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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书生,这是厨子,这是匪子……」他里里外外把桃花林的男人都介绍了个遍,实在找不出人了,稍顿片刻,指着方才看门的小男娃说,「你要是不嫌弃,还可以等白小子长大。都是青年才俊,就钦姑娘看不看得上了。」 「您说笑了。」钦红颜看金富贵的态度怕是铁了心了,今日她若不答应,他定不会帮她。她确实是能暂且应下,待收回钱财,再帮金老头做砸几桩生意,让他晓得自己究竟是几斤几两,最后大大方方来个全身而退。但好歹当初合作一场,钦红颜不想彼此为难,既然他们「棉花打絮——谈不拢」,那便罢了。 「我钦红颜很少求人,这次来是诚心的,既然您不愿意帮忙,我便告辞了。」钦红颜垂头从容地再行了个礼,话说得恬淡无痕,好似丢了姻缘,没了钱财的人是别人。出门时她随意拿了件样式宽松的夏衣,颜色素净,遮得严实,不大能显出身段,而当她低垂行礼时,两袖飘飘长垂,柳腰柔柔微折,弧度勾出了盈盈一握的纤细。 她是个美人,不管年岁大小,衣饰如何,有无钱财,她依旧是个美人。她可以藏,但她藏不住。 金富贵一看,晓得玩笑兴是开大了,抬袖挽留道:「老头我也是诚心的,年纪大了手上的摊子多,想一个个交下去。夫妻不一定是长远之道,同林鸟也会各自飞,钦姑娘若是想寻一安生之所,不如把桃花林当作家,你若不嫌弃,老夫还可以收你做干女儿。」 钦红颜诧异地蹙了蹙眉头,干女儿?她都多大年纪了,当什么干女儿。 *** 金富贵最近很忙,不仅钦姑娘要见他,襄王也要。 襄王与他相约,刚一碰面,张口即问:「泰福银库的事和你有关吗?」 金富贵还没落座,屈膝一个趔趄,两手拍拍老腿,说道:「哎哟,您真是抬举我了,这能和我有什么关系?」 「直觉。」 「这么大的罪名,要讲究真凭实据。」 「听说你最近一直在找钦红颜。」 「钦姑娘命不好,我也是在帮她。」 「她不喜欢你们那些事儿,你若是真为她好,不如给她找门好亲事。」 「您说得倒是很了解。这人是会变的。男人靠不住。」他见李明珏的眼神讽刺地变了变,右手闲闲作态地托起桌上玉杯,喝上一口佐有碎冰的甘蔗汁,再答道:「别看我,我是老头,老头还是靠得住的。您也认得钦姑娘,绣房那事儿真成了,您不觉得可惜了么?」 「她乐意便是,哪来什么可惜不可惜?一心想嫁人怎么啦,说得像低人一等似的,她既不愿,你又何必强求?」 「您说这话特别有说服力。」金富贵回道,而后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面前这位占着王位不争权夺利的人,不禁由心笑笑。李明珏在强求两字上落音特别重,尚未笑开,老头立即反应出襄王这是在下绊子,又马上回道:「我是看她断了财路,想给她个出路。」 「她过得好好的,忽然断了财路,你说是为什么?」 金富贵不接茬:「天有不测风云。」 为了求人不择手段太像金富贵的作风了,李明珏手中没有证据,单凭直觉邀他一聚想探探口风,无奈金富贵那一张嘴虽是什么都说,却是不漏一点风。 金富贵掸了掸淡赭色的桑蚕衣袖,抬眼突然瞧见李明珏一向修整得齐整的眉毛,今儿画得有些扭曲,居然有一小块被削秃了,料是某位极为亲近之人的手笔吧。他不觉挂了些笑意,微哂道:「您也是个念旧的人,有了新人,还不忘旧人。」 遇到调侃,李明珏亦不忌讳,回他:「我们之间并无交情。」 前几日钦红颜入宫来寻柏期瑾,李明珏远远望见了,发觉一年有余,钦红颜将她的锋芒和美貌全全收敛了起来。她过去欣赏的那些辛辣和弯酸渐渐散了,钦红颜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一个普通女子,若是绣房那少东家不介意那些过往,她如今大约已经低眉顺眼地做了人家媳妇。 她自然希望她过得好的,不然不会一直派德隆去买她的绣品,当然她也相信,没有她这点暗地里的帮衬,钦红颜照样能过得很好,之所以还是这么做了,大约只是为了想弥补内心的亏欠。如果她能早些年发现钦红颜的心愿,或许,她早已嫁入了她想要的那种好人家,或许已同顾婉一般,生了一儿半女,坐在窗前细绣一个虎头娃娃。她也曾经想做她的好人家,只可惜钦红颜不愿,李明珏不知输在了那些人哪里,亦曾冥思苦想,却终究不得一解,而今她们二人分道扬镳,她也没了想通的必要。 「这话就说寡情了,一夜夫妻百日恩呢。」 「那也没有。」李明珏拿起玉匙搅了搅杯中的碎冰块,轻描淡写地说道。金富贵顿了一下,不知她为什么不说实话。襄王在花柳过天下皆知,且从不否认,怎么到了这里,却不认账了。李明珏不想与他解释,只是打趣道:「你如此上心,怕不是想收个干女儿?」 「哪里,钦姑娘哪会肯做我干女儿。我上回还问她了来着,她不吃这一套,还说若真要攀点亲戚,她要做老朽的……」金富贵想起了那日桃花林暖光斜斜,天光下落,她仍旧带着面纱,但依然能从一举一动中察觉出面纱之下是位绝色佳人。在听到他说要不要做干女儿时,她柳眉舒展,双目微晗,面纱下的唇角似动了动,眸子里有了盈盈笑意。 缀满碧叶的桃树枝,在笑意盈满时,开始徐徐轻摇。 层层碧叶错落,多情地筛过一根根夏日炽热的光柱。点点光斑,剪剪清风,她站在那株树下,朱唇轻启,明艳,且咄咄逼人。只须掠过一眼,便难以忘记,不管是面纱还是宽袍都挡不住,纵她藏得再深,也依旧具有令人灼伤的温度。他感叹这才像她,屈膝隐藏在阴影里,太过糟践。他经商几十载,打心底地见不得这般暴殄。 话要说完,襄王还等着听呢,金富贵低头一笑,说:「干娘。」 作者有话说: 明珏:噗——钦红颜不愧是你。 明珏:你还是那个红颜,没有一丝丝改变。 和「被狗叼走了以外」一样并列为三大我最喜欢的红颜姐姐的台词之一。还有一个还没写到。 金老:当干女儿不? 红颜:我这年纪了,当什么干女儿……呵…… 金老:那你要当我啥?(暗想,该不会是想看上了我老头子吧……也不是不可以。) 红颜:干娘。
#望陇蜀# 第 85 章 当时惘然 「钦姑娘愿意赌吗?」金富贵端详眼前姿容姣好的女子,明白倘若不使出非常手段,她定不会答应。那日他辞别襄王,在回桃花林的路上除了思索当如何消除她的怀疑,也在反复琢磨那几句令人诧异的话。细细回忆其间语气同神态,应是实话不假。他不知襄王和钦红颜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只晓得凡是反常,必有利可图。 因此他需要一个足够大的诱惑。 老头狡黠,大大方方摊手讲道:「你若胜了,你在银库的钱有多少钱,我便给你多少钱,你若输了,来我桃花林。」 与其说是钦红颜在赌,不如说是他在赌。 *** 「大事不好了!」 德隆飞快使了个眼色,令十步内的小宫女和小太监敛裙屈膝刷刷撤退。只见他一个快步利索地凑到跟前,压低声音说道:「贾老板去找钦姑娘提亲了。」 李明珏不为所动,垂首继续拿指尖一根根理顺白羽箭尾,不屑一顾道:「她对贾老板表面上虽是乐乐呵呵的,但私底下不止一次同我说过他的坏话,五十好几娶了八房,她是断不会嫁给他的。」 「以前是以前,钦姑娘如今没了生计没了钱,在低谷里待着……而且那贾老板心诚啊!带上大礼亲自往含香阁送了好几趟,还每回都不一样!虽说钦姑娘是既不同他见面,又不收礼,但也没说一口气回绝,您说这一来二去,不都说那烈女怕缠郎嘛!我看他们今儿终是见了面,听人说已谈了小半个时辰,怕是要谈妥了……」德隆拼了命把心肝和脑汁绞着,一张嘴噼里啪啦说个不停,苦想要如何将事情给说明白,一个抬头,欸!人没了! 诀洛城商队来往频繁,一向是人潮涌动,车马骈阗。论场面,除去集市,当属花街,好比这今日的含香阁,那可是自个儿后背贴上别人前胸,热闹得紧,扔颗绿豆下去都能连砸好几人。自从钦姑娘不在含香阁了,一年里难得回来个几趟,除了一顶一的贵客,那都是不见的。听说是要嫁给做生意的贾老板了,大老远来看个喜庆的人那叫不嫌多。 百米外一声马嘶扯破喧嚣,众人仰头一看无不避让,纵他再不懂马亦能瞧出是匹绝世好马。马背上之人虽遮了面,但在含香阁大红柱前那身手利落的一跳马,谁都知道是襄王。 「叫姓贾的给我滚出来!」 红花妈妈在半道上相迎,听了这话讪讪地摸了摸脸,紧张得把脸上胭脂都抠到了指甲缝里,还不忘笑着给一旁的丫头可劲儿打手势,那丫头机灵,一得令拔腿便跑,递信递得比只兔儿还快。贾老板献殷勤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人家当时搭着高枝,是个春风地里飞出来的金凤凰,常常是爱搭不理。襄王一年多没见人来,这凤凰又落了地走到了死胡同,会回心转意再理所当然不过。本以为这回许是好事将近,谁知竟又出了岔子?红花一面揣笑慢步领着眼前这位满脸写着嫌她走得慢的女菩萨,一面嘀咕着菩萨不来,一来就要闹天宫。 李明珏一手推开门,正好撞上了准备开溜的贾老板。她神色一凛并未说话,贾老板只觉手心霎时全是冷汗,心想金富贵这个忙帮得真不划算。好在他还算是一把年纪经验老道,拿手抚了抚心口,识相地打了个招呼转头就跑了。李明珏都懒得扫他一眼,听他脚步咚咚咚地滚出了门,脚往后一踹将门合上,问:「你当真要嫁他?」 钦红颜原以为金富贵说的是个笑话,李明珏眼睛又没长在她身上,她和贾老板才喝了一会儿茶,这人说来便来了。 气氛一时变得很尴尬,钦红颜用指甲在掌心里焦灼地划了一下。虽然这是金富贵安排的一个赌局,但她也没料到,当她看到局中的那些个红绸子,她想到的还是她。是啊,除了这位殿下,她又能想到谁呢?她把最好的年华都挥霍在了含香阁,而这位殿下又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熟客。她是今生再也爱不得她了,只能这般同自己解释为什么还会想起她。是别无他选,一定是因为别无他选。 当如何收场呢?是当同她解释清楚这是她和金富贵打的赌,还是懒得解释,稀里糊涂地把场子给圆下去?她本该思考这些,话到嘴边,却被李明珏那一句话给问懵了,恍惚地摸了下瓷杯,晃了晃杯中喝了一半的酒,回道:「我嫁给谁与您有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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