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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苗,若是…让你放弃那个位置,只建树一方,你愿意么?” 果不出她所料,这话音入耳,萧郁蘅猛然抬了脑袋,眼底的不甘与挣扎,无助与失落尽皆撞进了苏韵卿的心怀。 没等人回应,苏韵卿一把将她的头摁在了自己的心口,并不熟稔的开解道:“我乱讲的,别灰心。” “嗯。”萧郁蘅闷闷的应了一声,她太了解苏韵卿了,这人嘴里的话,没有一句是胡乱说的,尤其是正事,句句有因由。 苏韵卿拿捏不透舒凌的心思,本当她心悦舒家,可今时又引了靖王来京,昔日也的确说过姑侄不可靠。 但靖王与萧郁蘅并不亲厚,只是先帝一早打发出京的庶弟罢了,约莫和在京的宗室皆不算亲近。 除却这份思量,宫变时那些反贼对女子当政的反感,对亲女的谩骂,令苏韵卿心寒刺骨。 萧郁蘅性情不够狠厉,即便入主东宫,强敌环伺,明枪暗箭处处都是,她没有几分能护人无恙的把握。若出了事,便是此生追悔莫及的遗憾。 更何况,以苏韵卿对陛下的了解,舒凌若是心性坚定的愿立萧郁蘅为储君,也不该拖到今日都没个决断。 苏韵卿的私心,宁愿萧郁蘅远离那个冷酷无情的宝座,带着富贵荣华偏安一隅,稳妥和乐的过一生。 萧郁蘅不做储君,她能与人厮守一辈子。若做了储君,她们在人前便只是蓝玉所言——君臣有别。 马车疾驰,两人各有心事,再没说话。 萧郁蘅搅扰了苏韵卿的睡意,自己却窝在苏韵卿晃悠悠的心怀间入梦逍遥了。 自打一场谋逆闹剧后,她便贪恋上了苏韵卿的稳重,只要身侧有这人作陪,她就分外安心。 二人轻车简从,除却亲军护卫和十余随侍再无旁人。京城与洛京的距离算不得远,三日便抵达了空置已久的洛京行宫。 莺歌漫过芳草萋萋,树影翠微连接云阙,洛京暮春的蓬勃生机令人心旷神怡。 无朝堂琐事乱人心神,二人休息半日后,换了一身劲装,踏着黄昏的五彩云霞,往城郊跑马去了。 两匹枣红色的宝马停留在洛水河畔的青草间,身后是绵延千里的高山,眼前是河谷肥沃的良田。 极目远眺,马背上的风光大好,可以瞧见洛京的繁华高楼,鳞次栉比的街市,还有小桥流水人家中传来的傍晚炊烟。 “和音,还记不记得四年前你我同游洛京那夜?”萧郁蘅忽而惆怅感慨的起了怀旧的心。 “记得,难得的畅快。”苏韵卿视线停留在那袅袅升腾的炊烟之上,脑海里映着糖葫芦和小泥人,话音如烟雾轻柔。 “那时我们尽皆年幼,你便有兼济万民的襟怀,可我更喜欢茶点的松软,泥塑的娇俏。” 萧郁蘅徐徐的吐露着心声,“若我没有生长在皇宫之中,大抵从不喜欢这些你争我夺的腌臜事。看寻常百姓衣食无忧时嬉笑怒骂的鲜活,才是我的欢畅。” “你的泥娃娃我一直留着。”苏韵卿觉得这话题有些沉重,便转了口风。萧郁蘅是个怎样的性情,她最是清楚。 “那日马车中的话,我…我答应你。”萧郁蘅转眸瞧她,满脸真诚,迷醉的红日映着她圆润的脸颊,染了柔暖的光晕。 苏韵卿眉梢一紧,有些诧异的收回了虚离的视线,定定的望着萧郁蘅,良久,她才轻声低语,“当真?” 萧郁蘅望着晚来归巢的一双小燕,抬手给人指了指: “你看,乳燕有家可归,振翅翱翔才格外卖力。我不知归处何在,但燕雀尚且成双,你我皆是飘离于世间的孤女,你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归途,我信你也倚靠着你。若非为难,你不会贸然说出这样的决定,对么?” 双飞燕么?倦鸟归巢,相扶相依,当真是心底的期待。 苏韵卿循着她的视线目送着乳燕回归山林,粲然一笑,话音却是无奈: “燕归林,风烟净。你我却无有这份自由,那日我冲动了,你的身份在这,即便远离朝局,也不见得日子安稳;而我,自幼被陛下摆布,来归何处,身不由己,唯有审时度势,筹谋自保罢了。” 萧郁蘅状似释然的轻叹一声,“左右日后这些烦恼都丢给你就是了,前路都有你来替我掂量,我就不再执迷了,可好?” “你是想见我一日四碗苦药变八碗?”苏韵卿眸光清亮,话音中带着些许俏皮的意味。 “我不管,我要日日与你在一处,共同进退,有福同享,苦药嘛,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喝。”萧郁蘅满口娇嗔语气,扬了扬马鞭,挑衅道,“再跑一圈,看谁先回来?” “难道不该并驾齐驱?”苏韵卿哂笑一声,嗔怪道:“殿下这是出尔反尔。” 萧郁蘅嗤笑一声,“并驾齐驱是心意,是朝局大事上的心有灵犀,携手共进。但你我私下自要有些生活的灵气,而我的乐子,便是与你一较高下。自幼如此,本性难移咯。” 话音散去,萧郁蘅这个自幼蛮横不讲理的人率先扬鞭冲了出去,甩了苏韵卿老远老远。 “你又耍无赖!”苏韵卿在后挥鞭猛追,还不忘留下一句抱怨。 “略略略……”萧郁蘅侧身给人丢了个鬼脸,弹着小舌头一脸得逞的坏笑。 “莫要让我逮到你!驾!”苏韵卿将马儿打得飞快,一双凤眸犀利。 萧郁蘅于消遣一途自带天分,本就钻了空子,此刻断然不会让苏韵卿轻易得逞,只管迎着夕阳的殷红,一路向西狂奔… 不远处的山巅树影处,两双眸光深邃,齐齐望着广袤原野上追逐不休的两道飒爽英姿。 其中一人敛眸轻叹:“年轻正当时,朝气勃发,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真好啊。” “您让她们来此,当真明智。如此便避开了现下乱糟糟的朝局与争执,不必让她们小小年岁,便不住的面对旁人的评断言辞,心下惶然,备受煎熬。”另一人柔声附和。 “她们倒是想得开,这般肆无忌惮的撒野,有些出人意料了,心大未见得是好事。天色不早,回吧。”余晖倒影一闪,婆娑树影下,两道颀长的身姿缓缓走下了山坡,与苏韵卿和萧郁蘅二人背道而驰。
第107章 提携 袅袅杨柳风, 淅淅黄梅雨,凌旋蜂蝶舞,纸鸢入苍穹。 暮春初夏的风中尽是芳草青韧的气息, 雨后的泥土里点点散落的花瓣凌尘,依旧有柔软的醉意。 一篮藤编的秋千里窝着两个容颜明媚的姑娘, 裙摆轻柔的纱罗自然的倾泻而下,在东南风中齐齐向西北飘摇。 一袭玫瑰色的罗裙上, 一碟翠色茶点上洒落了数颗圆润的糖酿红豆。 纤纤玉指捏起一块精巧的方糕送入朱唇, 柔婉的清甜幻化做暖流漫过爱人的心房, 绵软了温润的话音: “和音若是有足够的闲暇,定是国朝最优秀的糕点大家。我从小到大,再没吃过如此合意的点心。” “喜欢明日再做,给你换个花样。”苏韵卿将碗碟安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目光炯炯的端详着一脸满足神色的萧郁蘅, 嘴角的笑靥自早晨出来就不曾消散过。 惠风和畅, 岁月攸宁, 不过如此。 “那我明日要吃…嗯,金乳酥, 好不好?你再给我做个樱桃酥山。” 萧郁蘅认真的思量着,脚尖用力蹬了下地面,秋千一下飞起来老高, 惊起了一旁槐树上栖身的一对儿浓情蜜意的小麻雀。 秋千裹挟着身子腾空的刹那, 银铃般的笑声紧随而至。 “午后也可,只要你不怕变成猪。” 强大的惯性拐带下,苏韵卿险些将一碟子点心给扔出去, 但脸上只有一丝惊喜的浅笑, 并无丝毫恼火, 反而下意识地以手挡住了差点飞去地上喂了土地神的吃食。 “变猪也是你养的,哼!” 萧郁蘅哼笑着回怼,随手拎了自己咬剩下的半块点心塞进了苏韵卿的嘴里。 “你也吃,一起胖,看你如何嫌弃我。” 味蕾触及点心的刹那,苏韵卿眉梢微微拧起,却还是囫囵的吞进了口中。 这是按照萧郁蘅的口味制作的,故意多放了蜂蜜,红豆甜的都能拉丝,于她自己的口味,委实是有些过于腻了。 “啊,我的纸鸢!” 一声惊呼穿透了耳膜直冲灵魂,萧郁蘅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风筝线挂在了树上,好巧不巧的赶上了秋千跃起的刹那,一阵蛮力下,那可爱的锦鲤飘然远去。 “飞了再做,何必大呼小叫?”苏韵卿淡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木轴,缠绕着断开的零乱丝线。 “那小锦鲤我画了两个时辰呢。”萧郁蘅瘪着小嘴,话音软软的,满脸惋惜的神情。 “笨。”苏韵卿哂笑着嗔怪,抬眼瞄了下那飘出老远的小纸片,转眸询问:“晒了许久,回房?” “你去找宫里的庖厨可好?来了十余日,我还没吃到你做的菜呢。”萧郁蘅以鞋尖划过地面,稳住了摇摇晃晃的秋千,语气里满是殷切的期盼。 “想吃什么?”苏韵卿等她下去站稳后才自秋千上站起身来,语气轻飘飘的。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萧郁蘅背着手朝着房中走去,压着嗓子嘟囔道: “我要再糊出一个纸鸢来,这次就画个…小音音,把她扔天上吹风去,嘻嘻。” 苏韵卿有些无奈的浅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回应她这个搞怪的想法,只随手叫了个廊下的小宫人,“你来房里帮我更衣。” 萧郁蘅的倩影隐没房门的刹那,院中忽而进来一个脚步匆匆的内侍,扬声唤着: “苏学士,留步!” 苏韵卿闻声回望,瞧见来人的时候不由得一声轻叹。 这人是柳顺子手底下的小徒弟,一直在宣和殿当差的,闲来无事不会来洛京才对。 “内贵人何事?”苏韵卿将手中的点心碟子扔给了身侧的小丫鬟,沉声问着来人。 “苏学士,殿下可在?陛下命奴婢来传旨,接您二位回京呢。”小内侍毕恭毕敬的回应着。 “几时动身?”苏韵卿微微蹙眉,深觉意外,心底顿时空落落的,好不难受。 “车马齐备,您二位随时。” 苏韵卿微微颔首,沉声道,“稍待,我去知会殿下,命随侍收拾些贴身的物什,便与你走。” 萧郁蘅已经无需知会,二人的谈话她在房中听得真切。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她的心情一落千丈,大半个月的安闲时光下,她险些忘记了二人本来的身份,忘记了那个暗流汹涌的帝京才是自己的家。 苏韵卿把她照顾的太好了,她贪恋此处的一切,抵触京城的曾经与未来。 是以苏韵卿方行至檐下,这人就板着脸打开了门,扬声道: “什么都不必收拾,这便启程。” 房间内摊着二人未曾绘完的丹青,散落着一地制作纸鸢的高粱杆,还铺陈着好些萧郁蘅搜罗来,却不曾来得及尝试的食谱,实在是不值得再落视线于此,徒增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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