾兑上了,不然立后这等大事,哪里会这么快。」 「虽说这回伐宋没叫你,日后要是叫你了怎么说?」 「应付漠北,打不动。」 「那要是南央和梁国撕破脸,梁国来打你怎么说?」 「不会的,没人会想接漠北这烫手山芋。」 「他若真要打呢?」 李明珏拍拍膝盖从紫檀大椅上起身,好不利落地说:「投诚呀!」
第 84 章 沾亲带故 箭场上一箭疾出,李明珏眯眼细细看深扎在靶心上的白羽箭,嘴角勾了些许笑。近半年来她手头「私活儿」不少,练箭不如以前勤快,好在十多年的基本功夫长在了肉里,没那么容易丢。她抬指轻挑弓弦,余光瞥到了一旁揣着假笑的德隆,神情颇有几分异样。大总管生在南方,长在南方,一身细皮肉,一双怕尘眼,一向见不惯刀枪利器,没个什么大事,都不会亲自跑来箭场寻她。 「说。」襄王举弓未停手,撇下一字后,旋即从腰上取出下一支。 「您还记得泰福银库吗?昨儿有消息说是老庄主在我大魏国与宋军交锋时,遭流箭给射死了!那小姨子同他大儿子一夜之间卷走大批财物,逃得不知所踪。」 「没记错的话泰福银库老巢在南央那儿吧,关诀洛何事?」 「可不,他们家做得大,生意大都在南央那边,不干我们诀洛小老百姓什么事儿,可……这钦姑娘的钱,都在那儿啊。」 *** 推开门青天朗日,日头是挺好,可她日子不好。钦红颜出门后不知是抱着何种心情,破天荒地跑到个蓝布算卦摊前算了一卦。那白脸长须的算卦先生兴许是看她气度不俗还是怎地,见人说人话,叽里呱啦讲了一大帮子大吉大利的话,说今年是又有钱,又有桃花。钦红颜苦笑一下,忖记这先生莫不是个江湖骗子,她前脚败了桃花,后脚丢了钱财,手头绣活还不知当往哪儿出,真是房梁顶被掀得一片瓦都不剩。泰福银库的银两追不追得回来真不好说,她寻思指望得上两个人,一个是宫里的王,一个是林子里的老头,前者她着实做不到去求她办事,只得来了桃花林。 她知晓桃花林是一是非地,而那金富贵,又是一名商人,想要从他哪里得到点什么,总得舍弃点什么,心下很是踟蹰。绣鞋方踏上青石砖,打木门旁边跑来个白胖小男娃,白瓷小脸尚显几分稚气,只见他两手一搭,小腰一弯,客客气气地问好,话音里还有股断不掉的奶气。钦红颜回了个礼报上姓名,男娃便伸手掰开栅栏,乐呵呵地领她去了茶亭。 「钦姑娘是想通了?」茶亭中身穿鹿角棕桑衣的老叟问道。 钦红颜搭手见礼,摇头道:「我是想求您帮我追回泰福银库的钱。」 金富贵跟着她一齐摇头,回道:「钦姑娘高看我了,南央里头的财官大户都追不回来的东西,我一平民小老百姓,能追得回来?」 上一句刚埋汰完自个儿,下一句老头子又声调颇高地咧嘴一笑:「但我可以让你赚到在泰福银库的钱。」 「金老您才是高看我了,我哪有什么能耐能做你们这行。」 「聪明,有眼力,模样漂亮,足矣。」 「聪明尽是些小聪明,眼力那是在酒桌上的,说漂亮,我也老大不小了。」 「人不可妄自菲薄。」 「您看我这人从小在青楼里长大,青楼里的事是行家里手,可一换到青楼外啊,那真是楼窗上走人——门外汉一个。不然怎么一朝出了风月场,事事不顺呢?承蒙您抬爱,我真不是这块料,单想留点保命钱,抱着那堆银子过一辈子。不是我不想帮您,是这活啊,我的确做不来。」钦红颜不知金富贵是看上她哪处的天资,非要拉她来做这一行,心中暗念他一老江湖亦会看走眼,竟能挑上了她这么一块小破石头。她是个小人物,和大人物比不得,大人物谈天下与形势,她纯喜那情爱与油盐,金富贵既精通买卖,就该知道她不是他想要的那般货。行商要讲究一个匹配,她即要把自己那些个不匹配给说出来,消了他的妄念。 钦红颜在唇边柔婉地笑笑,她从不怕心底里盘错的一堆庸俗无趣的渴望被人瞧不起,说得十分坦荡:「这么跟您说吧,我是个俗人,就想找个好人家嫁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知道姑娘想找个好归宿,但我也说了,凡夫俗子配不上姑娘。当时姑娘不听,如今可是知道了?」金富贵不知从哪儿掏出个小铜锣,指背往上头一敲——好家伙!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十多个人,齐刷刷站成了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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