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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珏再了解不过,因为,她也曾与她一样。姐姐待她好,救她性命,给她食物,在绝望而寒冷的长夜向她渴求过短暂且亲昵的抚慰。她以为姐姐爱她,毕竟她们曾经那么要好,又那么紧密地相亲。后来她知道姐姐对她的爱和她对姐姐的爱不一样,互助是因为孤独,亲吻是因为绝望,是她误解了。 而今她站在另一边,既有年龄优势,又有地位优势,这种居高临下之感时常将她带回那个夜晚,令她感到惶恐与不适。身居高位并未带给她唯我独尊的高傲与左右凡愚的自负,或因曾流落于市,在深渊中无望地仰探过青天,责任与悲悯仿佛不散的云缭,时时环绕着这个眉目看似决绝的王。 她不想做和姐姐一样的事情,引导一个少女在不知爱为何物的时候陷入泥潭。 柏期瑾爱什么,她不能告诉她。她会对她好,给她爱,但她不能告诉她,什么是爱,不能告诉她,她想要什么,不能告诉她,她对她的感觉就是爱。她不想因为她年纪小就糊弄她,强行灌输任何想法给她,一厢情愿地把她改成喜欢的模样。 柏期瑾需要自己去寻找一个答案。 她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 当话音同心中一块大石一同落下,李明珏一把将她拉入怀里,热意着实令她感到晕眩了。那一声欢喜让她话别了年少,她突然想去看她长大的地方。 二人一路来到山脚下,信还被压在石块下,字迹已显斑驳,冬衣和炭火倒是不见了踪影。柏期瑾轻快地踩着灰缎靴,三两步上前把信纸收捡起来,嘴里嘟囔着:「他们怎么乱放啊,信都不是放在这里的,师父上了年纪了找不到这种小角落。」她将一沓信攥在手心,踏上三步石阶,从绒袖里伸出手来,缀着点粉红的指尖微微勾起,笑着邀李明珏上山:「山路很难走,我来带你走。」 李明珏在细雪里抬起头来微微仰看她,目光相碰,轻轻把手搭了上去。十多年前她想过要上山寻人,只是道路难寻,白石山又不见外人,便打消了这念头,如今她却是有了一个可爱的领路人。一路上老树青砖,迂迂绕绕,落叶无人扫,和雪泥脏兮兮地混在一起。柏期瑾一路走来,手在寒袄子里不安地搓着,皱着眉尖神色纳罕地小声嘀咕道:「师父是不是去云游了?」 门口不见小童子,她双手吱呀吱呀地推开两扇歪斜了的落漆木门,不禁再度疑惑道:「小童子怎么也不在,一定是太贪玩下山去了。」灰砖雪瓦,残叶满庭,石桌上攀了几根枯藤爬山,已是许久无人居住之象。见天色渐暗,柏期瑾不及思索,拉着李明珏从小屋角落里搬出了个落了灰的箱子中。先是从里头取了一床棉絮,又在柴房柜子里找出仅存不多的炭火,还跑到小泉边去凿冰取水,马不停蹄地把她原先住的那个小房间清理了出来。 小姑娘熟练地拿起个鸡毛掸子,额上溢着丝丝汗,跟个小车轱辘一般忙碌地在小屋子里转着圈儿掸灰,回头便是一个笑脸:「师父真是的,去云游也不跟我说一声,害得我们忙活好大一场……」话还未说完,书架上飞下一页折起来的麻纸,嘴角的笑容,手上的动作,停在了纸张飞扬的那一霎。 四下寂静如水,油灯昏黄的光线中,前一刻灵动的白衣少女此时却像是一擦近乎没入黑暗的影子,似乎油灯再枯一截,就会彻底陷落于无尽的冬夜。 泛黄的纸像断线的风筝一般在空中无拘地飘落。 信尾隐约可见: 珍重 童白石 天顺二十二年十月初一
第 77 章 落天白鹤 师父?哪有什么师父。 师父早就走了。 那是个大雾连天的日子,她推开门来,遥遥望见一道身影在浓雾中徐徐远行,灰履白袍逐渐湮灭在浓浓水霭。她念到是师父清早出门散心,一如往常地跑到厨房里盛好热粥,待端着瓷碗回到厅中,才发现桌上落了书信。 热粥泼了一地,把手腕烫得通红。 童白石在信中说,徒儿不必再强颜欢笑了。他隐居在白石山中,被世人冠以神名,套上圣贤枷锁,就此锁入神坛,高不可攀得像一个不沾水不点尘的圣人,但他,只是一个失去爱徒的老人罢了。 枯如朽木,垂垂老矣,那些昔日在他身前鲜活恣意的生生灵魂,亭下激昂风发的高才绝学,与他朝承载它们的乌发红颜,都先他这个半身入土的白发老叟而去。白石老人手持一根老旧发黑的黄杨木杖,于白石断崖前踽踽独行,声声叹息不断沉落在皱纹横生的唇角。 何谓珍重?何谓诀别?少女脸上黯然失色,犹如一盆冷水浇背,颤抖着手拼尽全力去理解字间含义。为什么这些字她都认得,而含义,却不太懂……她眼神呆滞地手捧信纸,像捧着一片沉寒的刀片,凉意顺着指甲缝往身体里钻,仿佛经了切骨之寒。惨白的手死死揪住襟口,柏期瑾不断质问着自己的无能,是不是不够乖,不够听话,不能讨师父开心? 不过多时,她肩膀倏地一沉,拧紧的眉心骤然舒展,有如恍然彻悟。失血的嘴唇僵硬地抿了抿,竟是在……隐隐发笑。 一定…… 是因为她资质平平吧。 不管如何努力,都比不过师兄,纵然同样手戴白石子,也不过是顽石强挤在明珠美玉间,徒徒衬得浑身瑕疵无地自容。 但她并没有像信中说的那样强颜欢笑,她又何尝不是心甘情愿地在笑,希望师父能够从失去两个弟子的阴霾中走出来。她虽不善书画经文,但或许有让人开心,重新振作的天赋。 可是,她好像也没有。 柏期瑾惶惶失色,垂首呆坐在阴影里,似被所有人抛弃,孤孤恓恓地住在山上。无数个阒寂之夜,她反复梦到叶师兄仰躺在小舟上,周师兄侧身靠在断崖边,师父在浓雾里阖眸打着瞌睡,似乎只要轻轻一搡,他们就会醒来,用亲切的声音,道一声好。终有一次,她鼓起勇气走到他们面前,在肩膀上用指尖微微一推,满心雀跃地等待他们醒来,不料完好容颜顷刻如一张脆纸般粉碎,一具骇人的骸骨用眼窝的空洞无比平静地凝看向她。她惊叫着从梦中醒来,只听得见口鼻急促的呼吸声,与冷汗划过额角的细响。过往温柔的表象被一点点剥离,仿佛经暴力撕扯成碎渣的梦境,先是娘亲,再是师兄,最后是师父,只留下了残酷无垠的真实。 原来天地是一派静止不变的荒芜。 严严苦雾,皎皎悲泉,山中自此一派萧条。柏期瑾遣散了小童子,浑浑噩噩地在山里过了数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往常一样读书,抓鱼,种菜,再拿去换肉吃。她每天都去清理师父的房间,做菜多做一份,细心营造师父仍在山居的假象。 师父我会剔鱼刺了。 师父我会背书了。 师父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手中鸡毛掸子砰的一声坠地,她足下失衡,颓然跌坐在地,顷刻间魂神俱散。真实自记忆深处缓缓浮现,过去像一束强光般刺眼,双目痛得难以睁开。她惊觉她写的信,送的炭火,以及回到山里给师父养老的誓言,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言。岁月凛凛,光阴匆匆,急景凋流年,她离开了故地,见识了山河,拥有了爱人,然而这个现实仍然像最尖利的刀锋,每一次回想起来,都在刮她的骨,刺她的心。 所以她选择不想,她选择忘掉,但是,究竟当如何相忘? 李明珏冲上前去将她抱住,纤纤细指冷如寒冰。柏期瑾神色蔫蔫,杏眼浅浅睁开,眸子里混沌不堪。她蓦地抬首对上一双眼睛,眼神中突然有了一许亮色,那些熹微的光碎凝合成她朝夕相对的熟悉面庞,她喉间微动,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殿下。 对啊,她还有襄王殿下,殿下说爱她,殿下说会对她好,但是…… 一直都是这样,所有人都和颜悦色地待她,但是忽地一天就离开了,她都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点光瞬时黯淡下来,柏期瑾声音低低地问:「你会不会也不要我?」 细嫩的纤指虚弱地抬起来,似若无物地摸上手背,眼眸中的微光躲闪地晃了晃,她眉尖颤颤地,如此轻声问道。这是她的救命稻草啊,她在世间流离远徙,苦苦寻找的最后一丝希望,想被需要,想得到一句褒奖,想要一处容身之所。为此她会顺从,会听话,会讨人开心,别人喜欢什么样她就变成什么样,这样……她会不会得到一句渴求已久的永远。次次打击将她压得以近乎匍匐的姿态仰望,她哪里是什么白石山里无忧无虑的小白鹤,她被拔了羽翼,剪了翅膀,终日望向长空,假装还会矫翅,却早已不能飞翔。 「你会不会不要我?」柏期瑾又问了一次,她伸手去拉李明珏的胳臂,已经在慌忙地帮她解衣。眼中微光明灭,手上紧张仓促,苍白的面容上长睫频繁地打颤,柏期瑾耷拉着脑袋带着害怕一点点靠近,她一惯被宠得底气十足,但此时却荡然无存,甚至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幼年残缺的渴望,经百般碾压的信心,那些经年累月的创伤似永生无法被修补。 不要拒绝她,不要拒绝她。 她清楚地知道,她需要她的亲近,需要她用手,用唇,用体温,来填满荒芜,心和身体都是。 她想要感到自己有用,她想要感到她是同她需要她一般,热切地需要她。 李明珏心口微微一滞,顿时哑然,竟有了片刻的迟疑。任何时候她都会毫无理由地拥抱她,可是理智让她短暂地停顿了。这个习惯于遵从欲望,万事都无所谓的人,有一瞬竟然在认真思考亲密是否是解决事情的最优之法。 柏期瑾见她没有靠近,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攀在肩头,突然如树头梨花般倏地落下。冬天太冷了,多少炭火都烧不暖,每一存肌肤都吸进了寒气,而她在这凛凛冬日里唯一的热与暖,也不要她。 那一刻李明珏瞬间明白,清醒于此时是何等讽刺,世间哪来什么上上之策?情爱里讲什么道理,要什么理智,分什么高低,她只想靠近她。 那靠近便是。 她稳稳地握住那只落下的手,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误会,不负责任的爱遵从本能不用思考,而她是因为爱她才有了此刻的迟疑。 她要亲自解开这个误会。 断不能令心爱的姑娘多伤心一刻。 长发阻隔了光,在发丝落下的阴影里,温热鼻息在颤抖中交融,她听到她说:「我要你。」 昏黄的烛光洒在脸上,满屋寂静如水,在土墙上安宁地投出紧紧相依的影子。手指触感温热,像一片在被窝里暖好了的绸带,从冰凉的指尖开始,一点点焐热。李明珏抽掉发带,卸去金簪,将长发披散在肩后,只因她要最柔软的吻,吻她最爱的姑娘。她再了解她不过,她身上这一套除了那串白石子,从头到脚都是她置备的。会伤着人的零碎,簪子、白石子、腰上的玉扣、膝下的环佩,一一收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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