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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珏顿时失语,不因其他,此事……的确与她并无关系。她二话不说来到此地,是自认曾经耽搁了她,希望她能如愿以偿嫁户好人家,谁知一年不搭话,王八绿豆都看得上了,怎么能说自暴自弃就自暴自弃呢?人可不能万万不能轻易糟践自个儿。她答不上话来,只是用一问还了一问:「你是认真的?」 钦红颜匆匆掠过李明珏一眼,双唇轻轻地嚅了嚅,有什么话到嘴边却始终说不出口。话虽不曾出,然而旧日时光的味道却开始在舌尖蔓延,难分是苦,还是甜。认真?她们之间有什么是认真的?从来不谈明日,从来不说心里话,李明珏要请哪位姑娘去宫里,她又要和哪个看得顺眼的公子哥过良宵,一脚踏出那个门,两个全全自由身,一线藕丝都不带。挂在嘴边聊的无非是酒肉,闲话与手里那一颗葡萄到底甜不甜…… 突然挑明说起了正经话,反而很奇怪。 一年前她亲手推开沉重的大门,只身离开诀洛城宫,没有等待李明珏的一句话,甚至是一个回眸。由此钦红颜便感到释怀了,但凡有一点挽留,也不至于如此。现在又来过问她的决定做什么?她又是为什么能这么快知道并且亲自跑过来?钦红颜不敢深究下去了,她怕得到一个答案,既怕它是真的,又怕它是假的,而且即使知道了,又能如何?已经不能如何了。钦红颜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酒,她想借酒味把话说得有底气一些:「我想嫁谁就嫁谁。」 「钦红颜你疯了?」 疯了?也许吧。钦红颜眼帘半垂神情未改,只是不再端坐。本就是个败了的赌局,她自认不当太郑重其事,计议说几句胡话,打发走人。她自顾向后靠着软垫,透过淡茜红纱幔,瞥见街上人潮拥挤——看热闹的人,比方才更多了。 熏风带着喧闹过帘,钦红颜浅蹙起眉来,不知怎地,心底竟被搅得有几分神烦意乱。 「我没有,您才疯了,不顾人言大白天跑到花街柳巷来。」 「不就是钱没了吗?你为什么要自暴自弃?你以前不是最瞧不上那个贾老板了吗!」 「不就是钱没了?您说得好生轻巧,我只剩下钱了,钱没了我还有什么?他爱我,待我好,拿金山银山来养我,做九房又怎样?」 「你清醒一点,你会后悔的。」 「需要清醒的是您,襄王殿下。」她顿了顿,站起身来款款趋步行至距李明珏三步远处,悠悠望了半晌,忽而唇角一牵,用最婉和的话音问最尖锐的话:「您有想过您一来他便不会再娶我了吗?我在诀洛城还能寻到人家吗?曾经您是这里的客人,我是侍奉您的奴才,您想来来,想走走,今日呢?您为何要插手我的决定?」 「我不希望你做错误的决定。」 「您这么为我着想做什么?」她半倚在纱帘边,下颌微扬,雪白的颈子矜持地拢在乌发里,纤指勾着帘角,嘴边浅浅一笑:「哦?是愧疚么?还是同情?您觉得我钦红颜需要您的愧疚和同情吗?我钦红颜想要的,您一直都知道,从前您不想给,现在您给不了,好不容易有个人来给我,您又将他赶走了,您有想过我的感受吗?」桃花眼干涩地眨了眨,她没有哭,她从不落泪,好哭的女人,会撒娇的女人,她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演完这一场戏,说着说着更不知道到底在同她说些什么。她只知道好久没与她说过话了,这像是她们头一回在面对面说话,过去的那些话是从嘴里出的,从耳边过的,今日的是心里来的,往心里去的。 她们从不在对方面前显露心迹,把心事都密不透风地藏起来,生怕被对方瞧不起。钦红颜要做最势利最爱财的红楼女,李明珏要做最逍遥最没心的闲散王。她们彼此收敛着,用假的和假的碰撞在一起,却不知在何时碰撞出了真心。 「红颜……」李明珏喃喃道出她的名字时不觉周身一栗,她惊讶于已经好久没有唤过她的名儿,连说出那两个字时唇齿间的摩擦,都显得有些陌生,她们处在同一地点,但一切却都与过去不同了。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这么叫她,但当她说出她的名字,发音中还有往日的腔调,就像她牵了匹马就冲到了这里,是刹那间的决定,并没有太多时间来思考。钦红颜也惊讶于,当她说她的名字,她自然地嗯了一声答应下来。 对视极为短暂,留不住须臾,目光迷惘地似微风一般抚过脸庞,惊得脊柱在夏日里触冰般地发抖。金乌明好,纱幔一丝丝滤过的光华,柔和如雾地覆在面上,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被紧缩的瞳孔不断地放大,在那一瞬好像什么情绪都彻彻底底地暴露在阳光下。数步之遥,她们甚至能闻到彼此呼吸划过空气的悸动,同热风涌过衣袖的气息。味道依旧熟悉,钦红颜记得李明珏从不熏香,每次沐发后都喜欢在她身上蹭满木槿香,引得猫儿都嫌,李明珏记得钦红颜最爱红蔻丹,总是将指甲染得红艳艳的,还有股凤仙花味……种种过去同此地纠缠在了一起,那么近,似乎是一伸手,便能触到衣服上细细绣着的纹路,嗅道熟悉的芬芳,但她们都知道界限在那里。 界限是不能跨出的下一步。 空空半晌凝望,李明珏愣在原地,而钦红颜不得不转过头去:「不要叫我红颜,不要看我……」 说完,她推门而出。 在立即错开的眼神与犹疑的转身中,她们双双发觉,她们或许真的在同一时间爱过彼此。 李明珏突然感到喉间一阵刮挠般的干涩,恍然端起桌上酒杯,却见杯沿印有半个浅浅唇印。钦红颜最爱漠北独有的一种樱桃色唇脂,装在两个指甲盖大小的小罐里,一年到头也淘不着几个,每每寻着便派人往含香阁送,她再熟悉那颜色不过……而这,早就不是过去那等红艳。 她默然许久,迟迟放下酒杯,执壶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最近比较忙,更新不定。 一晃眼快30w字了,接下来的安排是2w内完成明珏的主线,之后大概4w字的张姑娘主线,再加1w左右的结局。希望今年内可以完结吧~
第 86 章 强扭不甜 「您赶紧回宫吧,这天黑了柏姑娘还在等您呢。」 略显尖细的声音在耳边绕,李明珏陡然睁开眼,沙场上不容片刻松懈的紧张感霎时被唤醒,五指下意识地猛一抓牢。触感不对!手劲即刻一松,已经见底的白玉酒壶「咚」的一声从手中滑落,原来握住的……是太平酒,不是战时剑。 她昏昏沉沉地支起身来,面沉如一池不过一微凉风的死水,颤颤悠悠拿手掌心轻拊一回前额,本欲提神醒脑,不料神思依然迷离惝恍。方才做了一个长梦,数年前本当尘封的记忆不明缘由地倾巢而出,在心中区转盘结,久久不落,有王八蛋弟弟的圣旨,彭简书唠唠叨叨的奏疏,更多的……是钦红颜。 李明珏忽而抬头恍惚一望,此地,原是含香阁。 钦红颜说得对,她什么也给不了,她不该来这里。 李明珏半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慢揉着太阳穴,抬眼见捧个大白拂尘的德隆仍在焦急地等她回话,不觉吞咽了一口,只道舌尖杳无滋味,空怔了半晌迟迟未有开口。她默默垂下手,一双剑眉低低压着眉峰,两眼空空望向倒在桌上的酒壶出神,未几,一言不发地拨弄指尖将酒壶扶正。所以……是因何偏要喝下那一口酒?是渴了吧?她也想用这般荒诞至极的理由说服自己,可惜了,酒这玩意显然没有吹的那么神通。 上回她喝了好些酒,冲到钦红颜家里,她还是记得,她爱她。 就像这次她喝了好些酒,同样没有忘记,她爱过她。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当过去了,李明珏握拳在唇边干嗽一声,从喉咙里反上来的全是酒气,心口益发难受发紧,不知当如何同柏期瑾解释,便打算先缓一缓:「说我今天去赵攸家了吧。」 「您这可不赶巧,赵大人今儿带赵大小姐入宫和柏姑娘玩呢。」她默坐了会儿,把手伸入一旁备好的冷水盆里,爽利地抹了把脸,给德隆打了个回宫的手势。今夜黑得彻底,一点星光也无,宵禁后城中虫鸣低低,蛙声沉沉,一派安宁,千里外由那位张姓女子挑起的三国混战仿佛是存在于另一天地。伴随轿夫有节奏的脚步声,孤零零一顶轿子,一路从含香阁抬回了宫。李明珏跟着轿子一起一落的晃动似又做了个梦,梦的是什么已回忆不得,她醒得突然,在轿子落地的那一瞬间抓紧领口猛然睁开双目。先愣了一会儿,见无人打帘,她举袖正欲亲自揭帘,在手尚未触到帘角时,正撞见一抹亮光跃动着刺入眼来。 轿帘被猝不及防地整面掀起,欢快而又跳脱。 一个毛乎乎的脑袋钻进来,只见得着脑袋顶,似一只黑毛兔仔衔着甘草快活地钻回小窝,仰首便是甜甜的一笑。 李明珏不由自主地抓皱了胸口细绣的那片锦云纹,心中混沌便在一笑中骤然湮灭。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搭着柏期瑾的胳膊倾身下轿,温声说道:「今天酒味大,怕冲着你,回自个儿房间睡吧。」 柏期瑾扭过头来看向她,细密的长睫冲着人扇风似的扑闪了两下,眼睛惊讶地睁得大大的,双肩绷得直直的,小嘴虽抿着不说话,目光中却不着掩饰地显露出百般的不乐意。不消之愿,火热之意,罔极之欲,她似被这般赤裸无虞的占有心惊着了,不知何时成了这样的人,急急忙将视线收回,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那杆灯,后背万般熟稔地在李明珏怀中挨蹭,最终猫儿般放软了绷直的脊背。她还在学习该如何爱一个人,于她而言研习是无涯无岸的一生之计,温书与情爱同理,偶尔咬文嚼字,时而一目十行,要百无禁忌地亲近,也要适可而止地疏离。她握紧灯杆浅浅颔首,勾起唇角对自己的成长犹是满意。 李明珏拖着沉重的身子独自回到寝殿,于德隆垂袖合门前,话音轻柔地多问了一句:「几更天了?」 这话即使她不问,德隆也会说。他虽不是个过来人,但在南央宫待久了看得多了,也成了半个过来人。对主子的事指手画脚是天大的罪过,他万万不敢,想做的无非多提一嘴,将主子看不到的事情给说个明白。他们之间有种固有默契,原本一句话了当之事,偏要化作一问一答,譬如出征前李明珏会问德隆宫中事宜是否打点停当,而非等德隆独个儿无趣地交代个清楚,又譬如此处当是她亲自问一句,远胜过德隆主动说出来,他说了,这意思就变了,她问了,他心头便踏实了。钦姑娘终归是个旧人,柏姑娘对殿下的好他是看在眼里,虽说是帝王的情,流水的心,但他总把自家殿下看得与南央宫中那些个显贵不同,若是连这都看不清,身前跟了十多年的老宫人都会感到心寒。 「四更天了。」 李明珏略微一顿,手搭在花窗上,回首望向漆黑四幕。四更天了。柏期瑾常常刚过二更就嚷嚷着困,挨床即睡,卷着床被子像只小虾米,阿狸都没她睡得香。她想到此处嘴边不觉有了温柔的弧度,轻轻向小院子投去一瞥,心中益发笃定,于是朝德隆颔首,德隆也朝她颔首,其中含义已不言自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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