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对这人,盛拾月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只道:“今儿政事繁忙,耽搁些时候。” 她又低声询问:“母皇这几日可好些了?” 陆鹤摇了摇头,又叹息:“太医日日赶来把脉,就连温养的药方都换了七八副,依旧没什么变化。” 盛拾月没有再说,跟着她往更里头走。 许是体内残留的寒食散的原因,盛黎书越发难以入睡,哪怕是些许风吹草动之色,都能惹得她惊醒大怒。 于是侍人、护卫都只敢守在大门外,只有寥寥几个、极得陛下信任的侍人能踏入其中。 宫殿空旷,来往行人稀少,那么大个宫殿,竟出现几分萧瑟之感,看起来十分冷清。 盛拾月目不斜视,径直往前。 说来可笑,这还是她被册封为太女后,第一次被母皇召见。 盛拾月没有太多欣喜,故意磨蹭了许久才赶来,很是抵触。 幸好陆鹤识趣,并没有问多,只一路引着盛拾月往里。 木轴转动,紧闭的房间涌出一股难言的味道,像是沉闷腐朽的木头与苦涩药味交杂在一块,还掺杂着一丝人过分苍老的垂暮味道。 这让盛拾月想到死亡两个字,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盛拾月每次看见死亡两字,鼻尖都会涌出这样的味道,拉扯着她无数次回到如今场景。 盛拾月独自踏入其中,雕花的木床一如往昔昂贵华丽,将枯瘦如骨的老人包裹在里头。 盛拾月高声行礼,不再像之前那样需要跪趴在地,脊背曲折片刻又挺得笔直。 里头的声响迟缓,不再是故意责罚,而是因病弱而沉滞,好半天才挤出一道沙哑声音,说:“你来了。” 这让盛拾月生出一种很莫名的念头,觉得盛黎书是为了见她,所以才一整日昏睡,将剩下的精力积攒在此刻。 可转念一想,盛拾月又觉得可笑,盛黎书怎会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于是她只是缓声道:“小九听闻母皇召见,急忙赶来,不知母皇有何时吩咐?” 话说到此处,又显得冷硬了些,盛拾月慢吞吞地在后面补充了句:“今日政务繁多,小九怕处理不完。” 里头的人似沉默了下,而后才道:“你将床帘打开,让朕透透气。” 盛拾月微微皱眉,却大步上前。 她今儿穿了身杏黄太女长袍,衣袍上用金线绣出五爪游龙,发丝以玉冠全束起,露出精致轮廓,之前的稚嫩已全部淡去,连妩媚都削弱,换做长期处于上位者的矜贵与威严。 她将垂落的纱帘束起,眼尾余光无意落下,窥见一张极其苍老的面容。 盛拾月差点没能认出对方,之前的盛黎书虽然年老,可因保养得当的缘故,面容与四十几的人无异,可如今就好像鼓起的气球一下子瘪下去,瞬间枯瘦得不成样子。 “母、母皇,”不知怎的,盛拾月突然开口喊道。 她在看盛黎书,盛黎书也在打量着她。 她已记不清自己上一次清醒是什么时候了,自上次从摘星楼中被抬出后,她就一直昏昏沉沉的,有时浑身冒起热汗,有时又突然发冷,有时甚至连骨头缝都叫嚣着疼痛,让她蜷缩着身子, 太医说她眼下的身子,已经完全挨不住寒食散的药力,服之必死。 盛黎书还不想死,即便她已经比大梁的大部分皇帝都长寿了,可她还是不想死,所以她硬挨着,不肯再服用寒食散,各地送来的珍贵药材都被熬煮,一碗接着一碗都送入她的口中,吊着她如残烛一般摇摇欲坠的命。 在此之前,盛黎书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她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只要她想活,谁又敢劝她放弃? 可现在看见盛拾月,却有些索然。 已皱得失去大致轮廓的丹凤眼缓慢眨动,盛黎书扯了扯唇,说:“陆鹤应要送药过来了。” 盛拾月不知这么答,情绪复杂之下,只回了句:“好。” 哪怕是毫无关系,寻常人见到病弱之人也会出言关切几句,可落到盛黎书和盛拾月这儿,便再剩下沉默。 “坐,”盛黎书又说。 盛拾月寻了个木凳,坐在床边,双手搭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坐着。 气氛一时沉默,穿过纸窗的光被削弱,只余下一束淡淡的白芒,映出飘忽扬起的灰。 盛黎书闭眼歇息了一会,又强打着精神道:“政务繁琐,你处理得可还顺手?” 这个迟到许久的关切让盛拾月有些疑惑,但仍规规矩矩回答:“虽繁琐,但是事关百姓与大梁根基,小九自当竭尽全力,若有棘手之处,必当询问诸位大臣,细细探讨后再行决定。” 如此规矩客套的话语,竟也会从盛拾月嘴里说出。 盛黎书艰难抬眼瞥了她一眼,突然呵了声,冒出一句:“恐怕多靠你小姨和宁清歌吧。” 盛拾月面色不变,只道:“小姨与望舒见识广而博学,小九自然要多向她们请教。” 话到此处,盛黎书表情一冷,可当她转头看向盛拾月面容时,又骤然平静下来,有些怀念地开口:“朕初为储君时,也是同样的无措,幸好有你阿娘,夜夜陪着我挑灯苦熬,才叫那些个逆臣都闭嘴。” 盛拾月只听着,不曾搭话。 盛黎书也没有停下,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她这些日子醒来,总是回想以前的事,就连梦中,也是翻来覆去的回忆,可这些事情没办法和别人说,她也不肯屈尊纡贵讲给别人听。 唯有眼前人,她与皇贵妃唯一的血脉,有资格听她讲一讲当年的事。 她看着盛拾月那张与皇贵妃相似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说:“你阿娘离世前,再三恳求我,一定要让你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可是如今,我却将你带到这个位置,不知日后,我见到你阿娘,该如何解释。” 盛拾月微微皱了下眉,又很快松开,心里烦躁极了,不大喜欢听盛黎书说这些,又不得不坐在这里。 可另一人却浑然不知,或者说她察觉到也不会在意,她现在只需要个能听她述说的人,不管那个人听不听。 “你阿娘最是疼你,绝对见不得你那么辛苦,可是这是你必须要抗下的。” “你是我和你阿娘唯一的血脉,这皇位必须是属于你的。” 盛拾月手指抬了抬,依旧不说话。 盛黎书自顾自道:“母皇只能替你将所有荆棘都砍去,交给你一个完全受你掌控,没有任何威胁的皇位。” 此话刚落,盛拾月顿时诧异,一脸不解地看着盛黎书,好像在问她,她到底在说什么? 可那人却没有半点停顿,只道:“朕知道,当一个被人随意拿捏的皇帝有多难,朕当年费尽心思才将皇权握在手中。” “可你不用、母皇已为你铺好了一切,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你就可以安安稳稳的、不用花任何心思的……”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盛拾月终于忍不住,消声喝道:“你在乱说些什么?” 她实际不该那么浮躁,这半年的打磨,也让她学会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可当盛黎书一次又一次地提起阿娘后,她还是忍不住生出恼意。 这一切她早已知晓清楚,她盛黎书凭什么还在这边装模作样,想当什么好人?! 盛拾月的手紧握成拳,手背在极力忍耐下,青筋鼓起。 若是以往的盛黎书早就怒不可遏,想着如何惩罚她,可现在的她却无动于衷,只道:“你以为你现在的一切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小九,我以为你长大了,但没想到你还是那么天真。” 不等盛拾月询问,突然响起一声木轴转动的咿呀声,两人随之看去,原来是陆鹤端来汤药。 他像是看不出里头的气氛紧张而焦灼一般,端着木盘的手平稳,步伐不紧不慢,直至两人面前,屈膝道:“陛下,该服药了。” 盛拾月反应过来,强压住怒气,将无意识前倾的身子收了回去,垂眼看向地面。 可盛黎书却不依不饶,直接看着盛拾月道:“扶我起来。” “喂朕喝药。” 房间内一时无言,陆鹤双膝跪在地上,双手还高举着木盘,盘中的白瓷小碗盛着褐色汤药,倒映着房间顶上的繁琐花纹。 盛黎书紧紧盯着她,浑浊的眼眸看不出神色,却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盛拾月沉默不语,衣袍下的拳头紧紧握住。
第112章 高举着汤药的手发颤, 褐色汤药掀起涟漪。 盛拾月沉默地坐在木椅上,望着碗面的倒影。 回忆的怅然散去,浑浊不清的眼眸如同威胁,盛黎书冷冷看着她, 像苍老的毒蛇盘踞在王座上, 有一下没一下的吐着蛇信子。 她确实是老了,但她仍然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帝王, 没有人敢在此刻忤逆她, 就好像人们不会真正惹恼一只年老的虎, 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扑上来,竭尽全力咬在你的脖颈,做出临死前的搏命一击。 盛拾月沉默片刻,最后端起白瓷小碗, 碗勺碰撞间,陆鹤无声起身,缓缓往门外退。 房门又被关上, 这一次没有脚步声响起,想来是陆鹤守到了门口。 盛拾月收敛神色, 面无表情的面容学得宁清歌的三分冷寂, 生硬地抬起汤勺,递至盛黎书唇边。 盛黎书已半坐起, 身后垫着软垫, 一手杵着自己, 艰难地偏身向盛拾月, 略带审视地看着她。 盛拾月不大会喂药, 手法很是生硬,时常碰到对方的唇齿, 甚至会有汤药粘在唇边。 若是寻常侍人,恐怕早被拉下去责罚。 可盛黎书此刻却有一种得意的感受,就好像她还是之前那个说一不二的帝王,所有人都要为她折腰屈膝,哪怕是她选中的储君,如今代她监国的太女殿下。 风掀起床帘,将悬挂在侧的黄铜熏香球摇晃,散出的香气浓郁,直叫人脑袋发晕。 外头的日光越发明亮,将地板晒得发烫,斜插在窄口瓶里的花有些恹,花瓣都萎缩起来。 盛拾月思绪偏移一瞬,恍然发觉夏日又要过去了。 汤药很快就见了底,若是平常,盛黎书早已偏头拒绝,不肯再喝。 可在此刻,她却恨不得让这药再多些,最好让所有人都看见,这位被百姓交口称赞、颇具能力的未来皇帝,在此刻,也只能乖乖听她的指令, 枯瘦如树枝的手指拽住被褥,扯得上头花纹杂乱且扭曲。 事到如今,盛黎书仍是不甘,要是自己还能多活几年、要是还能继续服用寒食散……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5 首页 上一页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