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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缓缓裹挟了如血残阳的余威, 素来清幽的云山观中,今夜却格外热闹。 听着苏韵卿凌乱粗重的呼吸,萧郁蘅垂下染了薄汗的指尖捏了捏苏韵卿的手指, 担忧道: “和音,别动气, 冷静,你现在不能生气。你先回房去等, 我和她谈谈, 好不好?” 苏韵卿默然, 反手攥住萧郁蘅的手腕,不许人往前半步。 “你伤病好的差不多,是该回去了,小公主更该回去。跟她们走吧, 姑母不留你们了。” 苏旻的话音极尽柔和, 认真回应着苏韵卿的质问。 这话入耳, 院中是半晌的静寂。 宁翊与宋知芮带来的人在僵持的间隙, 悄然将道观围拢严实,苏旻的人退在一边纹丝不动。 两方人马把小院填了个满满当当, 可苏韵卿却孤零零的。 苏韵卿自嘲一笑,打破了诡异的静谧。她将长笛别去腰间,四下扫视着众人, 苦涩感叹: “韵卿何德何能, 身处蛮荒地的深山老林,竟还能得见天颜。” 说话间,她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悄然攀上了萧郁蘅的腰际, 趁人不备, “当啷”一声拔出长剑来, 直接抵住了自己的脖颈,决然道: “我不会再回京任由旁人摆弄拿捏,不会再踏入朝堂半步,更不会做不见天日的阶下囚。若有人逼迫我,威胁我,或拿我做筹码与旁人谈判,本就是残命一条,我可以不要。” 剑刃的寒芒刺入眼球,令萧郁蘅全身汗毛倒竖,手指都在不自觉的发抖。 这还了得?她深谙苏韵卿的脾气,这话绝不是说着玩吓唬人的。 “…和音,手松开,别这样。” 她吓得呼吸一滞,着急又慌乱地红了眼眶,声音颤巍巍,试图去掰苏韵卿握剑的手。 舒凌凤眸觑起,犀利的视线紧盯着苏韵卿手上的动作,这番过激行径,着实出人意料。 “苗苗,今日的事跟你无关。本就是我派人强抢关押了你,你是去是留自己定,现下自由了。” 苏韵卿退步往一旁躲去,避开了她的手,垂着眸子说了这样一番话,急切地想把萧郁蘅摘出来,眼底隐有晶莹。 “铛!”的一声响,趁着苏韵卿垂眸失神的一瞬,舒凌躬身捡起两颗石子,眼疾手快地抓住机会,弹射出带着十足威力的小石头,一颗打于她的手腕,一颗打去了剑身上。 苏韵卿陡然吃痛,本就虚弱的手腕发麻脱力的瞬间,剑也滑了手。 宁翊和苏旻对了个视线,飞速纵身近前,苏旻抬腿将长剑踢了好远,宁翊反手就擒住苏韵卿的胳膊压在了身后。 苏韵卿瘦弱的小臂上攒足了力气挣扎,宁翊仔细控制着手上的力道,生怕伤了她,有些无奈的低声哄劝: “别闹了。听话些,跟陛下回去。没人威胁你,莫要自讨苦吃。” 苏韵卿倔强的模样入眼,苏旻转眸望向萧郁蘅,眉眼中透着一丝无力,沉声请求: “她大抵只听你的,劝劝?” 萧郁蘅一时受了太多的惊吓,她猜不透舒凌怎就悄无声息的出了宫,竟肯来襄州;不知苏旻为何会反水卖了苏韵卿;更没料到危急关头,苏韵卿不惜以死相逼,却还要保全她,极力把她撇清。 她后怕又茫然地走近了宁翊,语气满是恳切: “您松开她可好?和音身子很差,她无力反抗的,况且院子里外都是人,我们跑不脱,您让我照顾她成吗?” 宁翊定睛扫过苏韵卿的周身,见再无其他锐利物件,这才依言松了手。 萧郁蘅直接当着众人的面将苏韵卿揽在了怀里轻抚:“吓坏我了,何至于此?消消气,不闹了。” 苏韵卿没说话,愣愣的由她抱着,像个柱子,心底暗恨自己无用,连剑都攥不住。 萧郁蘅紧紧地搂着苏韵卿的双臂不放,转眸问着舒凌: “母亲打算如何发落我们?儿只有一个请求,莫让和音与我分开,怎么处置都成。只要您答应,儿这便带她跟您回京去。” “我不回京。”苏韵卿固执的垂眸低语,话音支离破碎,倔强又心酸:“苗苗,我不回,不回…” “为了我,权当为了我,你妥协一次?和音,你一向执拗,今日为我改一次,行不行?算我求你,求你为我活着,可怜可怜我,为我保重身子,成吗?” 萧郁蘅双眼垂泪,攥着苏韵卿的臂膊请求,激动地呜咽不止,涕泗横流,话都说不利索了。 舒凌看着二人闹来闹去的,眼底的神色晦暗难明,索性抬脚上前,立在她们身侧,随手点了点萧郁蘅的衣袖,劝慰道: “你松手吧,没想罚你们。多大的人了,动辄便哭,至于么?峡州的事,是朕疏忽,今日结局,朕有责任,不怪你们。” 萧郁蘅哭得抽抽嗒嗒,一双婆娑泪眼黏在了苏韵卿满是霜色的脸颊上,哼哧呼哧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真怕苏韵卿犯倔丢下她,也怕这人回去后再不理她。 萧郁蘅方一松手,苏韵卿倒退了好几步出去,凤眸怔怔,戒备地盯着舒凌的脚步,小脸上肌肉紧绷,隐隐发颤,一副如临大敌,不死不休的模样。 舒凌端详着眸中满是抗拒疏离的苏韵卿,心知废话无用,也就懒得开解。 她倏地一个箭步上前,直接在众目睽睽下,蛮横的伸手将虚弱强撑的人打横抱起,转身便走。 苏韵卿身子腾空的刹那,四肢直接僵住,满目惊诧的凝视着目视前方,脚步稳健的舒凌,半张着嘴却失了说话的能力。 她有理由怀疑,舒凌失心疯了。 满院子里,除却萧郁蘅一脸吃惊,宁翊与苏旻尽皆淡然,面色无波,仿佛帝王的反常行径并无不妥。 “殿下,动身吧,再耽搁夜路难行,出不了山了。”宁翊朝着萧郁蘅微微作揖,示意她离开。 萧郁蘅带着满心疑惑抬脚追了出去,紧随舒凌身后,忧心的视线黏在了苏韵卿身上。 从惊诧中回过神来的苏韵卿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嗓音,望着身下的层层山间石阶,倔强挣扎着身子,对着舒凌咬牙出言: “放我下来,这等殊待我受不起,陛下为做戏屈尊至此,还真是狠绝,放手。” 舒凌恍若未闻,手上的力道紧了又紧,脚下的步速更快了几分。 苏韵卿挣不脱舒凌有力的臂弯,可她已然能望见山下禁卫军的火把,不由得慌了心神,在自尊心的唆使下,她焦急出言: “您放开我,哪有皇帝抱着人的,让随侍见了,您的君威何在?我跑不掉了,您放我下来,求您成么,求求您…” “朕想起来,自己从未抱过你,是以今夜便抱了。” 舒凌不合时宜的勾了勾嘴角,语气里无有丝毫恼火,出言却是直逼苏韵卿软肋的威胁: “老实点,莫逼朕在臣属面前教训你,朕老了,不怕丢面子,你若也不怕,大可一试。” 话音入耳,苏韵卿只觉荒唐又恼恨。这满朝的臣子多了,难道陛下还要每一个都抱一次不成?她早便厌弃了舒凌的虚伪,示好与发威尽皆目的鲜明。 “陛下何苦呢?您自降身段演戏,韵卿也不会信您,不会再效忠朝廷了。这都是无用功,不管您让外人看到我多受恩宠,都休想得到半分回馈。 您逼我给靖王认错折腰时,我的心就凉透了。您再不放手,日后想起今夜所为,会后悔的。您不是最要面子么?韵卿会让您很没面子的。” 苏韵卿绞尽脑汁,阴阳怪调的威胁挑衅,试图说服舒凌,中止这荒唐的行径。无论舒凌变着花样的耍什么君臣情深,圣眷优渥的戏码,她苏韵卿,再不买账了。 舒凌哂笑一声,臂弯的力道再度紧了几分,将苏韵卿钳制得结结实实,略带得意的幽幽道: “那便效忠你自己罢,闭上嘴,聒噪。” 身后的萧郁蘅将二人一来一回的话音收入脑海后,思忖不过须臾,忽觉茅塞顿开。 她陡然睁大了满含清泪的眼睛,悄声放缓了脚步,再没了担忧苏韵卿惹恼陛下的不安,只远远的闷头跟着。 挑衅无果,反抗无力,黔驴技穷的苏韵卿只得偏过头去,闭了眼睛,掩耳盗铃般的自欺欺人,眼不见为净。 山下候着的宋知芮和一众守卫见到抱着苏韵卿往车轿处走来的舒凌,一时间尽皆面露尴尬,纷纷将视线黏在了脚下的泥土里,垂首做起了鸵鸟。 把苏韵卿塞进马车后,舒凌转眸瞧着身后神思飘忽的萧郁蘅,温声道:“愣着做甚?上车来。” 萧郁蘅闻言,快步钻进了马车,坐在苏韵卿身边,闷着脑袋一声不吭。 苏韵卿满心抗拒,羊入虎口无处逃,不情不愿的,自也是沉闷如哑巴,阖眸假寐。 “回京后,送你二人去舒府小住一阵子,如何?”舒凌扫视着二人,出口的语气是真诚的商讨。苏韵卿情绪太偏激,她觉得需要给人缓冲调和的时间。 苏韵卿双目紧闭,一言不发,无力的头颅随着马车颠簸而左右摇晃。 萧郁蘅见人不语,敛眸轻声道:“您定夺就是,蘅儿只求陪在和音身边。” 回京已成定局,只要能和萧郁蘅在一处,哪儿都不重要。苏韵卿如是想着,借着马车颠簸,身子往萧郁蘅那边贴了贴。 她的心底满是苦涩,根本思量不通,苏旻缘何会心性大改,怎就不顾她的意思,带了舒凌来寻她。 她最惊诧的,乃是舒凌弃朝不顾,竟跋山涉水的找来这么偏僻蛮荒的所在。如此代价下,她不敢想回京后,这人打算如何利用她,才对得起这番折腾的戏码。 “苗苗,方才你说的郎中是何人,朕带回京去。”舒凌见苏韵卿不言语,便拉着萧郁蘅聊天。 “是苏姑母寻来的,您去问她吧,儿也不清楚,只知这人的方子对和音的病大有成效。”萧郁蘅一五一十的回应。 舒凌垂眸掂量须臾,还是忍不住疑惑发问: “你们二人,是几时的事?如今对苏旻的称呼都改了,这是私下做什么大逆不道的决定了不成?” “我们,什么事啊?您…您的话,儿没听明白。”萧郁蘅心头一慌,硬着头皮装傻充愣,手指将裙摆揪出了凌乱的褶皱。 舒凌觑起凤眸审视了心慌的萧郁蘅须臾,便将凌厉的视线转了方向,沉声质问: “苏韵卿,你先招惹苗苗的,是也不是?” 合拢的眼睑下,一双眸子不安的滚动着,苏韵卿顿觉一阵心慌气短。 既如此问,想必她与萧郁蘅在夕阳下腻歪的模样,早被舒凌看了个真切。 “敢做敢当,是又如何?是我胆大包天,招惹公主在先,强抢她扣留道观在后。只是身体不济,没能犯下大逆不道的事,扫了您八卦的兴致,让您失望了。” 苏韵卿大着胆子咬牙回怼,纤纤玉指自衣袖中摸索而出,悄然攥住了萧郁蘅冷汗涔涔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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